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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淮资讯)
编者按
承千年文脉,创振兴新篇。值此“淮河流域文明振兴思客会”召开之际,淮南市新闻传媒中心倾力推出16个版大型特刊,图文并茂,全景呈现淮南的深厚底蕴与时代新姿。
本次专题报道内容丰富、视野宏阔,涵盖淮南淮河文化、禀赋新生、产业发展、文旅融合、千年楚都、《淮南子》、中国成语典故之城、二十四节气之城;聚焦武王墩、安丰塘、七十二水通正阳、寿州窑、花鼓灯、八公山豆腐、淮南牛肉汤及淮河风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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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楚落幕一城寿春
张競
八百年楚国的烽烟,终随岁月散尽。淮水汤汤奔流不息,滋养着皖中腹地这片沃土,孕育出千年文脉古城——寿春。
世人皆知楚国亡于寿春,却少有人静心品读这座古城镌刻入骨的坚守。两千余载世事浮沉,它以“寿”寄岁月绵长之愿,以“春”承文明不息之魂。自春秋州来肇始,至战国下蔡兴盛,从楚都寿郢落幕余晖,再到后世寿州千年守望,这座古城历经战火兵戈、王朝兴替,始终传承楚人气骨,延续江淮楚地文脉,将“一楚落幕,一城寿春”的千古传奇,融于淮水月色,藏入古城市井烟火。
古邑静默无言,深藏千年岁月沧桑。它收纳八百年楚国兴衰荣辱,汇聚江淮大地山川灵秀,恰似深埋时光深处的文明种子,怀揣长寿祈愿,蕴藏春日生机,在历史长河中从容伫立,生生不息。
承脉:州来溯源,寿春承绪
寿春的文明根基,远早于楚国迁都定都的鼎盛岁月。此地地处淮淝交汇之处,自古人文荟萃,亦是南北兵家必争要地。
寿州古城。 张越 摄影
春秋时期,州来古国雄踞于此,扼守南北交通咽喉,成为吴楚争霸的核心战略重地。公元前583年,吴王寿梦率军攻克州来。据战国楚竹书《吴命》记载,“州来”古亦作“寿来”,二字古音相通,为后世“寿春”之名埋下历史渊源。
公元前493年,蔡国为避楚国锋芒举国东迁,定都州来并更名下蔡。此后四十余年,下蔡商旅往来不绝,礼乐文风兴盛,一跃成为江淮地区商贸重镇与文化名城。楚国文人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以“惑阳城,迷下蔡”盛赞此地风华绝代。长久以来存有争议的下蔡属地方位,如今已由考古实证尘埃落定:古下蔡城址与今寿县古城地域高度重合。古城西门内出土蔡昭侯墓铭文,佐证吴蔡两国联姻史实;蔡家岗、西圈等地发掘多座蔡国贵族墓葬,大量青铜玉器重器相继现世。诸多考古遗存足以佐证:州来、下蔡、寿春,乃是同一片土地上一脉相承、世代更迭的城邑文明。
公元前447年,楚国灭蔡,这片沃土重归楚地版图。历经楚国数百年悉心经营,城池格局、市井礼制日趋完善。寿县西南拐角塘发掘出战国早中期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地层叠压下蔡文化遗存;古城西门考古剖面,清晰显现战国晚期至清代十余层夯土遗迹,证实寿春古城墙始建于战国晚期,与楚国迁都时序高度契合。汉至隋唐,历代皆对城墙修缮加固,北宋年间大规模重修扩建,奠定如今古城墙体基本形制。从州来列国纷争,到下蔡市井繁华,这片土地历经数百年人文积淀,筑牢深厚城垣根基与文化底蕴。五国合纵伐秦失利后,楚考烈王决意东迁定都,这片坐拥千年文脉、兼具战略价值与人文底蕴的宝地正式定名寿春,迎来楚国最后的都城荣光。
绝响:寿郢留芳,楚魂铸骨
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定名都城为郢,史称寿郢。短短十九年都城岁月,在绵延八百年的楚国历史中已是暮年余晖,却成就了寿春古代文明的鼎盛巅峰。此次东迁并非仓皇避乱,而是令尹春申君黄歇与楚考烈王深思熟虑、稳固国运的安邦良策。
春申君雕塑。陆旻 摄影
据《寿县志》记载,楚考烈王在位初年,寿春便是春申君食邑封地,自古便有“为春申君寿”的说法。取吉祥长寿之“寿”,融合春申君封号之“春”,定名寿春,寄寓着楚人期盼国运绵长、社稷永春的美好愿景,尽显楚国身处绝境依旧蓄力自强的坚韧风骨。
如今留存的宋代寿县古城,层层叠压昔日楚都内城与宫城旧址,全域面积约3.65平方公里。城北柏家台至邢家庄、邱家花园一带,是楚国皇家宫殿核心区域。1985年发掘的柏家台大型宫殿建筑基址,形制恢弘大气,出土凤鸟纹瓦当、雕花青砖等器物,纹饰精巧雅致,尽显楚国顶尖营造技艺。遗址内散落的红烧土残块与残破筒瓦,无声诉说着楚都最终毁于战火的悲壮过往。
城南八里遗址一带,为古时平民居所与手工业作坊聚集之地。出土日用陶器、古井遗迹、卷云纹瓦当等遗存,与城北皇家宫殿的恢弘气势遥相呼应。周边出土巨型祭祀玉璧,印证楚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传统礼制。
定都寿郢的十九年间,此地贤才齐聚,文风鼎盛。春申君广纳天下贤士,廉颇、荀子等名士皆投身门下;宋玉随楚王室迁居寿春,在此写下千古名篇《招魂》,文中“高堂邃宇,层台累榭”,生动描摹出楚都宫室巍峨壮丽的实景风貌。
奈何朝堂权争动摇楚国根基。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病逝,李园暗中刺杀春申君,独揽朝政大权;十年之后,楚王负刍弑君自立。短短数年间宫廷内乱频发,朝堂内耗彻底掏空楚国国力。公元前223年,秦将王翦、蒙武率军攻破寿春城,楚王负刍誓死不降,城破后兵败被俘;昌平君熊启临危继位,最终亦兵败殉国,绵延八百年的楚国就此落幕。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流传千古的铮铮誓言,是楚人不屈傲骨最真切的写照。寿春作为楚国最后一座都城,自此成为楚文化精神地标,将楚人的家国气节、坚韧坚守与民族傲骨,深深根植于淮水之滨的沃土之中,静待岁月唤醒千年楚魂。
载史:楚物留痕,岁月明证
岁月静默无声,唯有出土古物镌刻历史过往,诉说千年沧桑。2025年1月,安徽省文物局正式官宣,淮南武王墩一号墓墓主人确认为楚考烈王熊元。该墓葬是迄今为止科学发掘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大型楚国高等级墓葬。
淮南武王墩一号墓。黄博涵 摄影
整座楚王陵园气势恢宏,主墓为高等级甲字形大墓,椁室采用罕见九室多重建筑规制,内部安放三重髹漆木棺。椁室盖板留存千余字墨书文字,清晰标注墓室分区名号与木构件编号,完整展现楚国森严的等级礼制与精湛的木工技艺。
墓葬出土各类珍贵文物逾万件组,皆是楚文明最鲜活的实物见证。墓中出土巨型青铜圆鼎,为迄今发现东周时期体量最大青铜鼎;成套九鼎八簋礼器,严格遵循上古礼乐规制,彰显楚国尊崇华夏正统礼乐的大国姿态;五十余张古瑟、二十余件笙竽成套出土,部分古瑟长度超两米,是目前现存体量最大的战国古瑟,实景还原《楚辞》中“竽瑟狂会”的楚地乐舞盛世。此外,墓葬首次出土战国楚代竹尺,实测长度23.1厘米,与同时期列国尺度相近,印证秦朝一统天下之前,华夏各地度量衡早已互通交融。
若说武王墩古墓是楚国王室最后的荣光缩影,李三孤堆楚幽王墓,则是楚都覆灭最悲壮的历史注脚。1933年,朱家集楚幽王墓遭盗掘,出土青铜器、石器等各类文物四千余件。其中铸客大鼎气势雄浑,通高113厘米,重达400公斤,鼎沿镌刻“铸客”铭文,鼎身铸有“安邦”二字,饱含楚国迁都寿春、安定社稷百姓的赤诚心愿。墓内三十余件带铭文青铜重器,大多刻有祭祀铭文,完整记录楚国敬天祭祖、传承礼乐礼制的庄严仪轨。
寿春亦是楚国金币核心出土地,境内出土郢爰、卢金等楚国金版数量,约占全国出土总量的五分之四。金版边缘深浅不一的切割痕迹,是昔日楚都商贸往来繁荣兴盛的真实印记,足以见证当年寿郢经济富庶、商旅通达。1957至1960年间,邱家花园先后出土五件国宝级文物鄂君启节,青铜错金铭文详细记载楚怀王六年水陆通行商贸礼制,文中明确提及“下蔡”属地,实证战国中期此地已是江淮商贸交通枢纽,为日后寿郢走向鼎盛筑牢根基。
一件件千年古物,拼凑出古楚都城寿春的完整样貌。从柏家台凤纹瓦当,到八里遗址祭祀玉璧;从西圈墓地蔡国重器,到邱家花园错金铜节,楚人的营造智慧、礼乐典章、人文风骨尽数藏于器物之间。寿郢十九载岁月,楚文化与江淮本土风土深度相融,婉转楚辞、神秘楚巫、雄浑楚器、灵动楚舞相融相生,凝练出独树一帜的江淮楚韵,成就八百年楚文明最后的千古绝响。
赓续:烽烟散尽,楚风长存
楚国覆灭之后,寿春并未沉寂落寞。凭借得天独厚的江淮咽喉区位优势与千年深厚文脉底蕴,在历代王朝更迭之中,默默守护华夏文明薪火代代相传。
2026年春节期间的寿州古城民俗活动。张越 摄影
秦朝一统天下,于此设立寿春县,定为九江郡治所,境内留存秦代陶量、青铜权量等文物,见证楚地民风与大秦礼制的交融共生。西汉初年,寿春再度成为区域中心,设为淮南国治所,先后历经英布、刘长、刘安三位诸侯王治理。淮南王刘安广纳天下文人雅士,隐居八公山麓,融汇老庄道家思想与诸子百家学说,编撰成鸿篇巨著《淮南子》,此书贯通天地人文、经世治学,成为汉代楚文化绵延传承的精神支流。刘安更是在此创制豆腐,这份人间烟火滋味流传千年,将楚地温润谦和的人文气质,融入寻常百姓日常生活。
汉武帝时期,淮南国建制撤销,寿春依旧为九江郡治所,商贸往来、文风教化依旧兴盛不衰。东晋时期,为避帝王名讳,寿春改称寿阳,成为南北政权对峙的军事要塞,常年战火连绵。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在此打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千古典故,随淮水奔流代代流传。纵然乱世战火连绵,江淮文脉从未断绝,战火平息之后,文人墨客慕名游历,佛家道家文化蓬勃发展,与本土楚巫民俗相融共生,八公山也依托楚地隐逸文化底蕴,成为江淮名山。
隋唐至明清千年间,寿春多为寿州治所,文风昌盛,底蕴绵长。李白、杜牧等历代文人墨客踏足此地,留下“寿阳信天险”等传世诗句。宋代当地书院林立,崇文重教之风盛行;明清两代,古城墙多次修缮加固,府学文庙教化一方百姓。由楚相孙叔敖主持修建的安丰塘,古称芍陂,历经千年沿用至今,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泽被江淮万民。
时至今日,楚风遗韵依旧遍布寿春大地。淮南部分方言片区,依旧保留古楚语音特征,部分发音古雅质朴,相传源自楚都南迁时带入的楚地方言,跨越两千余年岁月依旧鲜活流传。从昔日皇家楚都,到历代州郡治所,从乱世烽烟,到盛世安宁,寿春以一脉不绝的文明根脉,承接千年过往,滋养当代今朝。
活化:城垣存古,烟火延年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寿州古城历经两千余年风雨洗礼、战火淬炼,始终屹立江淮大地,未曾湮没于历史尘埃。如今这座古城坐拥国内现存格局最为完整的宋代古城墙,将千年楚文化根脉,融入一城街巷肌理、万家人间烟火,代代传承赓续。
现存寿州古城墙始建于战国晚期,主体墙体于北宋熙宁年间大规模修筑成型,历经南宋、元、明、清数朝不断修缮增补。古城墙周长7147米,墙高9.7米,墙体以黄土夯筑为芯,外壁砌筑青灰条砖,采用糯米浆、石灰、细沙调和制成黏合浆料,质地坚固,历经千年依旧完好。四座城门均修筑瓮城,暗藏精巧军事防御布局;城垣东北、西北两处月坝与单向排水闸,凝聚古人治水智慧,可科学抵御淮水倒灌侵扰,防洪防灾理念远超同时代诸多古城。
楚文化的传承发展,从未因历史断层而停滞消亡。雄浑苍劲的寿州锣鼓,兼具江淮乡土质朴气韵,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寿州大鼓以说唱形式,传颂春申君、宋玉等楚地先贤轶事,声声入耳深入人心;抬阁肘阁民俗巡游、大救驾特色美食、八公山传统豆腐制作技艺等众多非遗民俗、市井风物,化作鲜活的楚文化基因,深深融入本土乡土血脉。
更让人动容的,是一代代文物考古工作者与文化守护者的默默坚守。考古工作者俯身田野探方,潜心探寻地下历史遗迹;文物修复匠人静心伏案,精心修补千年破损古物;文史研究者深耕古籍史料,穷尽心力溯源千年文脉。众人以敬畏之心探寻岁月真相,以赤诚之力守护历史文明,让深埋地下的楚都遗址重见天日,让尘封千年的珍贵文物重现昔日光彩。
当下的寿春,坚守“保护优先、传承赋能、文旅融合”发展理念,严格遵循修旧如旧原则,系统性修缮古城街巷、古建民居。依托楚文化博物馆、八公山生态文旅区、安丰塘水利遗址等优质文旅资源,打造特色人文研学旅游线路;开展楚文化研学体验、古城墙徒步探秘等活动,让静态历史文物活态传承;打造春申文化坊、楚都古风老街,复刻古寿郢市井风情,让游客沉浸式感受千年楚风汉韵;研发系列楚文化特色文创产品,让千年楚韵可观可赏、可触可藏、可忆可传。昔日落寞楚国末都,如今已然蜕变为古韵风华与市井烟火相融、宜居生活与文旅发展共生的江淮文化名城。
寿州古城。陈涛柱 摄影
尾声:楚魂不灭,寿春永春
淮水东流不息,岁月一往无前。两千多年前,楚人在这片热土之上,种下一颗名为寿春的文明种子,祈愿家国国运绵长,期盼世间文明常驻春光。
王朝霸业终有落幕之时,华夏文脉从未断绝传承。楚国早已湮没于历史烽烟之中,而寿春这颗文明种子,在江淮沃土之上扎根生长,历经秦砖汉瓦浸润,揽尽唐宋诗词风华,阅遍明清尘世烟火,在当代文化守护与传承之中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世人时常追问,楚人坚守寿春一十九载,终究未能挽回亡国结局,这般执着坚守意义何在?答案早已藏在寿春两千余年绵延不绝的文脉之中:王朝成败无法改写历史结局,精神坚守却能铸就不朽文明风骨。楚人以都城最后的岁月,诠释赤诚家国情怀与民族立身尊严,这份精神底蕴融入华夏民族血脉,成为弥足珍贵的文化瑰宝,更化作如今寿春儿女奋勇前行的精神底气。
今日寿春,古城墙垣草木岁岁枯荣,街头古槐年年抽芽吐绿;老街豆腐坊热气袅袅,乡间寿州锣鼓铿锵嘹亮;街巷之间古楚方言萦绕,展馆之内青铜重器静静伫立。楚室霸业已然远去,千年寿春万古长存。这座古城从来不是冰冷沉寂的历史遗迹,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皆以自身方式,续写着属于寿春的岁岁春光。
一楚落幕,一城寿春。落幕的是昔日王朝霸业,永驻的是世间万古春风。只要淮水滔滔奔流不止,只要古城街巷依旧烟火兴旺,只要千年文脉代代相传,这座古城、这份醇厚楚韵、这场绵延千载的寿春旧梦,便会永远鲜活,万古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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