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让官”是中国古代官僚制度中的特殊一环,特指官员对即将获得且能胜任的官职、爵位等的辞谢行为。它从个体抉择发端,进而风气弥散,最终沉淀为帝国官僚体系的一部分。这个系列便是从“让官”制度出发,讲述中国古代政治舞台上的“进”与“退”。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早春,清廷发布上谕:“以河南巡抚裕长署盛京将军,命迅速来京陛见。以河南布政使景星暂护河南巡抚。”(《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四百三十九)。在清代官场,这是一次令人垂涎的高升。河南巡抚乃正二品,而盛京将军位居从一品,坐镇留都沈阳,总管奉天军政要务。更重要的是,盛京为清朝龙兴之地,历任将军多为宗室勋贵,加上裕长早年长期在奉天做官,人头地面都熟。
按照常理,接到升迁谕令,官员要上一道“叩谢天恩”的奏折。就像他从光绪十年的奉天府尹,到光绪二十三年的直隶布政使,再到光绪二十四年的河南巡抚,每一次升迁、调任甚至加军功,裕长总是“恭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奏谢恩授直隶布政使》,档案编号:故机171562)。但同年三月,上谕改命:“调福州将军增祺为盛京将军。命河南巡抚裕长回任。”(《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四百四十一)。短短一个月,朝廷安排的人事布局被打乱,裕长不仅没去成东北,反而打道回府。这恐怕并非简单的寻常调动,而是一次钢丝上跳舞的“让官”操作。世人吴汝纶曾为裕长做过一篇六十寿序,提到:“巡抚河南中丞裕公莅位河南之三月,有诏迁盛京将军,公闻命固辞,既入朝又辞,久之,遂回成命,还公于汴。”(《桐城吴先生全书·文集》)
在清代,官职乃皇权恩赐,非臣子可推拒。裕长为何敢冒此风险?我们首先得看看清代涉及“让官”的政治生态。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裕长《奏谢恩授直隶布政使》
朕看谁敢让
中国古代让官行为的演变,实则有三条清晰的脉络,而每一种趋势的背后,都隐藏着权力的暗流涌动。其一,由个体行为向群体行为过渡。早期让官多由官员个人性格或具体境遇决定,但随着政权对“礼让”美德的推崇,官僚群体对其认同感激增。其二,由社会风气向制度化过渡。官僚等级制度是让官存在的基础。秦汉以降,随着官僚制度日趋完善,让官也逐渐被纳入国家行政管理的序列。唐宋时期繁复的品位安排,反映了官员较为突出的“自利取向”,那时的让官,还带有浓厚的士大夫主体性色彩。其三,由官僚、士人主导让官向皇权主导让官过渡。这是最关键的一环。集权君主总是试图摆脱传统的贵族、部族和显贵群体的束缚。宋代以后,随着皇权控制力渐趋加强,官员在让官行为上的主体性不断丧失。金代以来的杖刑和蒙元部族主奴关系泛化至明清,让官不再是士人与皇权的政治默契,而变成了皇权绝对意志的体现。
明代,官员如果频繁让官或因事辞疾,极易被言官视为沽名钓誉或对抗朝廷,从而遭到弹劾甚至被皇帝削籍罢官。这表明皇权已经开始防备臣子的“退让之美”,将辞让行为视为对体制的挑战。例如万历三十年(1602年),尚书陈蕖称疾乞罢,诏张养蒙署事,养蒙因自身有病“固辞”,结果被给事中夏子阳弹劾“托疾”,直接罢官归。天启四年(1624年),刘宗周被起复为右通政,因见魏忠贤把持朝政而“固辞”,竟被魏忠贤借题发挥,责其“矫情厌世”而削籍除名。明初戴良的下场就更为可怜,因让官忤逆了朱元璋而被迫自杀:“太祖物色得之。(洪武)十五(1382年)年召至京师,试以文,命居会同馆,日给大官膳,欲官之,以老疾固辞,忤旨。明年四月暴卒,盖自裁也。”(以上皆见《明史》)
到了清代,情况变得更加极端。皇权不仅不容许臣子“让官”,甚至连正常的“乞休”都横加干涉。“(雍正)六年(1728年),上念振扬老,召诣京师,授兵部尚书。振扬以病固辞,上疑其恋外任、怀怨望,命停俸,旋改銮仪使。”雍正怀疑其让官之动机,故对其做出了停俸的处罚。乾隆十四年(1749年),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张廷玉以老病乞休,乾隆帝不准,搬出“卿受两朝厚恩,且奉皇考遗命配享太庙”的道德大旗进行绑架,强行将其留在相位。张廷玉虽最终获准致仕,却因其“急于求去”而遭乾隆帝削夺伯爵,命其缴还御赐之物,更为打击的是,这位满清第一汉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享太庙(《清史稿·张廷玉传》)。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大学士史贻直以年迈请求致仕,乾隆只准其不必兼摄工部事务,每年额外加赏俸禄五百金,用高薪和殊荣强行把他架在岗位上。虽然说乾隆帝行为或有顾念老臣的心态,但温情外衣下的皇权压力,还是可见一斑(《清史稿·史贻直传》)。真可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嬉笑怒骂都是臣错。
在这方面,嘉庆朝名臣刘清的案例最为典型。刘清由拔贡议叙入仕,在四川为官多年,政声卓著,被川民称为“刘青天”。嘉庆帝也曾亲自赐诗褒奖:“诚心到处能和众,本性从来不爱钱。”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清官能臣,却因为一次不当的“自陈不胜”,差点断送了前程。《清史稿》卷三百六十一《刘清传》载:“忤巡抚初彭龄,劾其袒护属吏,降四级,以从四品京堂用。清亦自陈不胜藩司之任,诏斥冒昧,降补刑部员外郎。”刘清服阙后被授为山西布政使(从二品)。因与山西巡抚初彭龄产生矛盾,初彭龄弹劾他“袒护属吏”。刘清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水推舟,主动上奏“自陈不胜藩司之任”。这在唐宋以前的官场,或许会被视为有自知之明的谦退之举,但在绝对皇权面前的清朝,这无疑是“政治不正确”的。嘉庆帝看到奏折后,非但没有体谅他的难处,反而勃然大怒,当即下旨痛斥其“冒昧”,并以“降补刑部员外郎(从五品)”的重罚来警告他。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直隶候补知府石振铎正值壮年,却因患有脚气、腹痛等症,屡次上书请求开缺回乡调养。这在现代职场再正常不过的病休,在当时却引发了轩然大波。有人参奏他“年力正强,托病求退,居心巧诈”(《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四百二十一)。光绪帝览奏后勃然大怒,当即下旨痛斥,并命裕长的哥哥,时任直隶总督裕禄“确切查明,毋稍徇隐”。虽然后续裕禄调查证实石振铎确实是“抱恙非虚”,并出面替其求情(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军机处录副奏折·内政类·职官项》,光绪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裕禄查复奏折)。
相比前代,明至清中期史料中让官的案例不多见。清初官员熊文举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本朝无辞让之例。”(《熊文举文集》)这是因为,此时皇权与士人的关系极端不平衡,天下士人汲汲于功名,除非迫不得已很少主动让官。另外,官位本身在皇权执行者看来就代表中一种“王家秩序”,官员让官的“潜台词”就是不尊重这种秩序。所以,就让官而言,官员已然丧失了自主性。官职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恩赐奴才的。皇帝赏给你,是看得起你;你敢推辞,就是不知好歹,甚至是对皇权的挑衅。正是在这种君要臣受,臣不得不受的僵化体制下,裕长在光绪二十五年的一系列动作,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见皇上一面
清代新任督府大员就职前,如无特殊情况,照例是要进京陛见“请训”的。前文提到,命裕长“速来京陛见”目的就是请慈禧太后训。根据第二份旨意让其“回任”河南巡抚,我们有理由推测裕长是去了北京,并当面向慈禧提出让官请求。在清代,尤其是晚清官员利用进京陛见的机会,与最高层当面勾兑、试探上意乃至扭转仕途的案例并不鲜见。
光绪三年,时任福州将军文煜,“命迅速来京陛见……寻命留京,授内大臣、镶白旗汉军都统、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清史稿·文煜传》)。文煜早年有较为丰富的刑名履历,这次留任,旗籍大员掌管法司,应是光绪初年两宫政治平衡的一种体现。
当然,被任命后来不及进京就调任的案例也有:“(同治六年十二月)丁酉,以浙江巡抚马新贻为闽浙总督;未到任前,以福州将军英桂兼署。”(《大清穆宗毅皇帝实录》卷二百十九)。当时,马新贻刚被任命为闽浙总督,并在赴任途中请假回乡祭祖。就在他假期已满、行至山东济宁准备前往福建时,朝廷紧急传递公文信件接连追上他,宣布了两道新的谕旨:“上谕两江总督著马新贻调补毋庸来京请训。钦此。复准兵部火票递到军机大臣字寄同治七年八月初五日内阁奉上谕:新授两江总督马新贻著充办理通商事务大臣。钦此。”(《马端敏公奏议》)。此时恰逢两江总督曾国藩被调离,马新贻的调任,应有压制湘军势力的考虑。
但是,裕长这种新获升迁就立即获得改任的情况仍属罕见。乾隆年间有云南总督尹继善来京陛见,“奏称伊父年老,难以远离,情词恳切。著留京补授刑部尚书。云南总督员缺,著庆复调补;两江总督员缺,著那苏图补授。那苏图现兼办兵部事务,即著尹继善兼办。”(《大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五十二)。
类似的情况在晚清坊间也有传闻。据裕容龄在《清宫琐记》中记载:1907年清廷调任岑春煊为四川总督。他深知一旦入川便远离权力中心,遂果断拒绝赴任,而是强行进京要求陛见。岑春煊在面见慈禧时,打出了极为高明的“忠犬牌”。他并未直言抗拒,而是泣诉道:“臣话尚未说尽,又要远赴四川,不胜犬马恋主之情,意欲留在都中,为皇太后、皇上作一看家恶犬,未知上意如何?”这番以退为进的表忠言论直接击中了慈禧的软肋。念及庚子年护驾的功劳,慈禧顺水推舟,直接将他改任为邮传部尚书,留在了权力核心。
那么,裕长是否具备岑春煊这样的高层关系呢?裕长,字寿泉,喜塔腊氏,满洲正白旗人。他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官宦世家。其父崇纶曾任湖北巡抚。凭借着满洲亲贵的身份,裕长早早便在官场中崭露头角。光绪十年(1884年),年仅三十岁出头的他便出任奉天府府尹。此后十五年间,他先是被调入京畿,升直隶布政使;随后又辗转调任四川、甘肃等边疆大省出任布政使;在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短短几个月内,他的职务如同坐过山车般经历了甘肃布政使、江宁布政使的剧烈变动,最终在当年十月,被直接擢升为河南巡抚。
而他的哥哥裕禄,更是作为慈禧心腹,在戊戌政变后的敏感时刻,从四川总督擢升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接替荣禄掌控“疆臣之首”,足见其是慈禧托付身家性命的绝对自己人,且裕禄家族与荣禄家族的世代联姻(荣禄之女即末代皇帝溥仪之母),更使其与最高权力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据野史记载,裕长曾卷入“珍妃卖官”丑闻,“初太后拷问珍妃,于密室中搜得一簿,内书某月日收入河南巡抚裕长馈金若干。”(胡思敬《国闻备乘》,就此点也有说法,事主是同样担任过河南巡抚的瓜尔佳裕宽,这两人一长一宽,但并不是兄弟)。我们姑且不讨论此故事的真实性,即便确有其事,也没有影响到裕长和喜塔腊家族的荣宠。所以,可以判断裕长是有机会利用进京陛见的机会,绕过正式的行政文书流程,辞让盛京将军一职的。
那么裕长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赴东北上任呢?难道是因为他高风亮节吗?
微臣做不到
裕长为人,还真没什么底线。《尊瓠室诗话》揭露了其不堪的底细:他与兄长裕禄、裕德等人为争夺公爵袭爵,竟然不惜伪造债务,逼迫自己的堂兄、理藩院候补员外郎裕善客死异乡。裕善死后,他们还不罢休,连寡妇孤侄都不放过,继续兴讼驱逐,硬生生将人家母子赶出门去。最后还是晚清四公子之一的吴保初不畏权势,力平此狱,裕善的遗妾董氏才勉强保住了旗籍。为了袭爵,逼死堂兄,苛待寡嫂孤儿。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对家族亲人毫不留情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突然之间生出功成身退的高洁情怀?时人吴汝纶在给裕长写六十寿序时,极力渲染其“非可苟焉就迁擢为荣观而已”(《桐城吴先生全书·文集》),暗示他有自知之明。但这层“美德滤镜”经不起推敲。吴汝纶接着说:“谈者谓公有济变大略,而河南无事,奉天与俄界,边备旦夕警,朝廷听公固让,就夷易,避险难,殆非公驰驱报国本志也。”答案只有一个:他怕死,他要避祸。
《桐城吴先生全书》书影
光绪二十五年的东北,堪称大清最烫手的山芋。甲午战争刚过去四年,虽然清朝因“三国干涉还辽”勉强收回了辽东半岛,但局势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因列强的贪婪变得更加千钧一发。根据《清季外交史料》及《清季外交年鉴》的记载,就在裕长被调任的前夕(1898年),沙皇俄国利用其欧洲列强忙于瓜分中国的“机会”,以“租借”为名,直接以兵力占据了旅顺、大连湾,并胁迫清廷划出辽东半岛作为其势力范围。“二十四年(1898),以旅大问题,与俄磋商……俄人利用其机会,以兵力占据旅顺、大连湾,复胁迫清政府,租借其地,并逼认可筑造中东铁路支线,及划辽东半岛为中立地为条件。”(王彦威、王亮编《清季外交年鉴(1875-1911)》,《清季外交史料》附录)
与此同时,驻德公使许景澄在前线发回的《奏俄人强租旅大并划隙地折》中,更是痛陈了这种“关门打狗”的窒息感:“窃臣接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电传,俄国立办四条:旅大两口及邻近一带,专归俄国租用……隙地(即租借地以北至辽东半岛北岸)一切吏治,全归中国,惟中国军队,非与俄官商定,不得来此……若不早定,诚恐因而生隙,转误大局。”(王彦威纂辑《清季外交史料》卷一二九,光绪二十四年二月下)
同时,裕长接到任命时,应该会想到其兄裕禄,此前在东北的遭遇。光绪二十年(1894年)中日战争爆发,时任盛京将军裕禄因“筹防不密”,导致南路安东(今丹东)、凤城等城接连失守。虽然裕禄及时“甩锅”给一线将领,指责他们:“带领各营并未迎战,节节退缩,犹复捏报战状,任意欺饰,厥咎甚重。”使得“蒋希夷并所部营官副将蒋广隆、参将邓朝俊、都司桑友良、守备曾自来、赵玉龙,均著一并革职,即由王文韶拿解刑部,分别治罪”。(《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三百六十四)但自己也以其防守不力,“交部议处” (《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三百五十二)。随后,金州、宽甸、复州、海城、盖平、熊岳、牛庄、营口各城又相继失守,裕禄再遭“降二级留任”。(《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三百五十七) 让裕长这个一直在关内做文职、习惯于颟顸度日的八旗贵族去东北前线处理日俄关系,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事实上,裕长的恐惧绝非杞人忧天,从甲午到庚子,从裕禄到依克唐阿,东北越来越像是封疆大吏的修罗场。而因裕长极限操作而接任盛京将军的增祺,则在面对俄军进攻时,兵败被迫与俄军签订《奉天交地暂且章程》。消息传回北京,慈禧震怒,下旨将其“革职留任”以平息众怒(《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四百七十六)。但荒诞的是,由于沙俄殖民者坚持只认增祺这个代理人,清廷最后只能低头,让他继续留在奉天收拾烂摊子。(可参阅徐炳三《增祺擅签〈奉天交地暂且章程〉问题新探》)。再看看同期在东北死战的将领,下场更是令人唏嘘:黑龙江将军寿山在齐齐哈尔城破之际,为不受辱于俄人,先吞金、后饮弹,壮烈殉国,然而清廷为了向沙俄妥协,竟在其死后下旨“开缺听候查办”(《清史稿·寿山传》);瑷珲副都统凤翔在北大岭一役中右臂左足两受弹伤,三次坠马仍跃上马背死战,最终呕血而亡(《清史稿·凤翔传》),但战后依然遭到了清廷“再加革职”的严厉处分。前线将领哪怕以死殉国,死后依然难逃朝堂的政治清算,面对这等前绝境,裕长想尽一切办法不去东北,正如时人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裕长的算计无非是“就夷易,避险难”。升官是好事,但要是把小命搭在东北,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对增祺的处罚
我也不背锅
裕长的“避祸之退”并非孤例。在清末新政与帝制复辟的动荡年代,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晚清的高官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通过挖掘他们的原始奏折与书信,我们会发现,这些辞让行为(让官与辞官)殊途同归,都指向了帝国官僚体系的全面溃烂。
与裕长这种纯粹的纨绔子弟不同,李秉衡在当时被誉为“北直廉吏第一”。然而,在民族危亡关头,他的辞让同样暴露了晚清官僚的怯懦。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就在裕长辞任盛京将军的同时,山东巡抚李秉衡也陷入了困境。当时德国强占胶州湾,山东局势风雨飘摇。李秉衡在《奏为遵旨酌保人才以备任使折》中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整顿吏治、抵御外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末教案》第2册)。然而,当真正的外交和军事压力袭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据《清德宗实录》记载,李秉衡在处理山东教案时,因手段强硬引发列强不满。清廷命其进京陛见,实际上是准备将其调离。李秉衡深知此去凶多吉少,竟以“病体难支”为由,连上三折请辞。他在私下给友人的信中坦言:“德人索地,恐开衅端,不敢任咎。”(《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二十,光绪二十五年正月《复李鉴帅》)。这种“不敢任咎”的心态,与裕长“避险难”的算计如出一辙。一个号称“清流”的封疆大吏,在国家需要他承担守土责任时,选择的不是死战,而是让官以自保。
如果说李秉衡避的是战争风险,那么崇厚避的就是外交失败的责任。光绪四年(1878年),崇厚作为全权大臣出使俄国,谈判收回伊犁。然而,他昏庸无能,擅自签订了《里瓦几亚条约》,不仅割地赔款,还给予俄国诸多通商特权。消息传回国内,舆论大哗,张之洞等人连上奏折痛劾崇厚。面对千夫所指,崇厚没有选择承担责任,而是上演了一出“病遁”的戏码。据《清季外交史料》记载,崇厚回国后,立即上奏“称病乞休”,奏折中写道:“臣自抵俄境,感受风寒,回京后旧疾复发,精神恍惚,实难供职。”他试图通过辞让来逃避朝廷的追责和舆论的审判。虽然最终清廷还是将其下狱论死(后改流放),但他的行为逻辑与裕长完全一致:官职一旦有风险,立刻抛之脑后。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变法进入白热化阶段,帝党与后党的斗争你死我活。时任军机大臣的王文韶,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王文韶是官场著名的“琉璃球”,圆滑无比。据《翁同龢日记》记载,在变法最激烈的那些日子里,王文韶屡次“以目疾加剧请开缺”。翁同龢在日记中写道:“王夔石(王文韶)昨日递封奏,请开缺,今日未到书房。”王文韶真的瞎了吗?非也。他是因为看不清局势,害怕被卷入党争而遭灭顶之灾,所以借“眼疾”来辞让。与裕长利用陛见机会口头辞谢不同,王文韶用的是病假,但目的都是为了在动荡的局势中保全自己。无论是李秉衡的避战、崇厚的避责、王文韶的避祸,还是裕长的避死,他们的辞让行为都是出于一种利己考量都是一种极端利己的选择。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袁世凯的表演。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在两天内相继驾崩。摄政王载沣上台后,对权倾朝野的袁世凯动了杀心。最终,清廷以“现患足疾,步履维艰”为由,将袁世凯所有职务一撸到底,命其“回籍养疴”。当然袁世凯的足疾并非完全捏造,据当时在军机处任职的章京许宝蘅日记记载,就在1908年10月(慈禧去世前一个月),他曾“为项城拟请假折,因足疾请假五日”。这说明袁世凯当时确实患有足部疾病,但显然未达到“步履维艰”乃至必须罢官回籍的地步。面对这场政治危机,袁世凯的应对堪称乖巧至极。他深知反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立刻上折“叩谢天恩”,随后连夜带着家属逃往天津,确认安全后才返回北京向载沣辞行,最后乖乖回河南彰德府洹上村钓鱼种菜去了。此时的袁世凯,让出的是一时的权位,换来的是保全性命的蛰伏。这是一种在绝对权力压迫下的避祸之退。
早晚坑里见
艾森斯塔德有言:“当体系内的精英群体只致力于短期风险的规避与局部利益的榨取,而不再维护体系的整体存续时,其最终的崩溃便不可逆转。”透过裕长这面镜子,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晚清官场的腐朽无能,更是一个古老政治制度走进死胡同的必然结局。当“让官”这门曾经充满政治艺术的行为,最终沦为算计时,它所依附的那个旧制度,也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
裕长回到河南后,终究没有避开祸事:“河南巡抚裕长、漕運总督松椿好拳,拳颇从之”,“今夏义和团之起,始自京津,其时荣刚二相心醉于朝,而裕禄与其弟河南巡抚裕长附和于外,至虚报战胜,取悦奸党,以误朝局,杀身亡宗,非不幸也”。他甚至将曾被自己驱逐的山东义和拳师高志中请回,充当军营教习。据《义和团档案史料》记载,裕长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谎报军情,称“义和团忠勇可恃”,并下令驱逐洋教士回国,逼令教民背教。这一系列激进的排外举动,最终引火烧身。其后则有英国使节发电,“裕长心恨泰西人”,朝廷先是将其和湖北巡抚对调,然后即行开缺。张之洞还专门就此事致电驻沪某西员“新调鄂抚裕长已奉旨开缺,长江互保之约可以始终不渝”。惊惧交加之下,裕长于闰八月十四日暴病而亡。即便如此,为了给列强一个交代,清廷最终还是秋后算账,命已经死了的裕长“开缺另候简用”。(《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四百七十三)。这与庚子时寿山、凤翔的遭遇,又何其相似。
畏危者安,畏亡者存。裕长们用尽一生心力去“避坑”,避战祸、避责任、避党争。他们以为躲过了盛京的烽火、山东的教案、中枢的倾轧,就能保全性命与爵禄。然而,当整个帝国都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时,他们费尽心机守住的乌纱帽,最终都成了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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