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张嘉辉
大运河大家不陌生,但很少有人知道,明清两代还有一条“隐藏版”的漕运水道——漕船抵达通州码头后,还会沿着温榆河一路逆流北上,直抵今天昌平沙河的巩华城。在那里,一座名为“奠靖仓”的粮仓静静守候,接收着每年数万石漕粮。
这并非普通的物资调配。这条水路的终端是明十三陵和拱卫京北的军事重镇,它的“服务对象”是戍守长城的边防将士与守卫皇陵的陵军。军粮、饷银、修陵用的巨型石料,甚至守卫蓟镇、昌镇的军事装备,都经由这条水道源源不断地北运。
当江南的稻米在通州卸船、换载小船再次起航时,一场关于边防安全与皇陵营建的战略运输才刚刚开始。这条水道,就是连接京杭大运河与长城边防的生命线——温榆河漕运。
从“二水会流”到“五河交汇”
温榆河的名字,认真算起来已经“变”了两千年。它最早进入史册是在《汉书·地理志》,当时叫“温馀水”。汉代桑钦编撰的《水经》也收录了这条河,因为汇聚了无数泉流,古人干脆叫它“百泉水”。到了北魏,郦道元为《水经》作注,字写成“湿馀水”——“温”跟“湿”长得太像,抄书的人一不留神就抄错了。这个“湿馀水”的写法就这样流传了很长时间。辽代以后,名字终于定了下来叫“温榆河”,同时还有个吉利的俗称——“富河”。
今天的温榆河,发源于昌平军都山麓,上游由东沙河、北沙河、南沙河三条支流在沙河镇汇合后形成干流。这三条河就像三股麻绳拧成一股,而后一路向南,沿途依次接纳蔺沟河、清河、龙道河、坝河、小中河等支流,经过昌平、朝阳、顺义、通州四个区,全长约47.5公里。北京民间有句话叫“铜帮铁底温榆河”,说的是河道底子好、岸坡结实,不容易淤,也不容易决。
从大运河说到温榆河,就绕不开它与北运河、潮白河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通州北关闸为界,以上的河道叫温榆河,以下才叫北运河。而潮白河由潮河与白河汇流而成,历史上曾在通州城北与温榆河合流,形成“二水会流”的壮观景象,清朝文人戴璿著诗有云:“不有天工亦爱水,每将好景集川流。数株老树摸崖发,几个轻鸥傍水浮。断岸住时分峭壁,寒沙涌出敌危楼。夜深渔笛知何处,燃竹中流几小舟。”
五河交汇,是如今通州北关的著名景点。究其成因,1939年是一个关键节点——这一年潮白河夺箭杆河南下,脱离了北运河水系,通州城北的河道格局从此改写。五条河流在此交汇:温榆河、小中河(古潮白河故道所在)、运潮减河、北运河、通惠河,交汇处一片开阔水域,航拍视角下,河道分成四个岔口,景象颇为壮阔。
在北京五大水系中,永定河、潮白河、拒马河、蓟运河都是“过境河流”——它们从河北、山西等地流进北京。唯独北运河水系是唯一发源于北京行政区域内的水系,而温榆河正是北运河的上源。它从昌
平军都山出发,纵贯北京东北部,一路向南奔向通州。通俗地说,温榆河是一条纯“北京籍”的河流,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再经由北运河、海河,最终汇入渤海。
北京城曾有四条漕运线路
“漂来的北京城”,此话不假。“明成祖肇建北京,转漕东南,水陆兼挽,仍元人之旧,参用海运。”这段话出自《明史·河渠志》,讲的是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将江南漕粮运往京师的宏大格局。但这只是人们最熟悉的“主干道”。很少有人知道,明代北运河上其实并行着四条漕运线路。
《明史·河渠志》系统记载了这四条水道,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第一条是大通河,也是最核心的主线。元代郭守敬主持开凿时赐名“通惠河”,《大明会典》明确记载“元初所凿,赐名通惠。每十里为一闸,蓄水通舟,以免漕运陆挽之劳”。明代永乐年间其闸坝“犹多存者”,但已淤塞不通;直到嘉靖六年,朝廷命漕运总兵及御史合力疏浚,自大通桥至通州石坝四十里,设庆丰等五闸蓄水,造剥船三百只转运漕粮,才恢复了这条命脉的通航。这条水道承担着每年约四百万石漕粮由通州入京的任务,是明朝的漕运大动脉。
第二条是坝河,元代整修金代漕渠而成,走的是大都城北的北线,是元代南北两路并行的漕运体系中的北线动脉。
第三条是潮白河,专为密云驻军服务。隆庆年间,蓟辽总督刘应节亲自主持疏挖潮白河与温榆河,使剥船能够直通密云,将漕粮送至边防前线。
第四条就是温榆河。自通州渡口起,溯流而上直抵昌平沙河巩华城,全程约七十公里。它的终点不是繁华的都城,而是明十三陵和拱卫京北的军事重镇。这条水道运送的也不是日常消费品,而是军粮、饷银和修陵用的石料木材。
有意思的是,《明史·河渠志》在概述全国漕运体系后,专门写了一句:“其逾京师而东若蓟州,西北若昌平,皆尝有河通,转漕饷军。”就是说:运道出了京师,往东能到蓟州,往西北能到昌平,都曾有水路连通,专门用来“转漕饷军”。昌平这条线,指的就是温榆河漕运。这说明在明人眼中,温榆河漕运并非支线末节,而是整个漕运体系中“军饷专用”的关键水道。
那么问题来了:漕船从通州一路开到昌平,中间要经过什么样的河道?这就涉及前文提到的五河交汇。其中温榆河位于北运河上游,漕船可由此北上昌平。
通州自古多河富水,境内有十三条河流盘曲蜿蜒,温榆河碧水悠悠美不胜收。也正是因为这一流域水道密集、迁徙频繁,明代漕运的路线选择与通航条件才充满了变数。清代董恂的奏折中便有一段精彩的描述:有人提议在温榆河和潮白河之间新开引河以便漕船通行,但经过实地测量发现,温榆河水面高于潮白河三四五尺,一旦开引河,“恐潮白之水不能逆流,而温榆之水转先下泄”,反而会导致温榆河故道全行淤垫、船不能通。最终商议决定,与其冒险新开引河,不如老老实实地把温榆河淤垫处逐一挑挖疏通。这段文字生动地说明,五河汇聚的壮观景象之下,是治水者日复一日与泥沙和水位较劲的精细活。
一道奏折成就一条水上运输线
关于温榆河漕运最核心的史料,来自一道奏折。
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十月,“户部奏请开浚榆河,自巩华城达于通州渡口,运粮四万石,给长陵等地官军月粮。”这段话被后世学者反复引用,因为它清晰地交代了温榆河漕运的三个关键信息:起止点(巩华城→通州渡口)、运量(四万石)、用途(长陵官军月粮)。朝廷随即派军士三千人,疏通了自南沙河至通州渡口约七十公里的河道。万历年间又继续疏浚维护,漕运河段起于“巩华城外安济桥”,直达“通州渡口”,沿线设有若干码头。
但温榆河上跑漕船这件事,其实比隆庆六年要早得多。
温榆河是北京地区最早开发漕运的天然河道之一,东汉初年,上谷郡太守王霸就曾建议利用“温水”行漕,为边防驻军运输粮草,省去陆路转运的辛劳,这一建议得到了光武帝刘秀的认可并付诸实施。唐代太子李贤注《后汉书》,明确认为“温水”就是温榆河,学者蔡蕃也认同此说。元代郭守敬开凿通惠河时,引昌平白浮瓮山之水,沿途汇集一亩、马眼诸泉,经瓮山泊(今昆明湖)、积水潭至通州入潞河,实现了京杭大运河的全线贯通。而在元代,温榆河上已有“双塔漕运”——漕船自通州沿温榆河上溯至北沙河双塔古城,为居庸关及上都辇路沿线的驻军供应粮草。
明代温榆河漕运的正式开启,与一位皇帝的“身后事”密切相关。永乐七年(公元1409年),明成祖朱棣在昌平天寿山营建陵寝(即后来的长陵),大批军队进驻守卫,需要运送数量庞大的建筑材料和军粮。漕粮自通州沿温榆河溯流而上,最终抵达沙河巩华城。巩华城遗址在今昌平区沙河镇,坐落在南沙河与北沙河交汇处、沙河水库西侧,至今地表仍有城墙和城门遗存可供凭吊。城内设有奠靖仓,是漕粮的收纳和分发中心。
温榆河漕运的真正高峰出现在隆庆至万历年间。隆庆四年(公元1570年),蓟辽总督刘应节接任,次年便开始疏挖潮白河与温榆河。紧接着便是前面提到的那道隆庆六年奏折——户部正式奏请开浚榆河,朝廷拨付军士三千人投入工程。这次疏浚打通了从巩华城到通州渡口的七十公里水路,为昌平守陵官军运送了四万石月粮。万历年间,这一漕运体系得到持续维护,漕船定期往来于巩华城安济桥与通州渡口之间,沿线设有多个码头,形成了一条成熟的水上运输线。
那么,奠靖仓到底存了多少粮?《大明会典》里有详细记载:奠靖仓原拨漕粮十五万石,其中二万石自沙子营经陆路转运,改拨居庸仓收贮,供居庸、黄花、横岭三路官军月粮之用。又明确下令:“巩华城官军月粮并先额漕粮四万石,俱由通河运至奠靖仓。”也就是说,十五万石的总拨额中,四万石是通过温榆河水路直运奠靖仓的,剩余的通过陆路转运分流到各个关隘仓口。
军粮只是物资的一部分。温榆河漕运运送的物资种类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军粮是基本盘,供应蓟镇、昌镇驻军及十三陵守军,年运量达十五万石以上,后更增加至供应蓟镇永、巩、昌标四营军粮;饷银与军备物资也同样经由这条水道北运;明代十三陵的修建过程中,大量建筑材料——包括巨型石料和名贵木材——通过温榆河运抵昌平。值得一提的是,这条漕运水道不仅供官船使用,也允许商船通行,商船沿温榆河可直驶至巩华城安济桥下。
考古发现也为这段历史提供了物证。2001年,北京温榆河畔发现了明代码头遗址,将文字记载与实物遗迹连接了起来。那些深埋于泥沙中的木桩和石基,曾经支撑起每年数万石漕粮的吞吐。
《明史·河渠志》将温榆河漕运定性为“转漕饷军”的关键水道,这一定位揭示了它与一般漕运的最大不同:它不服务于京师的日常消费,而是服务于边防军事与皇陵守护。当江南的稻米在通州卸船、换载小船再次逆流北上时,一场关于边防安全与皇陵营建的战略运输,正在温榆河的水面上静悄悄地展开。
延伸至边防前线的安全生命线
温榆河不是锦帆云集的商业水道,却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军事物流专线。
《明史·河渠志》概括明代漕运体系时,在列述大通河、白河等主干水道之后,专门写了一句:“其逾京师而东若蓟州,西北若昌平,皆尝有河通,转漕饷军。”昌平这条“饷军”的水路,指的就是温榆河漕运。每年数万石漕粮从通州渡口启程,经七十公里水路北上巩华城奠靖仓,再分发至十三陵守军与居庸关各军仓。其运送的也不仅是粮食——饷银、军备、修陵用的巨型石料和木材,都经由同一条水道北运。商船也被允许沿此水路直驶巩华城安济桥下。这是一条集军事后勤、皇陵营建与民用交通于一体的复合通道。
2001年,温榆河顺义段整治工程中,古城村北的东岸出土了导流石槽、砌石等建筑构件,文物专家勘察后断定:这是明代漕运码头,“首次以实物形式见证了温榆河历史上作为漕运的重要功能”。史料中隆庆六年“自巩华城外安济桥抵通州渡口”的漕运河段,终于有了地下实证与之呼应。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温榆河是北京地理版图上一处独特的交汇点。明代漕船在这条河道上往返时,船员们抬头望得见军都山的轮廓——那里正是长城蜿蜒之地。漕运的终点巩华城,四座城门分别命名为“扶京”“威漠”“展思”“镇辽”,其军事使命不言自明。而奠靖仓的“奠靖”二字,意为安定、平定,仓储之名本身就是在宣告这条水路的战略使命。
温榆河漕运让我们看到,大运河不仅是“漂来的北京城”的经济命脉,更是一条从京城延伸至边防前线的国家安全生命线。
本版摄影 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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