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阿蘅趴在大舟背上,水渠里的浪头打到她的脚踝,凉丝丝的。
“你真打算就这么闷一辈子?”她贴着他耳朵问。
大舟没吭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问你话呢。”
“……嗯。”
“嗯什么嗯?”阿蘅气得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再这么闷,我叫你背我一辈子你信不信?”
大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水没过了他的腰。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信。”
万历十九年四月尾巴上,江南的雨水多得不像话。
官渠放了三天水,水势涨到一人深,浑浊的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把两岸的芦苇根都泡烂了一半。周家渡村和柳河村之间那座木桥年久失修,桥板断了两块,雨天湿滑,没人敢走。绕下游的石板桥要多花一个多时辰,村里人骂了几年的娘,也没见谁出钱修。
阿蘅站在渠边,急得直跺脚。
她面前堆着二十张苇席,捆成两大摞,用麻绳拴得结结实实。这是赵地主家订的货,说好了今天送到,迟一天扣二十文钱。二十文钱够她家吃三天的盐,她心疼得要命。
“这破桥,这破水,这破日子。”阿蘅蹲下来系鞋带,嘴里骂骂咧咧的。
她爹周老栓在家躺着,腿断了之后脾气暴得很,今天早上还为了她多喝了一碗粥骂了她一顿。她娘瞎了快十年,坐在门口摸摸索索地编苇席,一天编不了两张。全家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卖苇席、卖鱼虾、给人浆洗衣裳,什么活都干。
阿蘅往渠对面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一个人扛着锄头走过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一步一步踏在泥地上,像牛踩田一样实在。
阿蘅认出他了。
柳河村的陈大舟,给赵地主家扛活的。去年秋天她在芦苇荡里撒网捕鱼,网被水底的树根挂住了,她拽了半天拽不动,急得要下水去解。路过的大舟一声不吭脱了鞋下了水,在水里摸了一炷香的功夫,把网完完整整地给她递上来。
她当时说了句“谢谢你啊大哥”,那人点了下头,扛着锄头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后来她打听到他叫陈大舟,村里人都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二十岁的人了,连个说媒的都没有。
大舟走到渠边,也看见了阿蘅。
他愣了一瞬,锄头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阿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她身边堆着两大摞苇席,脸上急得红扑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扛着锄头往木桥方向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来,把锄头靠在树上,走到阿蘅面前。
“我背你过去。”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看她。
阿蘅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就是去年帮她捞网的那个人。她愣了一下,马上又活泛起来:“你?你背我?”
“嗯。”
“这水可深,你别走到半道把我扔水里了。”
大舟摇头。
阿蘅犹豫了一下。她不怕水,她会凫水,但这条官渠每年放水的时候都要淹死人,去年就淹了一个半大小子,尸体冲到下游五里外才捞上来。
她看了看苇席,又看了看对岸,咬咬牙:“成。你先帮我把苇席送过去。”
大舟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一摞苇席,蹚水过了渠。水没到他的胸口,他走得稳稳当当,把苇席放到对岸干燥的地方,又蹚回来。
“上来。”他蹲下来,把后背亮给她。
阿蘅趴上去,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大舟站起来,开始往水里走。
他的背很宽,硬邦邦的,像一堵墙。阿蘅趴在上面,能感觉到他背脊上的肌肉一绷一绷的,随着走路的节奏起伏。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又从小腿漫到大腿,凉意顺着她的腿往上爬。
大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阿蘅嫌他走得太慢,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快点儿?跟个老牛似的。”
大舟没说话,步子还是那么慢。
阿蘅觉得无聊,在他背上晃了一下。
大舟身子一歪,脚底打滑,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水一下子没到他下巴,阿蘅吓得搂紧他的脖子,水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大舟站稳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别晃!”
阿蘅咳完了,反而笑了,贴着他耳朵说:“你要是敢晃我,我叫你养我一辈子你信不信?”
大舟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
他不说话了,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稳,稳得像是脚下生了根。水没到他胸口,他把阿蘅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高一些。
阿蘅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汗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到了对岸,大舟蹲下来,阿蘅从他背上滑下来。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水,说:“谢了啊。”
大舟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他从水里捞起一张苇席——刚才那一晃,有一张苇席被水冲走了几尺远——递给她。
阿蘅接过苇席,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哎,你叫什么来着?”
大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陈大舟。”
阿蘅嘴角翘了一下,小声嘀咕:“陈大舟,闷葫芦。”
阿蘅背着苇席进了柳河村,直奔赵地主家。
赵地主家在村子最东头,青砖大瓦房,门口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阿蘅从侧门进去,把苇席搬到后院库房,正打算拿了钱就走。
“阿蘅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蘅回头一看,赵地主家的大少爷赵世安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赵世安二十四五岁,在县城读过几年书,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回村之后,经常来阿蘅这里买鱼,每次都给多些钱,说是“乡里乡亲的,不必计较”。
阿蘅心里清楚他打的什么算盘,但面上不显,笑着点了下头:“赵少爷。”
“累了吧?进屋喝杯茶。”赵世安走过来,伸手要帮她拿东西。
“不用不用,我不渴。”阿蘅退了一步,“赵少爷,苇席一共二十张,说好的三十文一张,一共六百文。”
赵世安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六百文给她,又多拿了二十文:“天热,买碗凉茶喝。”
阿蘅接过去,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赵世安叫住她,“县城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我让人留了一盒,回头给你送去。”
阿蘅笑着说:“赵少爷太客气了,我又不抹胭脂,抹了也没人看。”
“怎么会没人看?”赵世安看着她,眼神亮亮的,“阿蘅姑娘长得好看,抹了更好看。”
阿蘅笑了一下,没接话,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侧门,她拐进通往村口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赵地主家的柴房,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抡着斧头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
阿蘅认出那是大舟。
她走到他旁边,喊了一声:“哎。”
大舟斧头劈歪了,差点劈到自己脚上。
他抬起头,看见是阿蘅,耳朵又红了,低头继续劈柴。
阿蘅蹲下来,看着他劈了一会儿,说:“你斧头拿歪了,这样劈省力。”
大舟没抬头,闷声说:“嗯。”
“你这个人,话真少。”阿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走了,今天谢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舟正低着头劈柴,斧头起落之间,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三天后。
阿蘅在渡口采菱角,蹲在岸边,把长竹竿伸到水里,把菱角藤拉上来,一颗一颗摘菱角。她身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半篮。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她身后罩下来。
阿蘅回头一看,大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杨梅,红得发紫,上面还带着叶子,新鲜得很。
“给你的。”大舟把篮子递过来,不看她的眼睛。
阿蘅站起来,接过篮子,愣了一下:“你给我送杨梅?”
“谢你那天……没生气。”大舟说。
阿蘅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他指的是那天背她过渠,她呛了一口水的事。
她忍不住笑了:“我生什么气?是我自己晃的,又不是你故意摔的。”
大舟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阿蘅叫住他,从自己的篮子里抓了一大把菱角塞给他,“拿着,不能白拿你的杨梅。”
大舟看着手里青白色的菱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爹的腿,我认识一个游方的郎中,下个月可能过这边,我帮你问问。”
阿蘅愣住了。
她爹的腿断了快三年了,请过几个郎中,都说治不了,骨头长歪了,除非有本事的大夫重新接。她早就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这个闷葫芦还记得这件事。
她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大舟看见她要哭,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你别哭,我就是问问,不一定能行。”
阿蘅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笑着说:“我没哭,风吹的。”
大舟明显不信,但没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阿蘅看着他的背影,把杨梅篮子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菱角从她手里掉了一颗到地上,她都没发觉。
大舟真的去问了。
他不识字,托村里的账房先生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他爹的腿是怎么断的、断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把信交给每天去县城卖鱼的老陈头,托他带给阿蘅。
阿蘅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家里编苇席。
她不识字,找隔壁的秀才娘子念给她听。信上写得老老实实,说游方郎中姓沈,专治跌打损伤,下个月十五前后会路过柳河镇,要是周老爹愿意,他可以带郎中上门看看,不要诊金,药钱自己出。
阿蘅听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苇席上。
秀才娘子问她:“这是谁写的信?对你这么上心。”
阿蘅擦了眼泪,说:“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秀才娘子笑了,“认识的人会替你想你爹的腿?这人心眼好,你别不识好歹。”
阿蘅没说话,把信折好,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吃晚饭的时候,周老栓坐在床上,一边喝粥一边骂骂咧咧,说今天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阿蘅把信的事跟他说了,说有人打听到一个游方郎中,下个月来给爹看腿。
周老栓放下碗,看着她:“谁打听到的?”
阿蘅含糊地说:“一个认识的人。”
“赵家那个少爷?”
“不是。”
“那是谁?”
阿蘅没吭声。
周老栓叹了口气:“别是那个扛活的吧?阿蘅,你听爹一句劝,赵少爷对你有意思,人家家底厚,你跟了他,吃穿不愁。那个扛活的,穷得叮当响,你跟他喝西北风去?”
阿蘅把碗重重地放到桌上:“爹,赵世安那个人眼神不正,我不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周老栓声音也大了,“你娘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你也要走老路?”
阿蘅不说话了,端起碗走出屋,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粥。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芦苇荡上,白茫茫一片。
大舟会做笛子。
用芦苇杆子做的,挑那些长得直、管壁厚的,用小刀掏空,钻几个孔,吹起来声音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旷野,又像人憋着哭。
大舟一个人住在柳河村东头的土坯房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爹娘死得早,十二岁就给人扛活,一个人过了八年,学会了做饭、洗衣裳、补衣裳,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话。
有一天傍晚,大舟在芦苇荡边上吹笛子。
芦苇一人多高,风吹过来,沙沙沙地响,把他的笛声裹在里面,传不了多远。
阿蘅正好路过。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拨开芦苇,看见大舟坐在渠边的石头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手里捏着一根芦苇笛子,眼睛闭着,吹得很入神。
阿蘅悄悄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大舟睁开眼,看见她,笛声停了。
“别停啊。”阿蘅说,“挺好听的,什么曲子?”
“没名字。”大舟说,“随便吹的。”
“你还会别的吗?”
大舟想了想,换了个调子,吹了一首《茉莉花》。
笛声在芦苇荡里飘来飘去,把几只水鸟都惊飞了。
阿蘅听了一会儿,突然问他:“你那天背我的时候,耳朵红什么?”
大舟的笛声顿了一下。
他想了好久,久到阿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热的。”他说。
阿蘅笑了。
她笑得弯了腰,手撑着地,眼泪都笑出来了。笑声在芦苇荡里传得很远很远,连渠对面的牛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大舟看着她笑,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没出声,但嘴角弯了上去,眼睛里也有了光。
阿蘅笑完了,擦了眼泪,问他:“你一个人住?”
“嗯。”
“不闷吗?”
“习惯了。”
阿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芦苇荡边上,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把天边的云烧成红色和金色。大舟又吹起笛子,这次换了个轻快的调子,阿蘅跟着哼哼,五音不全,但哼得很开心。
天黑透了,大舟送阿蘅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隔了四五步远,谁也没说话。
到了周家渡村口,阿蘅停下来,转过身对他说:“明天我还要去柳河村送货,你来接我?”
大舟点了下头。
五月十五,赵地主六十大寿。
赵家在祠堂门口摆了二十桌酒席,请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杀了两头猪,宰了一筐鸡鸭,光酒就买了十坛。
阿蘅被请去帮忙。
是赵世安点的她,说是“阿蘅姑娘手脚麻利,比那些笨手笨脚的强”。
阿蘅不好推辞,一大早就去了。洗菜、切菜、端盘子、倒酒,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赵世安一直围着她转。
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问她累不累。当着满院子的人,他一点都不避讳,夹菜的时候还特意挑了好肉好菜往她碗里堆。
有人看见了,笑呵呵地起哄:“赵少爷好眼光啊,这姑娘长得水灵!”
另一个人接话:“赵少爷,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赵世安笑着没否认,看了阿蘅一眼,眼神黏黏糊糊的。
阿蘅脸上笑着,心里不舒服。她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别人,借口去厨房端菜,躲开了。
大舟也在。
他在后院帮忙劈柴、搬酒坛子、杀鸡拔毛。厨房里热气腾腾,他满头大汗,短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外头那些起哄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抖了一下,一只粗瓷碗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碎了。
厨房的大厨骂了一句:“你个没用的东西!摔了碗扣你工钱!”
大舟蹲下来捡碎片,捡着捡着,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他没吭声,把碎片捡干净了,用破布条缠了缠手指,继续干活。
宴席散了,月亮升起来。
赵世安送阿蘅出来,走到门口,阿蘅摆手说:“赵少爷,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赵世安拉住她的袖子:“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我让家丁送你。”
“不用,这点路我走惯了。”
赵世安还想说什么,阿蘅已经抽回袖子,快步走了。
她一个人走在村道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几十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大舟隔了十几步远,跟在她后面。
她没叫他,继续往前走。
他一直跟着,送到周家渡村口,看着她进了家门,才转身往回走。
五月底,芦苇长得一人高了。
官渠的水势慢慢缓下来,但水深还是没过大人的脖子。木桥还是没人修,村里人照样骂娘,照样绕路。
阿蘅又要去柳河村送货。
这次不是给赵地主家,是给镇上布庄送的一批染色的苇帘。布庄老板娘要得急,说三天之内送到,多给五十文跑腿钱。
阿蘅舍不得那五十文钱,又不想绕路,站在渠边发愁。
“陈大舟!”她朝对岸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大舟!”
芦苇丛后面冒出一个脑袋。
大舟正在芦苇荡里割苇子,听见她喊,丢下镰刀走过来。
“又要送货?”他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苇帘。
“嗯,这次是给镇上布庄的。”阿蘅说,“你背我过去?”
大舟蹲下来,把后背亮给她。
阿蘅趴上去,这次比上次自然多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胸前。
大舟下水,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没到腰的时候,阿蘅问他:“大舟,你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大舟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大舟的步子乱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阿蘅的鞋。
他没回答。
阿蘅趴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地趴着,听他粗重的呼吸声。
送了货回来,太阳快落山了。
大舟在渠边采了一把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塞给阿蘅。
阿蘅接过去,低头闻了闻,别了一朵在耳朵上。
“好看吗?”她问他。
大舟看了一眼,马上把头转过去,耳朵红彤彤的。
“好看。”他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蘅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个月我要去对面镇上卖鱼,你……你要是没事,来接我?”
大舟站在渠边,夕阳把他照成一个黑黑的剪影。
他点了点头。
六月初,周家渡村突然传开了流言。
刘媒婆串门的时候,跟几个婆娘嚼舌头:“我跟你们说,我看见周老栓家那个丫头了,跟一个男人在芦苇荡里待了一下午,孤男寡女的,你说能干什么好事?”
“真的假的?那个男人是谁?”
“听说是柳河村那个扛活的,又黑又壮,姓陈。啧啧啧,周老栓还指着闺女攀高枝呢,这下好了,名声坏了,谁还要?”
流言像长了腿一样,一天之内传遍了两个村子。
添油加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看见阿蘅和大舟在芦苇荡里“搂搂抱抱”,有人说两个人“衣裳都不整齐”,说什么的都有。
刘媒婆上门找周老栓。
她一进门就唉声叹气:“老周啊,不是我说你,你闺女这事,你得管管。现在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她跟那个扛活的不干不净。赵少爷那边,人家可是托了人来问的,你这个样子,让赵家怎么想?”
周老栓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阿蘅叫到跟前,劈头就问:“你跟那个扛活的,到底怎么回事?”
阿蘅说:“他背我过了两次渠,清清白白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清清白白?”周老栓气得拍桌子,“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赵少爷那边已经托人来说了亲事,你要是把这个好亲事搅黄了,我饶不了你!”
阿蘅瞪大眼睛:“什么亲事?赵世安托人来说亲?爹,你没答应吧?”
“我还没答应,但人家有这个意思。赵家什么门第?你能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我不嫁他!”阿蘅喊出来,“爹,我说了多少次了,赵世安那个人我不喜欢!他看我那个眼神,跟看东西似的,我不嫁他!”
“不嫁他你嫁谁?嫁那个扛活的?”周老栓气得浑身发抖,“你嫁给他喝西北风?他一年挣不了五两银子,你嫁过去住他的土坯房?跟你娘一样苦一辈子?”
“苦我也认了!”阿蘅眼圈红了。
“你认了?我不认!”周老栓一巴掌扇过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