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冯道传》及相关五代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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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的菜市口,人头攒动。
947年正月,张彦泽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刑场。
这个杀人如麻、横行无忌的降将,此刻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百姓们不等刽子手动手,直接冲破了围栏。
有人操刀,有人持棍,有人赤手空拳——短短片刻,张彦泽被活生生剐成了碎块。
人群里喊声震天。
可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老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叫冯道。
很多人以为,张彦泽的死是偶然,是民愤的一次爆发。
可如果你把这件事放进那段历史的长河里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哪里是偶然,分明是一盘棋走到了终局。
而这盘棋的执棋人,从一开始就是冯道。
张彦泽伏诛的那一刻,冯道在耶律德光身边悄悄铺设的那盘大局,终于在所有人眼前缓缓摊开……
【一】882年,瀛州景城,一个注定要在乱世里行走的人
882年,大唐帝国已经是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黄巢之乱虽然在这一年走向尾声,可大唐的根基早已被掏空。
各地藩镇割据,兵强马壮的武人们各据一方,天子的诏令出了长安城就没人当回事。
整个中原大地,到处是溃兵流民,到处是烧毁的村庄和无人耕种的荒田。
各路节度使拥兵自重,今天结盟,明天翻脸,打来打去打的是老百姓的命。
就在这样的年月里,河北瀛州景城,一个男孩出生了。
他叫冯道。
瀛州景城,就是今天河北省沧州市一带。
这片土地在五代时期是兵家必争之地,南来北往的军队没少从这里经过,战火时常烧到家门口。
冯道生在这里,打小就见惯了兵荒马乱,见惯了今天还好好的人,明天就不知道去哪了。
见惯了官府换了一茬又一茬,见惯了城头上的旗帜换了又换,可老百姓的日子依然艰难依然如故。
这种成长环境,养成了他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性格——沉稳,隐忍,不动声色。
别的孩子在街头打闹的时候,冯道在读书。
别人读书是为了考科举博个出身,冯道读书却像是在研究这个世道——他读史书,读兵法,读诸子百家,读一切他能找到的文字。
据《旧五代史·冯道传》记载,他年少时便博览群书,尤好儒家典籍,对《道德经》也有极深的研究。
《道德经》里有一句话,"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
意思是说,懂得弯曲的人,反而能保全自己;懂得委屈的人,反而能伸展开来。
这句话,冯道大概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想透了。
他后来一生的行事方式,几乎都藏在这八个字里。
他后来自号"长乐老",晚年亲撰《长乐老自叙》,把自己一生的经历和盘托出,既不掩饰,也不辩解,这种坦然的态度,与他自幼形成的处世方式一脉相承。
唐朝覆灭之前,冯道曾在幽州一带谋生。
幽州,就是今天的北京一带,在五代初年是燕王刘守光的地盘。
刘守光此人,《旧五代史》里记载他凶残成性,曾将父亲刘仁恭囚禁于大安山,自己在幽州横征暴敛、滥杀无辜,是当时出了名的暴虐之主。
他的统治之下,官员朝不保夕,百姓苦不堪言,整个幽州就像是一口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冯道就在这样的人手下谋事。
每一天都是刀尖上的行走。
刘守光喜怒无常,今日还在受赏的人,明日可能就被推出去砍了。
旁边稍微强出头一点的,随时可能被找个由头处置了。
冯道在这里待了数年,没有出事,也没有往上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记着,把这些年里所有的事情都装进了心里。
他看明白了一件事:在一个暴虐者的手下,能活着就已经是本事。
917年,刘守光兵败,燕地被后唐庄宗李存勖收复。
刘守光在被俘之后不久便遭处死。
他昔日麾下的文武,有的跟着倒台,有的四散逃命,有的被新主收编。
冯道则一度流落河北,靠耕种度日,日子过得极为清苦。
《旧五代史》里记录了这段经历,说他居父丧之时,"庐于墓侧,旁植松柏,躬耕自食",邻里有难,他还把自己仅有的粮食分出去接济。
州里送来的钱物,他一概不收,只是低头种地,守着父亲的墓,过着最简单的日子。
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心灰意冷了,从此就要在田间地头度过余生。
可冯道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只是一段蓄势的岁月。
这段时间是冯道一生中最潦倒的岁月,也是他性格里最深沉的底色形成的时候。
一个人在最低处的时候,怎么活着,往往决定了他后来能走多远。
冯道的选择是:不怨天,不尤人,低着头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然后等待时机。
这一等,等来了后唐庄宗。
【二】923年至936年,从幕僚到宰相,冯道在后唐编织的那张网
923年,后唐庄宗李存勖建国,冯道得到征辟,重新入仕。
他从幕僚做起,在掌书记的位置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旧五代史》记载,冯道在后唐庄宗麾下表现稳健,处事得体,逐渐积累起了在朝中的声望。
后唐庄宗此人骁勇善战,当年一路从河东打过来,灭了后梁,打下了中原,是个百战沙场的人物。
可他疏于治国,即位之后身边的伶人、宦官权势日重,朝政渐渐乱了起来。
冯道在这个烂摊子里,踏踏实实地做事。
他不结党,不树敌,不争权,只把每一件交到自己手里的事情做好。
这种方式在盛世里不算出奇,可在那个朝堂上勾心斗角、随时可能飞来横祸的年月里,这种稳健的处事风格,反而让他在一次次风波里全身而退。
926年,后唐庄宗在兵变中身死,明宗李嗣源随即即位。
李嗣源是个相对务实的君主,他即位之后大力整顿朝政,起用了一批能干的臣子。
冯道就在这批人里。
928年,冯道出任宰相,正式成为后唐最核心的权力圈子里的一员。
在宰相的位置上,冯道做了几件当时看起来不算显眼、事后却证明极为关键的事情。
第一件,是主持刻印《九经》。
《九经》,即儒家九部经典,在当时是士人读书的根本。
五代战乱,书籍散佚严重,许多寒门子弟根本找不到完整的经书来读。
贵族子弟或许能靠家传的手抄本勉强读书,可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读书却无书可读,这是那个年代里一种近乎绝望的处境。
冯道主持国子监,召集人手,用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将《九经》逐字校勘、刻版印刷,大量流通于民间。
《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对这件事都有明确记载。
这批书,后来被称为"五代监本",是中国印刷史上的重要节点,也是冯道在那个乱世里留下的最实在的一笔功业。
二十二年,历经多个朝代,这件事始终没有中断,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第二件,是在历次政权更迭中,尽力保住朝中官员的性命。
五代时期,换一个朝代,往往意味着一场大清洗。
前朝的官员,轻则流放,重则砍头,连累家眷的事情时有发生。
朝中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冯道每次在新旧政权交替之际,都会想方设法地周旋,把能保的人保下来。
他用的从来不是慷慨激昂的陈情,那种方式只会让新主警觉,觉得你是在替前朝旧人说话。
他用的是另一套话——把利弊算清楚,把留下这些人的实际用处摆出来,让新主自己觉得留这些人比杀这些人更合算。
这是一种极为费力、极不讨好的事情。
保下来的人,未必知道是谁在背后出力。
出力的人,也不会主动声张。
可那些活下来的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家眷,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延续了下去。
第三件,是在朝中建立起一张庞大而稳固的人脉网络。
冯道在后唐为官十余年,经历了庄宗、明宗、闵帝、末帝四任君主。
每一次政权交替,他都没有被牵连,都能留在原位继续为官。
这背后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那张网——横向连接着各路官员,纵向影响着政令的执行。
每一个被他保下来的人,每一个曾经得过他帮助的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这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默默地托住了冯道。
936年,后晋高祖石敬瑭起兵,引契丹兵马南下,灭了后唐。
冯道再度面临政权更迭,这一次,他留了下来,继续在朝中任职。
后晋立国,冯道依然是宰相。
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个老人又一次换了个主人继续当官。
没人知道,他在这十余年里悄悄织起的那张网,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还要继续发挥它的作用。
【三】936年至946年,后晋的十年,冯道在平静里蓄势
936年,对冯道来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年份。
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从契丹借来援兵击败后唐末帝,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并以"儿皇帝"之礼奉事耶律德光。
这段历史,《资治通鉴》里记得清清楚楚,石敬瑭不仅割地,还岁岁纳贡,开创了中原政权向北方游牧政权俯首称臣的先例。
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北方门户,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天然屏障。
失去了这十六州,中原在军事上等于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缺口。
这件事的影响,不是一朝一夕能看清楚的,可冯道当时就已经意识到,这个缺口迟早会酿成大祸。
这件事对冯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得不跟着后晋的使团,北上朝见耶律德光。
那是一次艰险的旅程。
从开封一路向北,越过黄河,穿过华北平原,进入契丹的地界。
沿途所见,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貌:骑兵驰骋,毡帐连绵,随处可见的是刀弓与战马,而不是农田与市集。
冯道带着一个汉人文官的身份,踏进了这片土地。
他知道,这次朝见,一句话说错,轻则受辱,重则回不来。
耶律德光接见冯道的时候,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
《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都记载了这次会面,耶律德光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回答:"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
耶律德光听后大笑,对冯道的印象骤然好转。
这次会面,是冯道与耶律德光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从这一次开始,冯道对这个人有了更直接的判断——他骄傲,他强势,他需要被承认。
而这个判断,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一直静静地存放在冯道心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用到的那一天。
这次会面之后,冯道安全返回了后晋,继续在朝中任职。
940年,石敬瑭病逝,后晋出帝石重贵即位。
石重贵与石敬瑭的对辽态度截然不同。
石敬瑭对耶律德光一味顺从,石重贵则态度强硬,拒绝向契丹称臣,由此引发了后晋与契丹之间长达数年的战争。
944年至946年,后晋与契丹之间爆发了多次大规模战役。
《资治通鉴》对这段战事有详细记载,后晋军队在几次战役中互有胜负,但国力消耗极为严重。
粮草告急,兵员锐减,各路将领之间的矛盾也在战事的消耗中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后晋内部也出现了严重的动荡,将领之间互相猜忌,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整个后晋的战争机器在这段时间里越转越慢,越转越沉。
冯道在这段时间里,依然维持着宰相的职务,周旋于各方之间。
他看得出来,后晋的局势已经走向了一个无法逆转的方向。
粮草的匮乏可以想办法补救,兵员的损失可以征调弥补,可将领之间的互不信任,以及朝堂上那种弥漫着的人心离散,才是最致命的。
一支军队,一旦打仗的人心里开始盘算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保全自己,那这支军队就已经输了一半。
946年末,耶律德光率大军大举南下。
后晋出帝石重贵在应对上屡屡失误,加上麾下将领杜重威在阳城之战后率部投降,后晋的防线彻底崩溃。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入开封,后晋正式覆灭。
冯道站在这场覆灭的现场,没有逃,没有殉节,依然留了下来。
旁人看他,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软骨头的老臣,换了个主人继续苟活。
可没有人知道,就在后晋覆灭的那一刻,冯道心里已经开始走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的第一个落子了。
【四】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入开封,一个老人做了几件旁人看不懂的事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坐进了开封城里的宫殿。
《资治通鉴》记载,耶律德光入城之后,以"大辽皇帝"的身份接受中原官员的朝拜。
开封城里,昔日后晋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向这位来自北方的征服者行礼。
冯道也在其中。
耶律德光高坐上位,打量着这些从中原来的臣子,开口问冯道:"你为何不殉节?"
冯道神情平静,回答:"无城无兵,何以能殉?"
这句回答,《旧五代史·冯道传》里有明确记载。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没有追究,反而让冯道留任,继续在开封城中协助处理政务。
旁观者都以为,冯道不过是又一次换了个主人继续当官,没什么稀奇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开始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留任之后的冯道,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耶律德光面前刷存在感,不是趁机争权揽事,更不是在新朝廷里寻找站队的机会。
他做的,是每天在开封城里四处走动。
他走的地方,不是官署,不是军营,而是街巷、市集、城中最普通的里坊之间。
一个刚刚留任的老臣,放着朝堂不坐,天天往人堆里钻——这件事本身就叫人看不明白。
更叫人看不明白的,是他去见的那些人。
这段时间里,冯道接触的人里,有城中处理粮仓账目的小吏,有管着里坊治安的末等官员,有几个在衙门里管档案的老书手,还有开封城里几个在菜市口摆摊的商贩。
这些人,在当时的开封城里无足轻重,换了朝代被押送北上还是留下来,怎么看都跟大局沾不上边。
可冯道偏偏一个个地去见,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记在心里。
旁人问起,他只说是了解城中情形,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与此同时,他每隔几天就去见一次耶律德光,带去的,是一份关于城中状况的陈述——粮食的存量,治安的现状,各处官员的去留,街巷里百姓的情绪。
每一次陈述,耶律德光都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多问几句。
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个老人是在尽职尽责地协助新主熟悉开封的情况,做的是最本分的差事。
可有一个细节,在那段时间里始终让人觉得古怪——
冯道每一次去见耶律德光,从来不提建议,从来不开口说该怎么办,只是平静地把他看到的、听到的,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问他意见,他只说"此乃陛下圣断",绝不多说半个字。
一个历经五朝、在宰相位上坐了多年的老臣,手里握着满腹的经验和判断,在开封城乱成一锅粥的当口,偏偏一言不发,只管往耶律德光眼前送消息。
不出主意,不表态,不站队,每天走街串巷见一些无足轻重的人,然后把城中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报给耶律德光。
这个老人,究竟在等什么?
他每天在城里转悠,问的那些人,和他心里盘算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关联?
他往耶律德光耳朵里送的那些消息,是单纯的民情汇报,还是早已被他精心筛选过的信息?
没有人说得清楚。
而就在所有人都还没看懂这个老人在干什么的时候,开封城的局势,已经开始悄悄地朝着一个没人预料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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