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400小组"潜伏在日本宪兵队 行走在敌人的刀尖上》(中国宁波网,2014年9月)、《新四军400反谍小组:潜伏3年策反60余日宪兵密探》(钱江晚报,2015年5月)、《潜入"魔窟"建奇功》(长江经济网·宁波日报,2022年1月)、《百年经典036·潜伏于日军宪兵队的"400小组"》(东方宁波)、诸暨市人民政府《2018年第2期党史资料》(周迪道生平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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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的宁波,秋风带着海腥气灌进永耀电力公司那栋灰色大楼。
日本宪兵司令部就驻扎在这里。楼上是办公室,楼下是地牢,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走着出来。
这一天,宪兵队来了一批新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眉骨宽,眼神沉,走路一瘸一拐——肋骨断着还没接好。他的名字,在宁波敌占区的暗语系统里,被编为一个数字:401。
对外,他是日军宪兵队的头号密探,专门负责打探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的消息。
消息在整个浙东地下党体系里传开:周迪道叛变了。
那些年里,他动员过的四五十个青年,有19个已经成了烈士。他一笔一笔地记着,记在心里,不敢落到纸面上。如今他们的名字变成了墓碑,而他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汉奸。
他的家人,在诸暨枫桥,再也抬不起头。可是在四明山某间秘密屋子里,谭启龙把一封批复锁进了箱底。知道真相的人,加起来不超过几个。
日本人以为自己买到了一条猎犬,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养着的这条"猎犬",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骨头,往山里搬……
诸暨枫桥,地处浙东腹地,山多田少,民风硬朗,出了不少不怕事的人。
周迪道是枫桥镇洄村人,生于1911年10月。
按他后来的人生轨迹,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在山村长大的孩子,日后会成为整个浙东抗战隐蔽战线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年轻时投身农民运动,赶上的是大革命那拨风潮——那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动荡、也最叫人热血的年头之一。
1927年,周迪道加入中国共产党。
此后数年,他先后担任中共枫桥区委书记、嵊县中心县委组织部长,在诸暨、嵊县一带发展地下党组织,脚步踏遍山路田间,把能动员的年轻人一个一个地带上了革命的路。
诸暨市党史资料对此有记载:经他动员介绍参加地下党或送出去参加革命武装的洄村青年,前后有四五十人之多。
这四五十人里,后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经民政局登记在册、被正式评定为革命烈士的,有整整19人。
这是一个很具体的数字。
四五十个人,出去闯了一圈,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那些战死的年轻人,有些出发时还没满二十岁,有些连孩子都没来得及有。周迪道亲眼看着他们走,又一一收到了噩耗。
这种重量,不是每个人都撑得住的。但他撑下来了,而且继续走。
1941年,周迪道被委以重任,担任浙东行政公署南山财经委员会主任,化名朱人达。
这个职务听起来文职,实际上却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的主要工作是穿梭于宁波、余姚等日军占领区与四明山根据地之间,专门负责为游击队筹措经费、采购物资、打通地下联络。
四明山根据地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能守但难以自给。
山区地形险峻,日伪军要进山"扫荡"就得付出代价,可同样,山里的人要出来采购物资,也是步步险关。
根据地长期面临药品短缺、布匹匮乏、粮食不足的困境,甚至有时候连游击队员换洗的衣物都凑不齐。
外面的物资如何运进来,是一道必须解开的生死题,而周迪道,就是专门解这道题的人。
这份差事,要的不只是胆子,还要有脑子——在敌占区穿梭,身份随时可能暴露,人脉必须深,应变必须快,而且还要和各路人马打交道:日军、伪政权、地下党员、各类商人,一不留神就是人头落地。
周迪道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年,没出过大岔子。直到1944年。
1944年初,浙东游击纵队的处境越发艰难。
日军的经济封锁一收再收,根据地的物资储备已经见底,粮食、药品缺口越来越大。
何克希专门召见周迪道,当面布置任务:想尽一切办法,在最短时间内筹足800万元巨款,以作军用。
800万元。这个数字放在那个年代,是个让人倒吸冷气的数目。可周迪道接了。
他知道根据地那边是什么情形——他自己年年往里头运东西,清楚得很。
山里的人日子有多苦,他亲眼见过。那批跟着他走上革命路的年轻人如今正扛着枪在山里熬着,他没有理由停下来。
1944年上半年,周迪道再次出山,这一次去的是余姚陆埠。
他打算在那里接头筹款,把这笔军用经费一点一点地凑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当地有一个伪乡长早就盯上了他。
史料记载,这个人跟周迪道此前有过纠葛,心存旧怨,早就想找机会出卖他。这一次,他把周迪道的行踪全部抖给了日军。
日军得到消息后,直奔陆埠,挨家挨户搜查,最终将周迪道抓获。
先关进余姚日军警备队,再转押宁波日本宪兵司令部特高课。
宪兵队驻扎在宁波永耀电力公司那栋大楼里
这里岗哨密布,地下设有坚固牢房,刑具齐备,配备各种审讯手段。
宪兵队内下设警务课、特高课、思想课等机构,进来的人,不论身份,都得先过一道酷刑关。
审讯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日军对周迪道动用了惯用的手段,轮番上来。整整审了十几天,始终没有从他嘴里问出任何关于根据地、地下组织的实质性内容。
宪兵队的思想课长铃木政一,精通汉语,审过许多中国人。
他见过扛不住的,也见过装扛住实际上早就招了的,但周迪道让他有些拿不准——这个人不只是不怕死,而且太过清醒,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铃木意识到,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打死,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但也是最浪费的。
如果能诱降此人,以他对浙东地下组织的了解,将是打入新四军内部的一把利器。
于是,铃木开始换策略,放下鞭子,谈条件。
周迪道在地牢里想了很久。
肋骨断着,手臂烫出了疤,身体已经半残。铁链,铁门,岗哨,出不去。他把每一条逃跑的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一条否掉。
硬撑着拒绝合作?日军不会就此罢手,死是必然的,但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如果假意答应……
他在这个念头上停住了,开始认真想。
如果答应进入宪兵队,以密探的身份活动,那意味着:可以接触日军内部的情报,可以掌握扫荡计划,可以在敌人眼皮底下传递消息——前提是,组织同意,而且组织能保证这条线不断。
这是一条极细的钢丝。走上去,随时可能掉下来。但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牢房里的条件有限,他托人传递消息。通过一个被收买的狱中人,再经过可靠乡保辗转传递,一封亲笔密信悄悄送到了浙东区党委书记谭启龙手里。
信里大意是:日军想让我当他们的密探,我目前没有办法脱身。请求组织批准我假意投降,打进宪兵队内部,将计就计。
如果组织不同意,我就地跟敌人拼了,绝不泄露任何秘密。
谭启龙拿着这封信,找来了丁公量。
丁公量,化名粟后,时任浙东区党委城工委副书记,专责对敌伪工作,是浙东敌工体系最核心的人物之一。
两人仔细研判了一件事:周迪道被捕这段时间,我方地下组织有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答案是没有。
组织网络没有暴露,没有任何破坏的迹象。
这说明周迪道在审讯中确实什么都没说,也说明他的请求不是被迫之词,而是经过了认真的谋算。
关于这个机会的战略价值,史料中记录了丁公量的判断:宁波是浙东地区政治、军事中心,日军在此重兵驻扎,而浙东敌工工作此前虽然在伪军、伪政权中建立了一定基础,在日军内部却仍然是一片空白。
周迪道的这封信,提供的是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机会——能打入宪兵司令部,是很困难的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经浙东区党委研究批准,同意了周迪道的请求。
一份书面批复,悄悄送进了宁波宪兵队的地牢。
周迪道拿到批复的那一刻,独自待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当时的表情。
外面的世界,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最漫长、最孤独的路——要在敌人堆里活着,要把忠诚藏进最难看的外壳里,要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包括他的家人,都以为他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人。
几天之后,"叛徒"周迪道出现在宁波宪兵队的走廊上,作为日军在册密探,正式上任。
消息传出去,浙东地下党体系一片哗然。
从1944年那天起,周迪道的名字,在浙东的历史上变成了一个骂名。
宁波城里的人说起他,没有好话。
那些曾经跟他并肩走过山路的人,提起来咬牙切齿。他的家人在诸暨枫桥,活在众人的眼神里,日子怎么过,可以想象。
而在四明山深处的某间屋子里,谭启龙把那封批复封存起来。知道真相的,加起来屈指可数。
日本人养着这个"头号密探",给了他大量经费,给了他宪兵队的特权,给了他一张可以在宁波城里横着走的通行证,以为自己买了一把能刺穿新四军心脏的利刃。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笔"投资"彻彻底底赔了本。
日本人给周迪道的每一分钱、每一条情报线、每一份资源,到底去了哪里?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在宪兵队的内部,在随时可能送命的险境里,周迪道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这些东西,变成四明山游击队的命根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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