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的演出里,中国观众可以通过角色来表达爱。
在上海,有一个法国人把这座城市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叫洛朗·班,法国著名音乐剧演员,举止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古典气质。
但走在上海的街头,他并不像一个匆匆到访的外国艺人,他会用中文和人打招呼,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停下来,静静感受这里的气息。他是真正意义上生活在这里的人。
今年53岁的洛朗·班,被中国观众亲切地称为“老航班”,既是法文名“Laurent Ban”的谐音,也是他二十年来频繁往返中法的真实写照。
自2005年首次随《巴黎圣母院》踏上中国土地,他的航线从未中断。从《摇滚莫扎特》到《唐璜》,从《摇滚红与黑》到《长安十二时辰》,再到最近全新版本的《大鼻子情圣》。
大量的中国剧迷追随着他,从全国各地赶来,只为在台下见他一面。
在法国音乐剧中,“爱”是经久不衰的主题。洛朗·班说:“法国人表达爱意是自然而然的,拥抱、贴面亲吻、毫无拘谨地倾诉。而中国人却常常被社会形象、家庭期待所束缚。”正是这种文化差异,让中国观众对法语音乐剧充满热爱——在两个小时的演出中,短暂地披上角色的皮囊,感受那种浓烈的爱。
而洛朗·班本人,就是那个把这种爱带上舞台的人。
留下来的法国人
2005年,洛朗·班参加了第一部来到亚洲的法语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演出。
“我们从首尔出发,去了台北,然后到上海。”
第一周,大剧院里几乎没有人。一周之后,他们上了一些电视节目,演唱了几首非常著名的法国歌曲,随后大获成功。这部音乐剧至今仍在全球各地巡演,尤其是在中国和亚洲。
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剧照
那一次的成功,不仅改变了法语音乐剧在亚洲的命运,也改变了洛朗·班自己的人生轨迹。此后,上海逐渐成为他生命中另一个坐标。
他喝遍了全上海的奶茶,从一点点到霸王茶姬,被同事开玩笑为“最懂奶茶”的法国人;他也喜欢吃荠菜鲜肉馄饨,完全陌生的美食,却是他心中魂牵梦绕的上海味道。
他在这里建立起了真实的生活,认识了一批又一批中国音乐剧人,与导演、编剧、演员们深度合作。他的剧迷遍布全国,从北京到深圳,从成都到南京,有人为了追他的演出,辗转几座城市。
音乐剧《唐璜》剧照
在欧洲古典音乐剧的舞台上,他早已是成熟的演员;但他选择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重新出发,重新被理解,重新被热爱。
就这样,一个法国人在上海扎下了根。
洛朗·班说,自己早已把上海视为第二个家,每次回来,都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真正回到了某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中国观众,
更爱法国人对爱的表达”
二十多年间,他观察到中国音乐剧舞台和观众的巨变。
早期,中国音乐剧刚刚起步,年轻艺术家们兴奋地想要创造一种全新的舞台表达方式,不是传统的中国戏曲,而是真正的、现代化的音乐剧。“一切都在摸索中,因为这太新了。”
而二十年后,他看到的是“真正了不起的艺术家”,是成熟的技术、专业的素养和极致的投入。
但最让他感到意外和兴奋的,是中国观众本身。
“在法国,观众想看的是那些在电视上做宣传、在热门电视节目中出现过的明星。他们非常高兴在舞台上看到这些人,但有时甚至不了解故事讲的是什么。”
而在中国,他发现大多数人都读过原著。“比如《红与黑》,原著非常厚,但大多数人在来看演出之前都已经读过这本书,知道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有些地方不一样?和原著不同。”
音乐剧《摇滚红与黑》剧照
这种差异带来了一种与法国剧场不同的体验。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知道自己在台上的一切都会被观众认真分析、细细品味,是非常令人兴奋的。“我在中国舞台上诠释角色时会精心设计,因为我知道观众会留意到我注入其中的每一个小细节。”
他对中国观众的观察不止于此。
在他看来,中法两国观众在情感反应上大体相同,如果你表现出色,歌曲好听,表演到位,观众都会被故事打动。但真正的差异在于,“中国观众对细节更加敏感和精准”。这种精准不仅仅体现在对原著的熟悉程度上,更体现在对情感表达方式的接受度上。
音乐剧《唐璜》剧照
“中国观众热爱法国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洛朗·班说。
“对法国人来说,表达爱意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们经常拥抱,贴面亲吻,自由地表达情感和感受,毫无拘谨。而在中国,人们有时会无法轻易地向你爱的人表达你想说的话。因为你在社会中的形象,因为父母、家庭,所有这些都有很多规则需要遵守。”
在他看来,法语音乐剧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释放”。
音乐剧《摇滚红与黑》剧照
两个小时的演出里,中国观众可以通过角色来表达爱。“他们提前做好准备,钻进角色的皮囊,感受那种强烈的爱。”这就是为什么演出结束后观众会情绪激动,“他们会涌向舞台前方,就这样伸出手,仿佛想一遍又一遍地感受这种体验。”
那是一种他形容为“震撼人心”的时刻。
巴别塔之下
用音乐重建连接
去年洛朗·班参演《长安十二时辰》的消息传出时,很多人既惊讶又期待。
一个法国人,在一部中国原创音乐剧里,用中文演唱,扮演一个来自法兰克王国、经由丝绸之路被带到长安的奴隶“葛老”。这个设定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音乐剧《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说,我做不到。”
他曾独自在台上唱二十一首意大利语歌,也用过德语、英语演出。但中文只有五首歌、五场戏,却几乎把他逼到了极限。
中文的声调给说话方式赋予了一种独特的音乐感,而这种音乐感与洛朗·班习惯了二十年的法语表演语调完全冲突。
“如果我想用法式表演方式,我会用法语的语调,但整段戏就完全变味了。”他必须找到一种在“错误的表演习惯”中表演的方法。通过身体的移动、通过台词传递的方式、通过每一个微小的停顿和呼吸。
最终他成功了。那些中文台词和歌词“完全刻入了骨髓”,反而比任何一部法语音乐剧都更记忆深刻。
音乐剧《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这次演出经历也让他和观众建立起了更深的连接。
在国内巡演时,他总是看到台下有同样的面孔再次出现。“他们跟随着我,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从全国各地的城市赶来,追随着洛朗·班在舞台上的不同冒险。更让他感动的是,“这些来自不同城市的人们,因为追随我而成了朋友,现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关系”。
当他出演《长安十二时辰》时,很多一直追随他的法语音乐剧粉丝第一次去看了中国音乐剧。“我相当于把法语音乐剧的观众,引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音乐剧文化中。”
他感到惊喜,也感到荣幸,能够在这一切之间建立起这样的纽带。
一个老派的浪漫主义者
就在最近,洛朗·班带着全新版本的法语音乐剧《大鼻子情圣》归来。这部作品也是2026年“中法文化之春”系列活动的剧目之一。
埃德蒙·罗斯丹笔下的西哈诺,早已成为法兰西浪漫主义的国民符号。但洛朗·班这次带来的是全新的版本。
音乐剧《大鼻子情圣》剧照
“在这个版本里,核心是年龄。”他饰演的西哈诺大约五十岁,而他所爱的罗克珊只有二十岁。三十岁的差距,让这位骄傲的诗人选择了沉默。
他原本可以利用权势,但那样毫无疑问是卑劣的。所以他宁愿做她的朋友,她的兄长;宁愿牺牲自己的爱,为年轻帅气的克里斯蒂安代写情书,也不愿让罗克珊陷入任何一种“不舒服的局面”。
让所爱之人去追求想要的人生与爱情,而自己则独留于黑暗中。在洛朗·班看来,这种价值观在今天的世界上几乎已经绝迹。
“现在是快餐爱情的时代。你和某人约会,第一次见面不喜欢,后面还有成千上百个选择。而在那个年代,你深深爱上一个人,你只想和她保持联系,尽一切努力维系这段关系。即便情况不完美,你也会尽力去尝试。”
音乐剧《大鼻子情圣》剧照
全剧共有二十五首原创歌曲,有两首专门为中国观众创作,在此前的法国巡演中并不存在。
其中一首属于西哈诺本人——洛朗·班在听完所有二十三首原曲之后,感到“缺少了一些东西”。所有歌曲都在讲述西哈诺的荣誉、潇洒、克制,却唯独缺乏他的内心剖白。
“即便书里没有写出来,他内心深处也不可能完全平静。他一定有某种痛苦深藏,无法宣之于口。”那首四分钟的新歌,展示的正是这一面。
音乐剧《大鼻子情圣》剧照
对洛朗·班来说,塑造西哈诺也是一种自我投射。在被问及哪个角色最接近真实的自己时,他提到了西哈诺。“我自己也是一个价值观老派的人。有时我感觉自己与当下这个时代有些格格不入,因为我喜欢慢慢经营与人的关系。”
唯一的不同是,“我不会等到临死才表白。我会说出来。在故事中克里斯蒂安死后,我会说:罗克珊,那些信是我写的。我无论如何都会告诉她。”
《大鼻子情圣》中的道具
对他来说,音乐剧从来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一种让情感真正抵达彼此的方式。
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语言与情感之间的连接,法国与中国之间的连接。在巴别塔倾塌之后,语言让人分散,但旋律却总能找到那条重建连接的河流。
而洛朗·班,便是那个守候在岸边的摆渡人。
文 、编辑 /海带
摄影/思宇
图片来源自“大眼鱼乐”、上海文化广场
场地支持: 上海文化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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