作者︱胡杨
老名酒复兴的路并不平坦,全兴自然还有机会,不过,它需要直面的问题是:老名酒的复兴之路,到底该怎么走?这一次,希望全兴能用一个新的姿态,以及更高的酒质、更舒适的消费体验,重开新局。
——题记
在上世纪的某段时间里,全兴大曲曾经很火,在北方一些地方,除了全兴,人们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个白酒品牌,更适合婚宴消费场景。
后来,身为开发品牌、专攻婚宴市场的某个“小妾”,在市场上压过了全兴大曲这个“正宫”,受到“小妾”低酒质、喝了上头等不良反应的拖累,全兴酒终于臭了大街。最后,人们赐予全兴酒一个谁看了都要绕着走的诨名——婚宴杀手,无奈之下被从婚宴市场的宠妃一把打入了冷宫。
时隔20多年后,全兴又回来了。不过,在回归的路上充满了曲折:本想借力歌德盈香,却一步踏坑,沾上了一个“丧门星”,直播间里的“讨薪闹剧”曾经闹得沸沸扬扬。
曾经比肩茅台,现在却混得很惨
“品全兴,万事兴。”九十年代,这条白酒广告,很多人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老茧。那时候,谁家的婚宴不摆上全兴大曲,好像婚礼就办得不够完美。
但也有很多人不知道——这家拿过三届“中国名酒”、拥有650多年历史的老牌子,2011年被一纸收购令拆了个精光。窖池没了,上市公司壳没了,高端品牌水井坊没了,连那句广告语都被拿走了。
就因为一道政策红线,全兴必须把水井坊卖给外资。卖了之后,自己剩下什么?一块招牌,一个偏远的分厂。
按理说该完了。结果全兴没死,在缓过劲儿来之后,创下了连续七年双位数增长的亮眼成绩:2024年,全兴的全渠道销售回款干了18亿,净赚3个亿。2026年春糖,还被行业捧成“老名酒回归”的标杆。
如果把表针拨回到1999年,一年能卖11.81亿、净赚2.21亿的全兴股份,比一年卖8.91亿的贵州茅台的销售额还高了将近3亿。
但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到现在,贵州茅台的年销售额已经超过1700亿、市值1.6万亿,在白酒行业早已封神。
而全兴呢?说实话,混得挺惨的。
被“拆分”的黄金十年
全兴命运的转折点,始于一场意外的考古发现。
1998年,全兴酒厂在车间改造中挖掘出距今600余年的古窖遗址,水井坊由此诞生。“中国白酒第一坊”的品牌叙事,堪称白酒行业营销史上的经典案例。2000年,全兴推出定价600元的水井坊,彼时茅台零售价约300元、五粮液约500元,水井坊以价格天花板的姿态问世。
然而,随后的资源倾斜方向埋下了长期隐患。最优质的窖池、最陈年的基酒、最精锐的团队全部注入水井坊,全兴大曲被边缘化,沦为集团内部的“配角”。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双品牌战略,而是一次彻底的资源转移。
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资本层面。2006年起,全球酒业巨头帝亚吉欧盯上了水井坊,多次增持全兴集团股份。但外资控股白酒企业面临政策红线,面对这一问题的解决方案简单直接,那就是将全兴大曲从集团剥离。
2011年,全兴大曲连同母公司67%的股权一并出售给上海糖酒集团。这一操作,相当于茅台将茅台酒厂卖给外资,自身只保留“茅台大曲”的商标。
全兴被踢出“资本局”,失去的不仅是品牌资产和核心窖池。它错过了2002年至2011年白酒行业的“黄金十年”。那十年间,茅台营收从不足10亿元跃升至300亿元,五粮液突破200亿元,泸州老窖凭借国窖1573完成高端化突围。
全兴大曲在上海糖酒集团体系内近乎“沉睡”,直到2021年重新独立运作时,市场格局已彻底改变。
这一阶段的核心教训在于:品牌资产的分散押注,一旦遭遇资本剥离,留存方必然面临品牌空心化风险。
全兴并非孤例。复盘近十年白酒行业的资本并购史,类似的“弃子”命运一直在反复上演。
资本“引援”的普遍困境
如果说第一次剥离是政策倒逼下的被动接受,那么第二次引入资本,则暴露了企业在复兴压力下的判断失误。
2022年6月,歌德盈香出资3696万元取得全兴33%股权,成为第二大股东。彼时业内一度持乐观态度,认为全兴终于迎来具备渠道资源的战略投资者。然而后续发展走向远超预期——2024年底歌德盈香爆发欠薪风波,其持有的股权被多地法院轮番冻结,截至2025年底累计被执行金额达5.26亿元,实际控制人被限制高消费。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2025年7月,贵州茅台酱香酒公司直接清退了歌德盈香旗下的6家电商授权店。连茅台都不愿继续合作的资本方,全兴如何依赖其推动复兴?
这33%的股权至今处于冻结状态,成为悬在全兴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资本方自身难保,企业的战略决策与资本运作陷入僵局。
这一困局并非全兴独有。复盘白酒行业的资本并购史,类似案例层出不穷。
华润的白酒扩张最具代表性。这个在啤酒领域所向披靡的资本巨擘,在白酒行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数据表明,金沙酒业2023年营收暴跌至20.67亿元,较收购前缩水近70%;金种子酒归母净利润连续四年亏损,累计亏损超过6亿元。从联想控股入主文王贡、孔府家,到复星收购舍得、金徽,再到华润接连拿下金沙、金种子、景芝,资本与白酒的联姻,大多呈现出“水土不服”状态。
业外资本进入后普遍面临“整合难”问题,根源在于对白酒行业独特的生产工艺、品牌文化和渠道网络缺乏深刻理解。资本可以是强大的“催化剂”和“加速器”,但无法替代“时间酿造酒的品质”这一规律,也无法改写市场竞争的终极法则。
“性价比”标签的认知锁定效应
抛开资本层面的乱局,全兴还面临一个更为深层的市场困境。
全兴酒业副总经理方焰曾公开表示:“全兴过去就是名酒里的性价比担当。”在白酒行业,“性价比”约等于“便宜货”,这意味着品牌溢价能力基本归零。
从2011年被剥离到2021年重新独立运作,全兴错过了品牌价值重塑的黄金窗口。那十年间,茅台完成了“国酒”的心智占领,五粮液坐稳浓香大王地位,洋河以“蓝色经典”重新定义绵柔品类。全兴在消费者心智中,几乎没有留下新的品牌印记。
2025年春糖,全兴推出“国兴”、“全兴和润”两款产品,意图冲击千元价格带。市场的反馈却直接而冰冷:“全兴在白酒界是什么段位,它也敢卖这么贵?”
品牌认知一旦固化,调整难度远超预期。
为维持基本盘,全兴于2025年底推出一款定价88元的光瓶酒,复刻1963年老瓶型。该产品渠道增长率达到412%,短期内形成爆发式增长。然而这一策略存在明显的副作用。412%的增长建立在极低基数和低价定位之上。当全兴在88元价格带销售越火爆,消费者对其“几十块钱的酒”的认知就越牢固。一旦这一印象在消费心智中焊死,未来任何高端化尝试都将面临更大阻力。
这一困境具有普遍性。汾酒的玻汾产品同样在30元价格带拥有巨大销量,但汾酒从未放弃青花汾系列的高端化投入。玻汾的定位是引流品、入门品,而非品牌价值的全部承载。区域名酒若无法在低端流量与高端形象之间建立有效区隔,将被长期锁定在低价格带的泥潭之中。
K型分化下的生存空间
将全兴置于2026年的行业背景下观察,处境更为严峻。
白酒行业的集中度已达到历史极值。2024年,行业营收前六名企业合计占据全行业86%的份额。规模以上白酒企业数量从高峰时期的近1600家锐减至不足700家。市场结构已非金字塔型,而是呈现出清晰的“K型”分化特征:头部品牌持续向上,其余品牌加速向下。
全兴正处于K型结构的下行通道上,站在容易往下出溜的这条腿上,每往上走一步,都会十分艰难。
在本土市场四川,五粮液、泸州老窖、剑南春、郎酒、水井坊、舍得构成的“六朵金花”格局,已将高端及次高端价格带牢牢占据。全兴在本地的市场存在感已大幅弱化。在全国化推进层面,虽宣称网点数量增长106%,但这是在极低基数上的扩张,尚未形成深度分销和复购闭环。在山东、河南等白酒消费大省,既要应对本地品牌的区域封锁,又要承受全国性名酒的价格挤压。
当行业进入寡头竞争阶段,历史名酒的身份标签已不足以构成竞争壁垒。一个品牌沉寂二十年后试图重返主流市场,所面临的不仅是渠道重建问题,更是消费者心智的重新争夺。
全兴的二十年浮沉,为中国酒业提供了多重警示。
它揭示了品牌资产分散管理的风险:当企业将所有资源倾斜于子品牌而忽视母品牌建设,一旦剥离发生,留存方将面临品牌空心化。它暴露了资本引入中的逆向选择问题,急于复兴的老名酒,往往在资本方筛选上缺乏足够的审慎,最终引入的并非战略投资者,而是短期投机客。它呈现了价格带认知锁定的商业代价,当“性价比”成为消费者心智中的唯一标签,高端化突围的难度将以指数级增长。
“品全兴,万事兴”。这句曾经家喻户晓的广告语,如今听来更像一声跨越时空的叹息。全兴失去的不仅是一个黄金十年,更是一个品牌与时代共振的机会窗口。
留给全兴们的时间,正在收窄。2026年底技改项目投运后,产能短板能否补齐?资本层面的困局能否化解?品牌认知能否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重塑?
答案尚不明确。但全兴故事的续篇仍在书写之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资本不应再成为它翻红之路上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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