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许芳,今年二十九岁,结婚三年半。我老公叫周伟,在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话不多,但人实在,谈恋爱那会儿对我挺上心。结婚时,他家出了首付,在城西老小区买了个八十平的两居室,我家陪嫁了家具和一辆十万出头的车。
婆婆王秀英从我们结婚起就住进来了。她说老家的房子漏雨,一个人住着害怕。周伟是孝子,自然没二话。我虽然不太乐意,但刚进门的新媳妇,也不好说什么。
婆婆今年五十六,身体硬朗得很。她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手劲儿大,嗓门也大。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拖把撞着家具砰砰响,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乱,我要是周末想多睡会儿,她能直接推门进来拉开窗帘:“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伟子早就上班去了!”
小姑子周婷婷比周伟小五岁,在商场卖化妆品。她谈了个男朋友,但还没结婚,时不时来家里蹭饭。每次来都拎一袋水果,走的时候婆婆总要往她包里塞这塞那——上周包的饺子,我昨天刚买的酸奶,甚至是我妈给我带的土蜂蜜。
“婷婷在外面辛苦,得多补补。”婆婆总这么说。
我和周伟工资都不高,还着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三个月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周伟高兴得在客厅转了好几圈,婆婆当时也笑了,但那笑容有点僵。晚上我起夜,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怀上了,这下麻烦了……”
我没往深处想,以为是老人家担心经济压力。
直到上周三。
那天我孕吐得厉害,请假在家休息。下午三点多,婆婆说要下楼买豆腐,匆匆出了门。我躺了会儿,口渴,去厨房倒水。走过婆婆房间时,看见她房门虚掩着,床头柜抽屉拉开了一半,露出一个小纸包。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进去了。
纸包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点苦味。纸包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一次一包,混在汤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婆婆不识字,就会写自己名字和几个数字。这纸条肯定是从别人那儿抄来的。我盯着那包粉末,手开始发抖。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婆婆回来了。
我赶紧把东西照原样放好,轻手轻脚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我坐在床沿,手按着小腹,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婆婆特别殷勤,炖了鱼头豆腐汤,说补钙。“芳子,多喝点,对孩子好。”她盛了满满一碗递给我,眼睛盯着汤碗,又飞快地瞟我一眼。
汤很白,冒着热气。我端起碗,凑到嘴边,闻见鱼汤的鲜香里,隐约混着一丝苦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妈,您也喝。”我说。
“我喝过了,在厨房就喝了。”婆婆摆摆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快趁热喝。”
周伟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妈专门给你炖的,你就喝了吧。”
我看着那碗汤。白瓷碗,青花边,是我妈在我结婚时买的。碗里的汤冒着细细的热气,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抬头看婆婆,她站在餐桌旁,双手在围裙上搓着,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笑。
“我今天胃不舒服,喝不下荤的。”我把碗放下,推到桌子中央,“要不先放着,我晚点喝。”
婆婆脸色变了变:“汤凉了就腥了……”
“那就让周伟喝。”我说着,转向老公,“你最近加班辛苦,补补。”
周伟这才抬起头,看了眼汤碗:“行,我正好饿了。”
婆婆突然上前一步,差点碰倒椅子:“不行!”
我和周伟都看向她。婆婆张了张嘴,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勉强笑着说:“这是给孕妇喝的,你一个大男人喝什么……芳子,你要实在不想喝,我给你留着,明天热热再喝?”
“明天就不好喝了。”周伟已经伸手把碗端了过去,“妈您就是太节省,一碗汤而已。我喝了,明天再给芳子炖。”
他端起碗,吹了吹,就要往嘴里送。
婆婆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看着周伟的嘴唇碰到碗边,脑子里闪过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想到抽屉里那张纸条,想到婆婆打电话时压低的嗓音。我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桌布,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谁啊?”周伟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是周婷婷。她拎着个商场购物袋,一进门就嚷嚷:“热死我了!妈,有喝的吗?”
“有有有,鱼汤,刚炖的。”婆婆几乎是冲过去,抢在周伟前面端起了那碗汤,“婷婷快来喝,还热乎着。”
周伟皱眉:“妈,那是给芳子……”
“芳子不想喝,我给婷婷喝怎么了?”婆婆声音尖起来,“婷婷跑这么远过来,喝碗汤都不行?”
周婷婷已经走到餐桌旁,一屁股坐下:“还是妈疼我。”她接过碗,看都没看,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抹抹嘴:“淡了点,再多点盐就好了。”
婆婆盯着她喝汤的样子,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周婷婷把一碗汤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看着她浑然不觉地打开购物袋,拿出件打折的连衣裙在身上比划:“嫂子你看,这件怎么样?”
“挺好看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周伟坐回我身边,小声说:“妈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饭很白,一粒一粒,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我听见婆婆在厨房洗碗,水流开得很大,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
周婷婷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商场里的趣事。周伟偶尔应两声。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明日天气。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周伟在旁边打呼噜。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我轻轻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婆婆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走向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冲水声。接着,脚步声在客厅徘徊,来来回回。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婆婆站在客厅窗前,背对着我。月光照进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然后肩膀开始发抖,抬手捂住了脸。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地板很凉,透过睡衣渗进来。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第二天一早,周婷婷没来吃早饭。婆婆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婷婷说不舒服,请假了。”婆婆挂掉电话,手有点抖,“说是肚子疼。”
周伟正在穿鞋准备上班,随口问:“吃坏东西了?”
“可能吧……”婆婆不敢看我,转身进了厨房,“我熬点粥,等会儿给她送过去。”
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豆浆。豆浆是婆婆早上现打的,很浓,很香。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周伟问我。
“还好。”我说。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肚子,笑了:“这小子,以后肯定皮实。”
他出门了。关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厨房里,婆婆在切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重,很慢。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像秒针在走。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擦了擦嘴。
“妈,”我说,“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看婷婷。”
婆婆手里的刀停了。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你在家休息吧,你怀着孕……”
“没事,”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婷婷也是我妹妹,她不舒服,我该去看看。”
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
婆婆看着我没说话,手里的姜片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周婷婷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式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我和婆婆爬上四楼,婆婆一路都在喘,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敲门敲了很久,周婷婷才来开门。她穿着睡衣,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妈,嫂子……”她有气无力地让开身。
屋子很小,一室一厨,床上被子乱成一团,垃圾桶里有呕吐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
“怎么回事啊这是?”婆婆放下保温桶,伸手去摸周婷婷的额头,“不发烧啊……拉肚子了?”
“不知道,就是肚子疼,恶心,昨晚吐了好几次。”周婷婷瘫坐在床沿,捂着肚子,“疼得我一宿没睡。”
“吃坏东西了吧?”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新鲜空气涌进来。
“昨天就喝了妈那碗汤,晚上就难受了……”周婷婷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婆婆,“妈,你那汤……”
“汤怎么了?”婆婆的声音很尖,“汤好好的!我亲自炖的!”
“可我就喝了那个……”周婷婷皱着眉,“会不会是鱼不新鲜?”
“怎么可能!我买的活鱼!”婆婆急急地说,打开保温桶,“来,妈给你熬了小米粥,趁热喝点。”
保温桶里冒出热气,带着米香。周婷婷勉强喝了几口,又放下勺子:“不行,还想吐……”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门关着,里面传来干呕声。
婆婆站在屋子中央,拎着保温桶的盖子,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见她嘴角在轻微抽搐。
“妈,”我说,“要不要带婷婷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立刻说,声音太大,自己都愣了一下,又压低声音,“不用……就是吃坏了,躺躺就好了。去医院还得花钱……”
卫生间里冲水声响起。周婷婷出来时,脸色更差了,走路都晃。
“不行,妈,我疼得厉害……”她额头上冒出冷汗,“得去医院。”
婆婆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婷婷,最终点了点头:“那……那就去吧。”
去医院的路上,婆婆一直紧紧抓着挎包带子,指关节发白。她坐在出租车后排,挨着周婷婷,眼睛盯着窗外,但眼神是空的。周婷婷靠在她肩上呻吟,她也只是僵硬地拍着女儿的背。
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婆婆。她时不时舔一下干裂的嘴唇,呼吸很轻,很急。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急诊科人很多,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周婷婷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婆婆扶着她,手在抖。
终于排到我们。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干脆:“什么症状?”
“肚子疼,恶心,吐了一晚上。”周婷婷有气无力地说。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周婷婷报了个日期。医生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结婚了吗?”
“没、没有……”周婷婷声音小下去。
“男朋友有吧?”医生语气平淡,“躺那边床上,裤子脱一边腿,检查一下。”
周婷婷脸一下子白了。婆婆也愣住了:“医生,她就是吃坏肚子……”
“先检查。”医生打断她,对护士说,“带她去。”
周婷婷被护士扶进里面的检查室。门关上了,百叶窗拉了下来。
婆婆站在检查室门口,像根木桩。她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大声打电话,有推床轮子滚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她很远。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塑料椅子冰凉,我用手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平坦,但我知道,有个小生命在里面。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护士先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医生跟在后面,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
“家属在吗?”
婆婆立刻冲过去:“在、在!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病人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但现在是先兆流产,伴有急性腹痛,需要立刻处理。你们谁是家属?来签个字。”
“怀、怀孕?”婆婆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流产?”
“对。而且从症状看,不排除是药物引起的。”医生皱了皱眉,“病人有乱吃什么药吗?”
婆婆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护士从检查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试管和采样盒:“医生,血检和尿检结果出来了,HCG值异常,另外检测到米非司酮成分。”
“米非司酮?”医生声音严肃起来,“那是处方药,还是流产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婆婆身上。
婆婆的手还扶在墙上,但整个人在往下滑。我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我……我不知道……”婆婆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婷婷她……她没吃药……”
“那药是哪来的?”医生盯着她。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婆婆摇着头,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但她在极力控制,“医生,我女儿……孩子能保住吗?”
“很难。她用药量不小,而且已经出现大出血迹象。”医生转头对护士说,“准备清宫手术,通知妇产科医生下来会诊。”
护士匆匆去了。医生看了眼婆婆:“你们做家属的,等会儿好好问问病人,这药到底哪来的。这不是小事。”
婆婆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但她没哭出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受伤动物一样的呜咽。
周婷婷被推出来,要转去手术室。她躺在移动床上,脸色惨白,眼睛半睁着,看见婆婆,嘴唇动了动:“妈……疼……”
婆婆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婷婷……婷婷不怕……妈在……”
我看着她们被护士推着走远,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扶着墙,慢慢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医院的天井,几棵枯树,地上有积雪。天是灰白色的,很低,好像要压下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转身时,看见婆婆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来。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走路的姿势都蹒跚了。
“妈,”我说,“婷婷那边……”
“在手术。”她哑着嗓子,眼睛红肿,“医生说要清宫……以后,以后可能不好怀了……”
她说完这句,突然抬头看我。那眼神很复杂,有绝望,有恐惧,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芳子……”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颤,“那汤……那汤是……”
“是什么?”我问。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又哭起来。这次是放声大哭,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朝我们看,指指点点。
我扶着她到长椅上坐下,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
“我对不起婷婷……”她呜咽着说,“我对不起她……”
“妈,”我轻声说,“那汤,本来是要给我喝的,对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瞪大眼睛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知道?”
“我看见抽屉里的药了。”我说,“牛皮纸包的,灰白色粉末。还有纸条,上面写着用法用量。”
婆婆的脸从苍白变成死灰。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然后,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我肉里。
“芳子……芳子你听妈说……妈不是故意的……妈是糊涂了……妈是……”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妈是怕……怕你们压力大……现在养孩子那么贵……你们还要还房贷……妈是心疼伟子……他天天加班那么累……妈想着……等条件好点再要……”
“所以你就给我下药?”我抽回手,“打掉我的孩子?”
“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又要来拉我的手,“你别告诉伟子……千万别告诉伟子……他会恨死我的……这个家就散了……”
我站起来,离她远了几步。走廊的灯很亮,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泪湿的脸上。她缩在长椅上,那么小,那么可怜。
可我一点都可怜不起来。
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妈,”我说,“那药,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身体一僵,眼神躲闪:“就……就街上买的……”
“街上?”我看着她,“药店里可买不到这种药。你是不是找谁买的?花了多少钱?”
她低下头,不说话。
“那人告诉你这药吃了会怎么样吗?”我继续问,“告诉你可能会大出血,可能会以后都怀不上,可能会死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又哭起来,“那个人说……说就是普通的打胎药……吃了就流掉了……跟来月经一样……”
“然后你就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就把那东西,下在我汤里?”
婆婆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芳子……妈对不起你……妈给你跪下……”
她真的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我伸手拽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她的手很瘦,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
“你别跪,”我说,“跪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瘫坐回去,像被抽了骨头。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周伟。他应该是接到电话赶来的,跑得气喘吁吁,额头都是汗。
“妈!芳子!婷婷怎么样了?”他冲过来,看见婆婆的样子,愣住了,“妈,你怎么了?哭什么?”
婆婆慌忙擦脸:“没、没什么……就是担心婷婷……”
“医生怎么说?”周伟转向我。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此刻写满焦急和担心。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大概是昨晚又加班了。
“婷婷怀孕了,”我说,“但误食了流产药,现在在手术,孩子保不住了。”
周伟整个人呆住了:“怀、怀孕?流产药?什么流产药?她哪来的药?”
我没说话,看向婆婆。
婆婆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周伟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脸色一点点变了:“妈……你知道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婆婆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怎么会不知道?”周伟急了,“你和婷婷住一起,她吃什么药你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婆婆还在嘴硬,但声音发虚。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更阴了,开始飘雪花。小小的,碎碎的,落在枯枝上。
“周伟,”我背对着他们,说,“昨天妈炖了鱼汤,让我喝,我胃不舒服没喝。你端过去了,后来婷婷来了,妈把那碗汤给婷婷喝了。”
身后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周伟的声音响起,很慢,很沉:“妈……那汤里……有什么?”
婆婆没回答。
“妈!”周伟吼了一声。
婆婆吓得一哆嗦,终于崩溃了:“是我……是我在汤里下了药……但我不是想害婷婷!我是想给芳子喝的!我不知道婷婷会来!我不知道她会喝那碗汤!”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说她怎么担心我们养不起孩子,怎么在菜市场听人说有“偏方”,怎么凑了三千块钱从一个小诊所买的药,怎么把药粉下在汤里。
周伟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盯着婆婆,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是全然的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是恶心,是绝望。
“你……”他嘴唇哆嗦着,指关节捏得发白,“你给我媳妇下打胎药?”
“我是为你们好……”婆婆哭着说。
“为我们好?”周伟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妈,你要害死我的孩子,还要害死婷婷,这叫为我们好?”
“我不知道会这样……那个人说没危险的……”婆婆扑过去想拉周伟的手,被周伟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周伟退后一步,眼睛通红,“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伟子……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婆婆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伟看都没看她,转身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芳子,你没事吧?你喝了吗?你没喝对不对?”
“我没喝。”我说。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汤里有药?”
“我看见抽屉里的药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提高,“你还让我喝?你……”
他突然停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知道那汤有问题,你还让我喝?然后妈把汤给婷婷,你也知道?”
我没说话。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变了:“你故意的?”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病房传来的呻吟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我转过身,看着周伟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有受伤。
“是,”我说,“我知道汤有问题,我知道婷婷会来,我知道妈会把汤给她喝。我故意的。”
周伟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惨白。
婆婆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雪下大了,在窗外纷纷扬扬。
第三章
周婷婷从手术室出来时,麻药还没完全过,迷迷糊糊的。她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像一张纸。护士交代注意事项,说病人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激动。
“孩子没保住,”护士说得很直接,“而且子宫损伤比较大,以后怀孕可能会困难。家属要多照顾病人情绪。”
婆婆站在床尾,死死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周伟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肩膀绷得很紧,从手术结束到现在,他没和我说一句话,也没看婆婆一眼。
病房里还有其他两个产妇,一家围着新生儿,笑声、哭声、婴儿的啼哭声。对比之下,我们这边静得像坟墓。
周婷婷慢慢清醒过来,睁眼看见我们,又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角的头发里。
“婷婷……”婆婆哽咽着叫了一声。
周婷婷没应。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妈,我的孩子没了,是吗?”
“婷婷……”
“是不是?”她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尖锐。
婆婆“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病床边,抓住周婷婷的手:“婷婷……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的……妈要是知道那汤会让你喝,打死我也不会……”
“什么汤?”周婷婷慢慢转过头,眼睛空洞,“你说什么汤?”
“就是昨天……妈炖的鱼汤……”婆婆泣不成声。
周婷婷的眼睛一点点聚焦,从婆婆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到周伟僵硬的背影上。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笑的弧度。
“所以,那汤本来是要给嫂子喝的?”她问,声音很轻。
婆婆哭着点头。
“汤里有什么?”
“药……打胎的药……”婆婆捂着脸,“那个人说,喝了就流掉了,不伤身体……妈不知道会这样……妈要是知道,妈自己去死也不会……”
“打胎药。”周婷婷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妈,你给我嫂子下打胎药,结果让我喝了。我流掉了我的孩子,以后还可能怀不上。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哥好?”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婆婆只会重复这句话,磕头一样用额头撞着床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伟终于转过身。他眼睛通红,走到病床边,把婆婆拉起来:“你别这样。”
“伟子……你打妈吧……你打死妈吧……”婆婆抓住周伟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妈不是人……妈该死……”
周伟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婷婷的孩子能回来吗?她的身体能马上好吗?”
婆婆瘫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周婷婷闭上眼,眼泪不停地流。她没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病房里新生儿的哭声很响亮,隔壁床的产妇在喝汤,家属在小声说话。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我走过去,抽出纸巾,想给周婷婷擦眼泪。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陌生。
“嫂子,”她说,“你早就知道汤里有药,是不是?”
我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你没喝,你给我哥,我哥给了我。”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着我喝下去,一句话都没说。”
“婷婷,我……”我想解释,但发现无话可说。
“你知道我怀孕了吗?”她又问。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我男朋友都不知道。我们本来打算下个月见家长……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转过头,不再看我。那是一种彻底的拒绝。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这情形,皱了皱眉:“家属注意点,病人需要休息,情绪不能激动。”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踉踉跄跄往外走:“我去打水……我去打水……”
她出去了。周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也出去了。走廊尽头是开水间,婆婆在那里,扶着墙,弯着腰,像要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她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没有过去,转身下了楼。
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积雪覆盖着枯草。长椅上没人,我坐下来,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手很冷,我放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
拿出来,屏幕亮着,是我和周伟的结婚照。照片上我们在海边,他搂着我,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会儿我们刚结婚,觉得未来全是光明。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周伟走过来。他眼睛还是红的,脸颊冻得发青,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妈说你下楼了,”他把围巾递给我,“外面冷,别冻着。”
我没接。他就拿着围巾站在那里,有点无措。
“婷婷睡了,”他说,“医生说观察一天,没什么事就可以出院。”
“嗯。”
“妈在病房里守着。”他顿了顿,“她一直哭,说对不起你,对不起婷婷,对不起我。”
我没说话。
他在我身边坐下,长椅上的积雪被压得咯吱响。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芳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恨妈。我也恨。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没这样的妈。”
我看着远处的住院部大楼,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但我更恨我自己。”他说,“我要是当时不端那碗汤,要是我喝了,就不会……”
“你喝了也会有事。”我说,“那药是打胎的,你吃了,顶多拉肚子。但如果你知道是你妈下的药,你会怎么样?”
周伟沉默了。
“你会崩溃,”我替他说,“就像现在这样。但你不会知道她想打掉的是你的孩子。你会以为,那只是个意外,或者顶多是妈老糊涂,买了假药。”
我转过头,看着他:“周伟,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这么做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茫然。
“因为她觉得,我们养不起孩子。”我说,“她觉得你工作累,房贷压力大,再来个孩子,会把你压垮。她觉得我在家,没挣多少钱,怀孕了还要人照顾。她觉得,打掉这个孩子,是为我们好。”
“这叫什么为我们好?!”周伟猛地站起来,声音激动,“这是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她凭什么决定?”
“就凭她是你妈,”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就凭她觉得自己在为你牺牲,在为我们这个家牺牲。她不懂法,不懂科学,她只懂她那一套:日子紧,就不该要孩子;家里难,就得有人让步。她觉得她在做好事,在帮我们。”
周伟瞪着我,胸口起伏:“你这是为她说话?”
“我是在告诉你,她是怎么想的。”我平静地说,“周伟,我们结婚三年半,你妈在这里住了三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拖地,洗衣服。菜市场哪家菜便宜,她清清楚楚。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她能走三站路。你加班晚归,她坐在客厅等你,热菜热饭热了又热。你发奖金了,她比你还高兴,说‘我儿子有出息’。你咳嗽一声,她半夜起来给你煮梨水。”
周伟的眼圈又红了。
“她是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我说,“但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坏,是因为蠢。蠢到相信街边小广告,蠢到觉得打掉一个孩子就像打掉一颗牙。蠢到以为,她是在替我们做我们‘该做’但‘不忍心做’的决定。”
风刮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
“那你呢?”周伟看着我,眼神复杂,“芳子,你明知道汤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看着婷婷喝下去?”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在走廊里,我没回答。
现在,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多的男人,看着这个差点失去孩子、刚刚失去外甥的男人。
“因为我想让你妈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想害的人,可能会是她最爱的人。她想做的‘好事’,可能会毁掉她想保护的一切。”
周伟后退了一步,像是不认识我。
“你觉得我狠心,是吗?”我问。
他没说话。
“我是狠心,”我继续说,“但周伟,如果昨天我喝了那碗汤,现在躺在病床上、以后可能怀不上孩子的人,就是我。你妈会哭,会道歉,会说她不是故意的。你会生气,会痛苦,但最后,你会原谅她。因为她是你妈,因为她‘是为我们好’。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的孩子没了,我的身体可能坏了,我一辈子都要记住,我婆婆想杀了我的孩子。”
“而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躺在病床上的是你妹妹。你妈最疼的女儿。她要一辈子活在内疚里,活在亲手害了女儿的阴影里。你也要记住,你妈差点害死你的孩子,而且真的害死了你外甥。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周伟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不抖,不动。
“所以你是故意的。”他缓缓地说,“你利用婷婷,惩罚我妈。”
“是。”我承认了。
“你把我,把婷婷,都当成你报复的工具。”
“是。”
“许芳,”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可怕?”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周伟,你也不知道,你妈会下药打掉你的孩子。我们结婚三年半,你了解你妈多少?你又了解我多少?”
他没回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住院部大楼。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很乱。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手机响了,是我妈。
“芳子,在哪儿呢?这几天怎么样?孕吐好点没?”
“好多了,妈。”
“那就好。我给你寄了点酸枣,你婆婆说你爱吃酸的。对了,你婆婆最近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没,挺好的。”
“那就好。夫妻俩好好过,婆媳之间多忍让,都是一家人……”
“嗯,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住长椅,慢慢活动了一下,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周婷婷在哭,婆婆在哭,周伟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
我没有进去,转身下楼,走出医院。
雪还在下。我站在路边打车,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回家。”我说。
车启动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商铺,行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手机又响了,是周伟的短信:“你回家了?婷婷情况不稳定,我和妈今晚在医院陪她。你一个人行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第四章
家里空荡荡的。婆婆的房间门开着,能看见床上没叠的被子,床头柜抽屉还半开着。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那个牛皮纸包已经不在了,但纸条还在,皱巴巴地躺在角落里。
我拿出纸条,展开。歪歪扭扭的字迹:“一次一包,混在汤里。”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马桶,冲走。水涡旋转着,把那些碎片卷进黑暗。
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那个砂锅,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鱼汤,已经凝成了一层白油。我打开盖子,闻见淡淡的腥味。倒进垃圾桶时,看见汤底有些没化开的粉末残渣,灰白色的,沉在底部。
我把砂锅刷了三遍,刷得锃亮。
客厅的钟敲了七下。天完全黑了。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雪。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能看见人影晃动,一家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说笑。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伟:“婷婷醒了,一直在哭。妈也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芳子,我们谈谈。等我回家。”
我还是没回。
我摸着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心跳着,生长着。我差点失去他。不,是他奶奶差点杀死他。
电话响了,是我妈。
“芳子,你怎么不接电话?微信也不回?周伟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婷婷出事了?怎么回事?”
“妈,”我说,“没事,婷婷吃坏肚子,在医院挂水。我陪了一会儿,刚回家。”
“真的?你别骗妈。周伟声音听着不对。”
“真没事。”我看着窗外,“妈,如果我离婚,你会不会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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