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AI浪潮丨Vol.6
作者丨毓尘
最近一段时间，内娱“假消息”层出不穷。
此前，多个营销号言之凿凿表示，歌手何洁在直播中透露，自己将在520这一天与男友刁磊领证结婚。而何洁本人，则选择在520当日开播，澄清“520领证”“三婚”“生育四娃”等传闻均不属实。无独有偶，刚刚结婚不久的阿Sa高挂热搜第一“含泪控诉丈夫”，引来一片疑问后，阿Sa通过经纪人霍汶希回复港媒辟谣：“没哭诉，我现在在度蜜月！”
更为荒诞的是，出道14年的韩国男团EXO近日在网络迎来另类团建。一位名为King的神秘人物扰乱了大众对于EXO的记忆，他被称为该男子组合的第13名成员，是该组合的初代总队长，却在出道前被清空所有资料送回国，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为其鸣不平的网友不忍明珠蒙尘，在社交媒体为他发声，有人跑到EXO成员的评论区去询问，“你们是不是把King给忘了”。甚至在搜索引擎敲下“EXO”后，自动关联的第一个词条便是“EXO成员King”。
在技术空前发展的当下，AI制造幻觉与假象也变得更加隐蔽。谣言的炮制被推波助澜，而抵御谣言大举侵蚀的准备却并未做好。文娱行业是否正在进入“谣言时代”，被画下了问号。
内娱迈向“以假乱真”的时代
King走红的起点，源自于2024年。
彼时，名叫王龙（鑨鑨）的云南装修工，因为侧脸长得像黄子韬，而被游戏主播截图做了头像。在一次日常直播聊天时，一位网友无意识的调侃“这不是EXO被雪藏的那个成员吗”，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不像前一轮鹿哈、黄子澄等“高仿爱豆脸”借着几分相似获得关注，继而借势转型为网红，鑨鑨本人并没有因为这份相似而得到流量红利，其账号在2023年不再更新；而顶着他的头像玩梗的博主，还只能在小圈层内活跃。
从时间线来看，King的出现与AI技术的发展有高度重合——2026年随着Seedance2.0发布，AI技术以假乱真再跃台阶，King的故事才开始逐渐成型。
以鑨鑨为原型的脸，被替换到EXO相关的各类物料中，包括但不限于写真、MV、打歌舞台以及综艺节目，而King的故事也在一次次传播与二创中，被接力书写完成。
在这个故事中，他与黄子韬一起通过了SM公司的选拔，并作为EXO成员出道，因业务能力出色，被擢升为EXO初代总队长，管理着M与K两个小分队，并随团拍摄了早期一批宣传物料。但因为King不愿意接受霸王条约，所以惨遭退团并被雪藏，其相关资料更是被一夜清空。被退团的King与SM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并在云南做起了装修工。
事情如果停留在这里，或许并不会让许多人难分真假，但大众的加入催化了这场曼德拉效应的进程。
起初是有人玩梗，在与King相关的评论区晒出AI合成的合照、截图、宣传照以及相关专辑等等。谎言重复千遍便是真相，这类梗玩得多了，反而让人开始相信“EXO确实存在这样一位成员。”
而其他成员面对“到底有没有King”的问题，或回避或否认，又会被自动划归到“资本捂嘴”，至此King完成了从虚拟到真实的蜕变过程，从一个玩梗符号，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
何洁的遭遇虽没有King的出现如此跌宕起伏，但AI在其中也起到了推波助澜、加速谣言传播的作用。
遇事不决问AI已经成了当代人的日常操作，特别是技术力为AI做背书、放大其功能和权威性的担保，更让大众对于AI产生了盲信情绪。
在5月20日前，娱鉴针对“何洁官宣在520领证”的消息进行了实验，多个AI工具均得出结论：是真的。其中，抖音链接还被作为信源进行佐证，但点开链接后会发现视频中根本没有直播官宣的现场视频，均为剪辑拼凑制作。
在日常生活中，要求AI列出信源、点击信源进行多次求证并非广大网友的必选项。原本只是营销号为了流量炮制的假新闻，就有可能成为“真喜讯”，甚至惊动正主开直播，隆而重之地一一辟谣。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包括网红大衣哥（朱之文）跳楼、黄晓明澳门豪赌输10亿等，都与AI被盲信加速谣言传播有关。
群体创造记忆的接力赛
那么，炮制这些谣言的目的是什么？ 细拆因果就会发现，它们的成因各有差异。
首先，当下主流自媒体平台的分成模式仍旧以点击率、播放量、粉丝数为主要考核维度，创作者能否获取收益、取得变现，主要也看这几个数据。谣言，因其煽动性及“反常识”的特点，自然具备高讨论与高传播性。
过去，与明星相关的谣言制造需要一定门槛，造谣者要对明星有所了解才能编造出以假乱真的谣言。但如今AI技术的发展让谣言的门槛几近于无，只需要输入一段指令，就能得到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内部爆料新闻”，这也是为什么明星相关谣言不仅数量越来越多，且真实性也变得难以分辨。
比如何洁的“520领证”谣言，AI技术可以生成所谓的“直播截图”或者对着过往直播截图进行张冠李戴，这让相信眼见为实的网友对该事件的真实性深信不疑。同时，与过去写手操刀的一句话爆料相比，AI假新闻更懂得“细节定成败”，它知道什么样的细节更符合人物特性，更能引发阅读者的共情。
“何洁谈及领证时坦言，没有婚礼没有仪式，哪里是浪漫，再不领证孩子上学都来不及了”——这是此前大量传播的自媒体版本中的叙述。养家育儿的艰辛，很容易让有相同境遇的用户共情，也很容易让人相信她愿意为了孩子的将来，再次走入婚姻殿堂。
另外，许多内娱谣言，都来自于YouTube的“出口转内销”。这也与油管的收入模式有关，
国内的视频平台，收益除了看播放量也与粉丝数直接挂钩，而油管则看播放、受众和内容品类。同样是100万播放量的内容，在国内只能赚到个几百块人民币，在油管则可能是几千美元。这也是许多自媒体选择在油管发布谣言获取流量，而国内营销号又从油管搬运，最终完成一套“谣言出口转内销”的过程。
同时，民用AI本身并不具备可靠的信息真假识别与筛选能力，为了节省算力，部分AI甚至不会对多个不同的搜索结果进行交叉验证。因此AI的所谓信源很容易被污染，事实上也确实有人做过测试，用假新闻投喂并污染AI，并非难事，甚至一个人就可以做到。
King的诞生，体现的则是分众化时代，个体渴望被看见的心理。
将一个全然虚拟的符号变成“真实的人”，这本就会带来“能够操控大众认知”的成就感。在King的诞生记中，大量网友自觉加入“提供物料”的队伍，很多人的心态不止是为了好玩，也为了证明细碎的个人表达汇聚起来，便能塑造出撼动舆论视野的形象。人人都参与创作、赋予人设、编织故事，每个参与者都在这场共创里留下自身印记。
King走红后，部分网友真情实感地认为“他真实存在”，并将其他人的辟谣，视作“资本捂嘴”。某种程度上，也很类似于曼德拉效应的心理机制。
群体主观记忆不断重塑、修正细节，大家下意识默认共创出的人设与故事为既定事实。人们借着集体创作篡改认知印象，既在虚拟形象里投射自我想法，又依靠群体性记忆偏差强化共识，既满足了自我被认可的诉求，也在统一的集体认知中获得归属感。
另一种“法外之地”
另一个让人感到富有深意的问题是，为什么娱乐圈，特别是明星会成为被谣言、被炮制AI幻觉的高发对象？
首先明星是高价值符号，本身就代表着流量，且明星处于公众视野中心，一举一动被高度关注，但私生活信息相对不透明，为猜测和虚构留下空间，自然也成为被造谣的首选对象。一种“无风不起浪”的潜意识会定格在大众观念中，明星身处名利场被默认存在瑕疵，哪怕证据全系伪造，也有人会相信事出有因。
其次，明星是公众人物，维权成本天然更高，且很容易站在“大众对立面”。特别是对比社会事件相关的谣言，关于明星的自媒体谣言会显得对于公众利益更加“无害”。而自娱乐传媒行业发展起来后的数十年间，无论报刊杂志还是热搜推送等方式怎样变化，娱乐圈消息历来都有“爆料”、“回应/澄清”的模式存在。
这些爆料的伤害性基本上停留在对应的明星名誉上，对公众而言则谈不上严重的不良影响，故而自媒体编造明星假料所要承受的后果、受到的惩罚也就有限，这助长了他们的有恃无恐。
再次，不同地区来源的资讯内容会天然增加辨识门槛，具有一定隐秘性。而AI的发展使得谣言炮制的速度加快，叠加海内外不同平台的收益、监管模式，使得传播链条变得更长，令追责困难加剧。
例如几乎快被内地网友熟识的海外油管“港媒爆料”，在AI成熟之前便通过模仿香港娱乐小报的模式进行视频制作和封面图片拼接，冒充媒体编造各种博人眼球的讯息。近些年被内娱网友熟悉的便有所谓 “费玉清病重”、 “谢霆锋张柏芝复合”、“陈坤周迅结婚”、“林青霞秦汉复合”等离奇谣言被炮制传播。
最近的则是结婚刚满一个月、还在度蜜月的阿Sa被曝含泪控诉丈夫，所谓的港媒截图一如既往采用小报画风，配图艺人过往的照片，并进行离谱的细节展示。而随着这类操作越来越容易被网友辨识，欺骗性在近年来持续降低，尽管该热搜在当日高挂第一名，被骗到的用户却并非大多数。部分还在蚕食互联网不健康流量的自媒体在明知故犯中进行转载传谣，这类谣言也往往随着艺人方的辟谣便结束了生命。“无中生有”的背后，实则是平台对不健康、无底线流量的放纵。
最后，大众易受“确认偏误”影响，且负面及禁忌内容触发更强分享欲；碎片化传播中，谣言的传播速度快，但真相滞后，澄清常被淹没在情绪洪流里，声量极其有限。当人们再看到澄清时，需要进行情绪的“反转”调整，以接受新的事实。而在互联网传播场域中，流量与情绪高度绑定，而与事实则并非决定绑定，这注定了互联网受众会逐渐形成跟随情绪传递与风向的心态，令“澄清”在传播链条中处于弱势地位。
尾声
在流传的AI幻觉与AI造假中，有刻意炮制，有无心插柳，也有狂欢玩梗。这种恶意与善意的交织，使得AI内容的面貌更加复杂，难以通过简单的“造谣”一概而论。ChatGPT Image 2.0的发布，也令公众陷入了一种是真是假难以辨认的恐惧之中。但是，面对只要稍加考证、增强真伪识别能力便能解决的假新闻，平台应负担起责任，对其予以不留情面的打压与管控，通过更为健康的方式获取流量收益，还给公众明朗的网络空间。
舆论规则的失效、公众思辨的缺席、技术监管的延迟，为流言的滋长、AI幻觉的发展，提供了温床。每一次谣言出现被澄清后，都有人反问“我们到底要被骗多少次”，只要情绪永远优先于事实，谣言传播永远快于澄清，技术造假可以肆意践踏真相，这场由AI赋能、由人性助推的“谣言时代”，就不会离我们远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