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传淮
一、石板滩响起的百年书声
蜀中多丘陵，阡陌纵横间，常常藏着一些不起眼却极有根基的场镇。大英县的象山镇，旧称石板滩场，便是这样一个地方。一条龙溪从山间蜿蜒而出，水清如玉，两岸竹树掩映，几十户人家枕溪而居，看上去不过是川中最寻常的乡间景致。然而，清代后期至民国年间，这里却出了一支让整个川北为之侧目的家族:钟氏。
当地曾流传一句俗谚：“石板滩的钟，敲不得。”初听有些费解。石板滩确有钟姓人家，为何“敲不得”？细问方知，此“钟”非庙宇里那口铜铸铁浇的响器，而是指一个姓氏。一个姓氏能被乡人用这样半敬畏半自豪的口吻传诵，背后必有文章。
钟氏的根基不在田产多寡，也不在功名高低，虽然他们确实出过举人、贡生、教谕、学正一类的人物。真正让这口“钟”敲不动的，是书香。是几代人笔耕不辍、弦歌不绝的那股静气。
这支钟氏本是客家人。清初“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潮中，他们从广东长乐县起身，背着族谱，穿过南岭，渡过长江，溯江而上，最终在乾隆初年落脚于蓬溪县西乡的石板滩场。蜀地湿热多瘴，初来乍到的客家人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谈何容易？然而客家民系自古有一句祖训：“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钟氏在龙溪之畔开荒种地，安家立命，几代人之后，终于在清代后期蔚为蓬溪县书香望族。
从一担行李到一脉书香，这条路他们走了一百多年。
二、梅花瘦人的出尘与入世
钟氏文脉真正的发皇光大，始于钟瑞廷。
钟瑞廷生于嘉庆九年（1804），字微垣，晚号梅花瘦人。这个号极有意思“瘦人”二字，既写实，也写意。据说他中年以后身形清癯，面有棱角，又不喜华服，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瘦削。更重要的是，梅花在中国文人的精神谱系里，从来是孤高清冷的象征。他取此号，是自况，也是一种姿态：不与世俯仰，不畏寒，不媚俗。
钟瑞廷画像（大英县徐兴国绘）
钟瑞廷幼年便有神童之名，日诵千言，过目不忘。咸丰九年（1859），他参加四川乡试，考中举人，后授中书科中书。这本是入仕的坦途，然而彼时恰逢蓝大顺起义，蜀中遍地狼烟，朝廷自顾不暇。许多同科举人劝他赴京补官，他却沉吟良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是非可仕时矣。”乱世求仕，如同抱薪救火。他索性绝意功名，回到龙溪老家，埋首书斋。
退隐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定力。他拜在蜀中大儒刘沅门下，精研《周易》。刘沅乃槐轩学派的开山祖师，学问融通儒道，门下弟子数千人，遍布西南。钟瑞廷跟随刘沅数年，深得易学三昧，归而著书，写成《易学探源》《易象显微》等九种十九卷。清代蜀中治易者，多推来知德为第一人，而胡文魁在挽钟瑞廷诗中，将钟氏与来氏并称：“不上长安去，瞿塘后一人。”评价之高，可见一斑。
蓬溪县家谱收藏研究中心部分成员在象山中学钟瑞廷塑像前合影
但钟瑞廷并非那种把自己关在书斋里不问世事的冬烘先生。恰恰相反，他在龙溪之畔开门授徒，远近士子慕名而来。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不论来者是牧童、农夫还是落第秀才，都一视同仁，有问必答。“有来学者，不拒之，必尽其说而后已。”这句话今天读来寻常，在科举时代却不简单。那时许多塾师把学问当作谋生的工具，讲授时往往有所保留，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钟瑞廷却完全敞开了自己的学问，来者不拒，倾囊相授。他的学生数以千计，遍布四川、重庆、乐山等地，不少人后来考中进士、举人，成为一方名儒。
这是一种罕见的胸襟。也正是这种胸襟，让他从一个地方举人，成为清末蓬溪公认的“学人之宗”。
钟瑞廷辑《学人要语》
除了治学和授徒，钟瑞廷还是一位诗人。光绪十六年（1890年），他的诗集《龙溪诗草》刻于家乡的红雪山房，存诗三百余首。三台岁贡冯大中在《梅花瘦人传》中说他的诗“清和隽婉，亦如其人，于古作者雅近微之、香山一类。”微之是元稹，香山是白居易，皆以平易晓畅、关切民生著称。常熟知县王镛题词更推许到极致：“龙溪风骨继苏黄，俯首骚坛炷瓣香。君国关怀唐杜甫，山林仰望晋嵇康。”将一个人同时比作杜甫的忧国、嵇康的孤傲，这在中国古典诗评里是极为少见的。
读他的诗，确实能感受到这种温度。比如他在诗中说：“生逢磨蝎似东坡（生年乙丑），毁不能无誉转多。马帐春风人载酒（历掌蓬莱、蓬山、象山、经义各书院），蟾宫秋月士登科。眼青每为看书损，头白依然被墨磨。自笑伏生强项甚，传经直到鬓婆娑。”一个年老多病、甘于清贫却仍在灯下撰书的身影，跃然纸上。没有凄苦，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经历沧桑之后的自在和平静。
三、象山书院与《龙溪诗草》
咸丰元年（1851），钟瑞廷做了一件对乡梓影响深远的大事，修建象山书院。
彼时石板滩一带没有像样的学塾，孩子们要读书，往往要走到几十里外的县城。钟瑞廷深感痛心，在《象山书院序》中写道：“岂时地为之限与？抑肄习无所，无以成其德而达其才与？”他联合乡绅集资，在金象山麓，选址建院。书院坐西向东，依山而建，占地两千八百余平方米，是一座典型的川西四合院建筑。木构悬山顶，穿斗式梁架，柱础上镌刻着浅浮雕花纹，雀替上施以油彩，素朴中藏着匠心。
象山书院今貌
书院建成后，钟瑞廷亲自掌教，远近学子负笈而来，琅琅书声从山腰飘到龙溪水面，成为川中一道人文风景。此后他又主讲赤城镇的蓬莱书院、蓬莱镇的蓬山书院、河边镇的经义书院，但象山书院始终是他的“根据地”。在这里，他完成了《易学探源》和《龙溪诗草》的大部分写作。
有意思的是，钟瑞廷的教育理念并不完全以科举为指向。他常对学生说：“读书先器识，而后文艺。”器识是格局和品格，文艺只是表达的工具。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他的学生中固然有不少考中功名的，但更多的是读书明理、安守本分的普通人。这或许才是教育最大的功德。
钟瑞廷撰《保命延生录》
象山书院后来历经战火、改建、修缮，至今仍存于象山中学校园内，是遂宁市文物保护单位。更令人感慨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这里成为大英第一个中共党支部的诞生地，走出了开国少将李汎山等革命志士。一所书院，跨越了清代的文气与革命的风骨，弦歌百年而不绝，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史。
四、止安居士：诗书继世长
钟瑞廷之后，龙溪的书香并未消散。他的第三子钟永定，字止安，号止安居士，接过了父亲手中的笔。
钟永定泥塑（大英县博物馆藏）
钟永定生于同治年间，光绪元年（1875）以拔贡身份入国子监深造。在京城六年，他肆力于诗、古文、骈文，深得国子监察酒赏识。后入江苏按察使李鸿裔（中江县人）幕府。李鸿裔是蜀中名士，与垫江李惺、剑阁李榕并称“三李”，学问淹博，性情豪迈。钟永定在他幕中数年，诗文书札往来，眼界大开了不少。
然而客居江南的岁月里，他始终牵挂着龙溪的老父与妻儿。有一首寄给大哥钟永绍的诗，写得极为动人：
怕听哥哥唤鹧鸪，几多愁绪叹模糊。
七旬父老三年别，四岁儿生一面无。
蜀北人归愁滟滪，江南春尽长菰蒲。
书成无雁摊书坐，寂寞残灯伴影孤。
七旬老父三年未见，四岁的儿子出生后一面也不曾见过。这是游子最深的愧疚。滟滪堆是长江三峡的险滩，归蜀的路途艰险，而江南的春天已经过去，菰蒲疯长，正如他无处安放的乡愁。最后一联“书成无雁摊书坐，寂寞残灯伴影孤”，让人想起晚唐诗人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同样是灯，李商隐的是期待，钟永定的却是孤寂。
钟永定撰《孝经便俗音注》
不久，他辞去幕僚之职，回到四川。先后主讲中江、三台、蓬溪诸书院，后出任广安州训导。凡所至之处，精心育才，学生中不少考中举人、进士。但他似乎总是差一点运气，始终未能出仕更高官职。他曾专程到长江坝明月山，拜谒唐代诗人贾岛的衣墓，作诗道：
名高遭佛忌，官小藉诗尊。
不逢韩吏部，谁识布衣坟？
贾岛一生穷愁潦倒，做了一辈子小官，却以苦吟名垂后世。钟永定以贾岛自况，表面是吊古，骨子里是自伤。然而自伤归自伤，他并不消沉。六十岁以后，他杜门谢客，专心著述，二十年间写出了《养正诗选》《百孝诗图注》《龙溪诗草后集》《钟氏家礼》《钟氏续谱》等十一种三十一卷，成为大英县著述最丰的清代学者之一。
《蓬溪县志》评价他：“论者谓为近数十年明德巨儒，非仅乡邑善士。”这句话说得恳切，他不只是乡贤，更是有明德、有著作、有传承的大儒。
五、溪声犹带旧书香
钟瑞廷享寿八十岁，钟永定享寿八十八岁。父子两代人以漫长的一生，守护了一个家族的书香，也滋养了川中一方的文脉。
《龙溪诗草点校》，〔清〕钟瑞廷撰 胡传淮、胡云柯点校，中国华侨出版社2022年出版
今天，象山书院的古柏还在，龙溪的水还在流。钟瑞廷父子的著作，有些已经散佚，有些被后人整理出版。2022年，胡传淮、胡云柯父子整理的《龙溪诗草》点校本，正式问世，尘封百年的诗句重新回到读者手中。在成都洛带古镇的客家博物馆里，钟瑞廷与唐君毅等客家文化名人并排陈列。一个僻处蜀中山乡的清代举人，能跻身此列，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大官，而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精神，客家先民千里迁徙之后依然坚守文教的执着，乱世之中读书人以学术安身立命的品格。
石板滩的钟，终究是敲不响的。它太沉了，沉甸甸的全是书卷与墨香。
当代蓬溪女诗人钟继红、钟晓梅，是象山钟氏历经百余年后，绽放出的两朵“红梅”。
龙溪水长，梅花瘦尽，而书香仍存。
作者简介
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遂宁古代著述考》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