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了聂帅是高情商,有读者要求展开说说,那我就再展开一下,算是细品。
你们发现没,高情商的人普遍有一个的共性,就是平常都不太愿意突出「自己」。这与其说是一种刻意的策略,不如说是一种天然的偏好,乃至于对人的喜恶都与此有关。
譬如讲聂帅和101的关系,他有不少欣赏101的地方,但有时候对他又颇不以为然。
先说欣赏,举个例子讲,那是平型关战斗的前夜,林和聂住在同一间老乡的屋子里。我都很难想象,跟101共住一室是怎样的体验,但聂帅似乎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凌晨,101很早起来在房间里干他最爱干的事,看地图,头上还戴着健脑器(这是啥?)。谁不欣赏沉浸在地图里的101呢,看来聂帅也不例外。他听到动静,醒来后见状便对101 说:
你看了这么久,该熟悉了,你到炕上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情我来处理。
这个话,完全像来自一个老大哥的关心与爱护。这个细节不是聂帅自己说的,是孙毅将军回忆的。在这次战斗中,他亲耳听到101管聂帅叫:
老聂。
这是两人关系很融洽的一面。但他们的个性恰恰很不一样,甚至是两个极端:一个不爱突出「我」,一个又抱有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
聂帅在回忆录里两处写到101有一个小本子,以往的文章里也提到过,101在小本子上写满了自己的战绩,每次战斗歼敌多少、缴获多少,写得清清楚楚。聂帅回忆录里的原话是:
那种沾沾自喜的样子,给我留下了不良印象。
为什么讲这个点呢?因为情商说到底,是用来调整我们自己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你把自己放得很大,就会把别人看得很小,这就很难相处下去。大多数情商低的人,都是这个问题。
当然,话分两头。有人又把自己放得过于小了,沦为讨好型人格,这就比低情商更不可取。
聂帅自然不是讨好型人格,并非事事都隐藏自己的观点,但他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有意见当面说,不背后议论,哪怕意见很尖锐,越是尖锐越要当面讲。
这就要讲到1968年,101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要打倒杨成武将军,并且暗指「晋察冀」,同时旁边也有人煽风点火,要挖出晋察冀的所谓「黑后台」。众所周知,晋察冀根据地是聂帅负责的。
事情来到家门口了,聂帅怎么办?回击还是不回击?
他直接上门去找了101,当面问他:杨成武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把他打倒?这段对话很有意思,101有点支支吾吾地说,因为“ 杨成武不到我这里来”。大意可能是想表达,杨成武将军不听他的。聂帅听后回答道:
他不到你这里来,打个电话不就来了!
在那个时期,这种当面质疑101的情节,我倒是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
聂帅的女儿聂力曾经讲过,“101对我父亲是念了一点旧情的”。聂力分析说,101比较尊重他,“这可能跟父亲的性格比较温和,以及父亲采取的处事方法有关”。
要说聂帅处事,最高明的一点,也是普通人最难做到一点,恐怕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
不响。
这算是一句沪语,小说《繁花》里的一个高频词,字面意思嘛就是闭口不言。聂帅是四川人,不是上海人,但他很能做到「不响」。
有一个我深为叹服的案例,那是从张震将军的回忆录里发现的,我也是从这里发现聂帅的水平,是真的高。
这事讲的是建国之初,张震将军调军委作战部工作,当时聂帅代理总参谋长,算是他的直属上级。
聂帅主持总参时全国战事未平,还要剿匪,不久后又进入抗美援朝,所以是他一生中最繁忙的时期。张震将军在回忆录里提供了一个作证,聂帅因过度劳累,曾经突然晕倒在会议室里。
由此可见,是真的很忙。
聂总考虑到自己很忙,但主席等领导同志更忙,他们要处理的问题千头万绪,因此向张震交代说,作战部的文电不能事无巨细都报上去,今后凡是准备报送毛主席等的报告,都先送到他这里:
需要上报的,由我批呈。
张震将军当然就照办了,此后作战部直送主席,包括给朱老总他们的文件就减少了一些。也是给领导同志们减轻负担嘛!聂帅是好意。
然而两个月后主席召集开会,朱老总、少奇同志、总理等都在座。还没等大家发言,主席很严肃地说,最近一个时期,我感觉工农青妇的「菜」摆满了一大桌,可是军队系统的「菜」太少,我饿得慌:
你们为什么对我封锁呢?
这是非常具有主席独特风格的语言,他说的「菜」,显然指的就是报送的信息。主席向来是反对别人对他搞信息封锁的,因此这个批评不可谓不严重。
张震将军是第一次见主席发火,多少有些紧张。他很自然地看向聂总,聂总什么反应呢?八个字:
表情平静,一言不发。
工作的人都有这个经验,面对领导批评,尤其是当众批评,你总要说几句,要么是辩解,要么是承认错误,哪怕反驳一下呢?最怕的是什么,是把沉默当回答。因为你一旦沉默,领导会更生气。主席见聂总不说话,也更生气了,他说:
如果你不讲,就做组织调整。
主席话都重这个程度,聂帅还是一个字也不说。四川话管个叫「稳得起」,聂总是真的「稳得起」。他「不响」,会议就没有继续开下去。
一个人在面对批评和质疑时,高情商的做法,就是不要急于自证。这一点是有点反人性的,所以需要功夫。
关键聂总不光是在主席面前这样啊,包括对其他老总也一样。
也是上世纪50年代初,几位老总在居仁堂开会,开着开着,彭总和陈毅就拍了桌子,矛头也是指向聂总负责的总参。彭、陈两位大家知道,都是暴脾气,他们压过来,聂总继续不响。
事后,秘书问聂帅为什么不声辩一下。聂帅的答案是,他们都在气头上:
没必要顶牛嘛。
不顶牛,就这三个字很能说明聂帅的处事之法,说明他不是怯懦或回避,而是想清楚了的,有自己的逻辑在。
行为处事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逻辑,以逻辑形成风格,哪怕这个风格并不讨喜,但也自成一派,最怕的就是来回漂移,怎么样也不会受到人的尊重。
就说十大元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而主席几乎对每一位都有评价。聂帅收获的评价是:
聂荣臻同志是个厚道人。
我个人有个感受,就是在厚道之外,聂帅的情商以及为人处事,很有点像周总理,极其周密,有时又很巧妙,哪怕是在很复杂的情况中,也让人抓不住辫子。
什么复杂的情况呢?比如1976年主席刚逝世时,情况就是很复杂的。治丧过程中,当时安排领导同志轮流守灵,安排到聂帅那天,他恰好心脏病发作了,于是只好让秘书代他写报告给中央请假。
秘书起草的报告中,按当时的惯例有这样一句话:望江X同志节哀保重。然后稿子送到聂帅手里后,他指示说,把这句话删掉:
我是向中央请假的,不要写那么多。
你看,就这一个举动,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显得合情合理。对啊,请假条写那么多干嘛?
图为晚年聂帅在阅报。
那么问题来了,你说聂帅的高情商是怎么来的呢?我的感受是,情商有天生的成分,但跟后天的经验汲取很有关系。
情商是一种人学,这方面的高材生,需要对为人处事的好经验,存在一种天然的敏感。光是聂帅的回忆录,你看他这方面就写了不少。八十岁还清晰记得的事,一定是符合自己天赋的事。
这里有个小故事。
他写南昌起义失利之后,自己与叶挺流落香港,暂时没跟组织接上头。聂帅身上没钱,叶挺身上有钱。有一次,叶挺掏出一张百元港币,被误认为是假币,叶挺一听,拿过票子几下就撕碎了。
聂帅看着有点紧张,他拉过叶挺说,老总啊,一百元的大票子随随便便扯了,人家不怀疑我们吗?叶挺说,他怀疑我用假票子,找来警察不更麻烦?我扯了,就没事了。
所以我说聂帅有些地方很像总理,或许就源自经历都很像,早年关系较为密切的同志也很重合,比如叶挺将军,跟总理同样密切。
高材生都会相互成长的。
还有就是留法那一段,看来是对聂帅很大的锻炼。 年轻时好的群体生活,特别有助于情商的成长。聂帅提到在法国过的就是群体生活,不论去学校读书,还是进工厂做工,都是几个人住在一起,自己做饭。
我看从「我们的法兰西岁月里」走出来的同志,就没有情商低的。
从青年到晚年,聂帅一辈子头脑都清醒,但这种理性不是毫无感情的。聂帅的女儿提到,在生命的末尾,他从他的角度,念叨人念叨事,尤其是对去世的老战友们,总是富有感情的。
比如不能提周总理,提到就要掉眼泪。再比如念及彭总,聂帅不无惋惜地说:
人的性格很重要,彭老总就是吃这个亏,他脾气太火爆了。
参考资料:
聂荣臻回忆录,人民出版社
山高水长:回忆父亲聂荣臻,上海文艺出版社
聂荣臻传,当代中国出版社
追忆平型关血战,中国共产党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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