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是周杰伦的《晴天》。
我不喜欢周杰伦,但许应淮喜欢。
每次他不厌其烦给我推荐,我都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每次回家后我都会把他推荐过的歌下载下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遍遍循环。
走着走着,歌词到了结局——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心脏忽然痉挛着抽疼起来,像被人攥住了用力拧。
我把校服袖子拽出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可迎接我的并不是温情关心。
“整天拉着个死人脸给谁看?”
我爸正在看新闻联播,看都没看我一眼就骂道。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云歌是生病了,你少说几句。”
“啪”的一声,遥控器被男人砸在茶几上。
“生什么病,她那就是矫情!”我爸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要不是她,一舟能进去?我大姐现在天天打电话哭,说我害了她儿子!”
林一舟,我大姑的儿子,我的表哥。
两年前那个暑假,趁我爸妈不在家,他把我堵在房间,手伸进我衣服里。
“云歌,表哥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我尖叫,我挣扎,我咬他的手臂。
最后我从二楼跳了下去,好心的邻居报了警。
因为证据确凿,林一舟被大学开除,以猥亵罪判了两年。
此刻,我妈的声音有气无力:“行了,都已经这样,别吵了。”
可我爸不依不饶:“大姐家的事我可以不说,但这个女儿,我看就是惯的!”
“多大的事啊,这两年这不好那不好,吃药都花了不少钱……”
每一个字砸在身上,都变成绕在身边的蜜蜂,嗡嗡响着搅动着大脑。
我冲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世界也安静了。
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药才平静下来,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觉得黑暗中好像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然后碰到了我的小腿。
我剧烈挣扎着,紧接着又有无数人开始围在我耳边责骂。
大姑说我勾引她儿子,爸爸说我不知检点,连我妈都哭着问我。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家丑不可外扬你知不知道?”
在那些凄厉的哭声中,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后背湿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
我缓了好久,才伸手打开了灯。
然后下床将衣柜底层的铁盒子打开,取出了里面许应淮的情书。
我一封封地往下看。
没有人知道,这些情书,是支撑我度过无数难捱夜晚的药。
可这个晚上,这个药失效了。
我依旧无法喘息,只能就这么抱着那个铁盒,像是攥住唯一的温度。
直到天色渐明,闹钟响起,我行尸走肉一般洗漱出门。
直到走到学校路口的拐角,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一个巷口。
许应淮每天早上都会等在这里。
他家就在旁边的小区,他每次都能掐准时间从那条巷子出来跟我打招呼。
“早啊,江云歌,一起走。”
我从来没回应过,但他每天都笑。
我原以为经过昨天,他不会再出现了,但令我意外的是,我又看见了他。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动,我抓紧了书包的带子,脚步也快了一些。
就在我即将靠近时,忽然他的女同桌提着小笼包跑了过来。
“许应淮,我早餐买好了,你最爱吃的那家,我们进去吧。”
许应淮点头,转身就朝校门走去。
我们明明那么近,他从始至终好像都没看见我。
我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响着车铃朝我冲了过来。
“让开让开让开——”
我想躲,可麻木的手脚根本反应不过来。
“小心!”一只宽大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踉跄了两步,撞进一个怀抱里。
鼻尖涌入熟悉的洗衣液清香,是许应淮。
我抬起头,看见他低头看我的眼睛。
他瞳孔里映着我的脸,苍白,狼狈,眼眶发红。
“你……”
我根本来不及听清他说什么,只觉手臂上好似瞬间爬满了上万只蚂蚁,啃食撕咬。
我应激似的甩开了他的手,猛地后退几步。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愣了一瞬,随后唇边勾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
“明明是你故意站在这里不躲,现在装什么?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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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应淮的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只是生病了。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许应淮看了我两秒,嗤笑一声:“江云歌,差不多行了。”
不像以往任何一次他叫我时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疏远得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说完转身跟那个女同桌走了。
我站在原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沉而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漏风的鼓。
进教室的时候,许应淮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
那个女同桌正把豆浆递给他,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他也笑,那笑刺得我眼睛有些疼。
我收回目光,走到第七排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好像有人在说话。
“看到了没有,江云歌又在那儿作呢。”
“她就是想引起许应淮的注意呗,说不喜欢她了,马上就来一场苦肉计,那自行车八十岁老太太都躲得过去。”
“啧啧啧,好恶心啊,就这么享受被人追的感觉?”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我的手指僵住了,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猛地转头,但后面的同学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早餐。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在讨论我。
我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没有一个人的嘴型对得上我刚才听见的那些话。
幻听又来了。
以前也有过,但没这么清晰,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内容。
可刚才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
清楚得像我亲耳听见的。
我的病好像更严重了。
我将头埋进书里,不停告诉自己。
会好的,我只要考一个好分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一切都会变好的。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集合完后,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两人一组练习垫排球。
以前都是许应淮走过来,主动叫我:“江云歌,跟我一组。”
可今天,几乎是散开的第一时间,他就转身叫了几个男生。
“走,打对抗赛去。”
其他人也各自散开,只有我身边孤零零的。
体育老师在树荫底下吹了声哨子:“还没组队的速度点!”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没有人朝我走过来。
甚至有几个女生故意把球打到我这边,然后笑嘻嘻开口。
“江云歌,没人跟你组队,你就负责帮我们捡球得了。”
我弯腰把球扔回去,然后走到老师身边:“老师,我不太舒服。”
老师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去吧。”
我转身朝教学楼走,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我又上了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
我把铁门关上,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里很少有人来,墙角有一面涂鸦墙,又叫心愿墙。
有人表白,有人许愿,有人给自己立下目标。
但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一行字,蓝色涂鸦笔写的,笔迹很好看。
【江云歌,一起上同一所大学吧!——许应淮。】
我还记得那时候,许应淮曾经霸道的对着所有人宣告。
“谁都不准盖上这行字,要是不灵了我跟你们急。”
三年了,蓝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很明显。
可它还在这里,和他的情书一样,固执地等了我三年。
头顶的阳光像是蔓延过来的海水,淹过口鼻、头顶。
不管我怎么努力呼吸,都只有沉入黑暗的窒息。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说:“周医生,我是江云歌,我的病好像加重了。”
“我出现幻听了,很清楚的那种,能不能加大药量,我想……好好高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还是建议你来医院看一下,我尽快帮你约时间。”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我扶着墙站稳。
转过身,我撞上了许应淮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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