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退伍,我在县城修好了县长的车

楔子

人到中年才慢慢懂得,年轻时在部队学的那点手艺,不只是吃饭的本事,更是这辈子做人做事的底气。有些东西当时觉得平淡,等过了大半辈子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些日复一日的坚持,早就在骨子里扎了根,成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东西。

一九九五年腊月,鲁西南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我蹲在县城汽修厂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烟头,看着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北风刮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人直缩脖子。身后的厂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老周在拆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

我叫宋满仓,当了八年汽车兵,去年刚退伍回来。

按说我这技术,在部队那会儿连师里的指挥车都是我和师傅一块儿保养的,什么毛病没见过?可回到地方就不一样了,没有关系没有门路,托了好几个人才在这家县汽修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说白了就是给老师傅打下手,递扳手、擦零件、扫院子。

厂长姓马,四十出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谁都是一脸笑,可那笑从来不往眼睛里走。我刚来那天他就把话说得很明白:“满仓啊,你这情况我也清楚,当过兵,会开车,可咱这修理厂不比部队,客户都是县里的单位领导和有钱人,你得跟着老师傅好好学,别自己瞎鼓捣,弄坏了人家的车,你赔不起。”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在部队那会儿,连长常说我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修理工,可现在到了地方,连个正式工都算不上。

“满仓!满仓!”老周在厂房里头喊,“把那桶齿轮油给我拎过来!”

我掐灭烟头,赶紧起身往里走。

老周全名叫周德厚,五十多岁,是厂里资历最老的师傅。这人脾气倔,嘴也碎,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干了快三十年汽修,县里但凡有点年头的老司机都知道他。我刚来那阵子,他看我干活利索,问了几句才知道我在部队待了八年,专修军用车辆的。

“部队出来的?”老周当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行,底子应该不差,但你记住,地方上的车跟部队的不一样,别拿你那套管部队的来糊弄老百姓的车。”

我说好,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给他打下手,端茶倒水递工具,偶尔帮忙拆个轮胎换个机油,大活从来轮不到我上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进了腊月门。

这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清洗一堆拆下来的火花塞,忽然听见厂门口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车身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开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严肃劲儿。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看样子像是秘书之类的。

“马厂长在不在?”中山装男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马厂长从办公室里小跑着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比什么时候都实在:“哎呦,李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这才知道,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李副主任,管后勤那一块的。他那辆桑塔纳是县里的公车,说是这两天发动起来老是抖,加速也没劲,让帮忙看看。

“没问题没问题,”马厂长拍着胸脯保证,“李主任您放心,我让老周亲自给您看,保管给您拾掇得妥妥帖帖的。”

说着就朝厂房里头喊:“老周!老周!出来接个活儿!”

喊了两声没人应,马厂长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自己跑进去一看,又跑出来说:“真是不巧,老周家里有点急事,早上请了半天假,这会儿不在。”

李副主任皱了皱眉:“那怎么办?下午还有个会要下乡,车得赶紧弄好。”

马厂长搓着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满仓,你会看这个吗?”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洗火花塞,手上全是油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站起来说:“能看看,但不敢打包票。”

马厂长还没说话,李副主任倒是看了我一眼,问马厂长:“这是你们新来的师傅?”

“学徒,学徒,”马厂长连忙摆手,“刚从部队退伍没多久,还在跟着老周学呢。”

李副主任哦了一声,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不信任,但还是说:“那就让他先看看吧,实在不行再说。”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那辆桑塔纳跟前。说实话,这车在当年可是好东西,上海大众出的,县里也就那么几辆,一般干部都坐不上。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心里大概有了数。

“李主任,这车跑了多少公里了?”我问。

“十来万了吧,具体我也记不太清。”

我又问:“最近有没有换过火花塞和汽油滤芯?”

李副主任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平时都是司机在管,今天司机家里有事没来,我自己开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发动机上的几个接口,又看了看高压线的走向,心里基本确定了七八分。这种老款桑塔纳,最常见的问题就是点火系统老化,加上油路不畅,尤其是跑了十万公里以上的车,火花塞间隙大了,高压线漏电,汽油滤芯堵了,都会出现抖动无力的情况。

“马厂长,我能试试吗?”我转过头问他。

马厂长一脸为难,看了看李副主任,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咬咬牙说:“行,你先看看,要是弄不了就别乱动,等老周回来再说。”

我说了声好,转身去工具柜那边拿了套扳手和新的火花塞。这些火花塞还是上个月进的货,一直放在角落里没人用。我又找了根新的高压线和汽油滤芯,这些都是常备件,库房里都有。

我先拆了四个旧的火花塞,果然不出我所料,电极烧蚀得很厉害,间隙明显偏大。又检查了高压线,有两根已经开裂了,雨天或者潮湿天气肯定会漏电。汽油滤芯就更不用说了,倒出来的汽油都发黑了。

我一边拆一边跟李副主任解释:“这火花塞得换了,高压线也有两根不行了,汽油滤芯最好也一起换掉,不然加再好的油也白搭。”

李副主任站在旁边看着我干活,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知道他不放心,毕竟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学徒,穿的又是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怎么看都不像靠谱的样子。

我也不着急,手上的活干得稳稳当当的。换了火花塞和高压线,又把汽油滤芯拆下来换上新的,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接头和管路,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把引擎盖合上。

“李主任,您上车打着试试。”我说。

李副主任将信将疑地坐进驾驶室,拧钥匙点火。发动机一下就着了,声音平稳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突突地抖了。他又踩了几脚油门,转速上去下来都很顺畅,再也没有之前那种一顿一顿的感觉。

“咦?”李副主任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还真好了不少。”

我说:“您开出去跑一圈试试,有什么问题我再调。”

李副主任真的开着车在厂门口那条街上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明显带着笑意,下了车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可以啊,有两下子!这车现在开着舒服多了。”

马厂长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既高兴又好像有点不自在。他笑着打圆场:“满仓这孩子确实肯学,在部队也是修车的,底子不错。”

李副主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叫什么名字?”

“宋满仓。”

“满仓,好名字,”李副主任笑了笑,“以后我们单位的车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就来找你。”

我接过烟,说了声谢谢,心里头其实挺平静的。这点活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在部队那会儿,比这复杂的故障不知道处理了多少。可我也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县城汽修厂里,今天这一手,算是让人记住了。

李副主任走了之后,马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满仓,今天这事儿办得不错,但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得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就拿主意了。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可担不起那个责任。”

我说知道了,心里却明白,他还是不信我。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下午三点多,老周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地上扔着的旧火花塞和高压线,问我:“谁让你动的?”

我说李副主任的车,马厂长让我看的。

老周哼了一声,蹲下来捡起一个旧火花塞看了看,又看了看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还行,没瞎搞。”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我继续蹲在院子里洗零件,北风吹得手指头发僵,可我心里头热乎。不是因为李副主任夸了我几句,而是因为我发现,在部队学了八年的手艺,到底还是没有白费。哪怕现在只是个临时工,但只要手艺在,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顶着北风往回赶。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一个月十五块钱房租。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子,墙上贴着我从部队带回来的那张军车照片。

我生了炉子,煮了碗面条,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吃完了没事干,坐在床边翻我从部队带回来的那几本汽车维修手册,这些都是我当年自己花钱买的,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磨毛了。

正翻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隔壁的张婶。张婶五十多岁,丈夫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儿子过日子。她儿子叫小虎,今年十九岁,在县城一家饭店当服务员。

“满仓,你家有钳子没有?我家那水管子漏水,拧了半天拧不动。”张婶裹着一件旧棉袄,冻得直哆嗦。

我说有,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把钳子,跟着张婶去了她家。

张婶家的厨房不大,水池下面的水管确实在漏水,滴滴答答的,地上已经湿了一片。我趴下去看了看,是接头处的垫圈老化了,拧紧也没用,得换个新的。

“张婶,家里有备用的垫圈吗?”

“哪有那东西啊,我一个人哪懂这些。”

我说没事,我回去找找看。回到屋里翻了一阵,找到一小卷橡胶皮,剪了个合适的垫圈,又拿了扳手过去。三下五除二把旧的拆下来换上新的,拧紧了试了试,不漏了。

张婶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给我煮两个荷包蛋。我说不用,举手之劳的事。张婶不依,硬是煮了端到我屋里,还加了红糖。

“满仓啊,你这孩子心眼好,以后谁嫁给你可是享福了。”张婶笑着说。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吃鸡蛋。

张婶又说:“对了满仓,你有没有对象呢?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一个?”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现在还不想这些,先把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张婶叹了口气:“也是,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跟你说,咱这小县城虽然不大,但只要踏实肯干,日子总能过好的。”

我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送走了张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张婶的话没错,日子总能过好的。可眼下这个临时工的活儿,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块钱,交完房租买完粮食,剩下的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要说心里不急,那是假的。

但我又想起在部队时师傅说过的一句话:手艺这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管在哪儿,只要把手里的活练到极致,总有出头的日子。

师傅姓魏,叫魏长山,是师部修理所的老班长,当了二十多年兵,修过的车不计其数。我跟他学了六年,从他身上学的不仅是修车的技术,更是一种做人的态度——沉得住气,耐得住烦,对得起每一个经手的零件。

临走的时候,魏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满仓,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技术过硬,人品也过硬。回了地方别怕,凭你这手艺,饿不死。”

我相信师傅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刚进院子,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门口,车身上喷着“县人民武装部”的字样。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边,正在跟马厂长说话。

“马厂长,这是我们部长的车,这两天启动特别困难,有时候打半天火都打不着,您给看看是怎么回事。”

马厂长连连点头,转头看见我进来了,就说:“满仓,你来看看这车。”

我走过去,先问了问具体情况。那年轻军官说,这车最近越来越严重了,早上经常要打好几次才能着车,有时候打着了怠速也不稳,一会儿就熄火了。

我打开引擎盖看了看,这是一辆BJ212,部队常用的车型,我在部队没少跟这车打交道。检查了一番,发现是化油器的问题,混合气浓度不对,加上分电器触点烧蚀,点火时间也有偏差。

“这个得拆下来清洗一下,分电器也得调。”我说。

马厂长问:“多长时间能弄好?”

“一个小时差不多。”

马厂长点了点头,对那年轻军官说:“行,你放这儿吧,中午之前来取就行。”

年轻军官走了之后,我开始动手拆化油器。这活说起来简单,但得有耐心,化油器里面的油路和气路都很精细,清洗不到位等于白干。我把化油器整个拆下来,一个一个孔道用细铜丝通开,再用化油器清洗剂喷干净,吹干之后重新装上。然后调整分电器触点的间隙,校准点火提前角,最后发动试车。

一次成功。

发动机运转平稳,加油响应迅速,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我正准备收拾工具,马厂长走过来,难得地对我笑了笑:“满仓,干得不错。这车以前都是老周修的,每次都要折腾大半天,你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我说这车跟我以前在部队修的一样,熟门熟路。

马厂长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以后武装部和政府那边的车,你也跟着一起干,不能光让老周一个人累着。”

我知道,这是马厂长开始认可我了。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应该是承认了我的技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这段时间我陆陆续续修了好几辆车,有政府的桑塔纳,有武装部的吉普,也有个体户的面包车。每修一辆,我都认认真真地对待,能修的绝不敷衍,该换的也不含糊。渐渐地,厂里一些老顾客开始点名要我修车了。

马厂长看在眼里,对我的态度也慢慢变了。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他甚至主动跟我说:“满仓,你要是愿意,过了年我给你转正,工资也给你涨一涨。”

我说谢谢马厂长,心里挺高兴的。

可没想到,腊月二十三那天,出了一件事,差点把我的饭碗给砸了。

那天上午,厂里来了一辆奥迪100。这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全县城都没几辆。车主是县里一个企业的老板,姓钱,据说身家好几百万。他的车说是水温过高,开锅了,拖到厂里来的。

马厂长一看这车,眼睛都亮了,亲自招呼着把钱老板请到办公室喝茶,然后让老周赶紧看车。

老周检查了一圈,说是水箱堵了,需要拆下来清洗。可拆下来之后才发现,不光水箱堵了,水泵也有问题,叶轮磨损严重,导致循环不畅。这就要换水泵了。

可问题是,这种奥迪100的水泵,县城根本买不到,得到市里去订货,最快也要两三天。

钱老板一听就急了:“两三天?我后天要去省城签合同,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马厂长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说好话。老周也没办法,配件不到位,神仙也修不好。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回我们修一辆类似的进口车,也是水泵坏了买不到配件,后来我们用一种土办法解决了问题——把旧水泵的叶轮拆下来,用车床加工了一个尺寸差不多的,装上去居然也能用,而且用了大半年都没出问题。

“马厂长,要不我试试?”我说。

马厂长一愣:“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不一定非得换新的,旧水泵的壳体没坏,只是叶轮磨损了,我可以想办法修复一下。”

钱老板在旁边听着,皱着眉头说:“小伙子,你可别拿我的车开玩笑,这车十几万呢,修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说:“钱老板,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先让我试试,试好了您再开走,试不好我再想办法。”

钱老板看了看马厂长,马厂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满仓办事还算靠谱,要不让他试试?”

钱老板勉强同意了。

我让老周帮我把水泵拆下来,仔细看了一下,壳体确实完好,只是叶轮的叶片边缘磨损了,导致泵水量不足。我拿着水泵去了县城东头的一家机械加工铺子,那里有台老式车床,老板姓刘,以前在农机厂干过,手艺不错。

我跟刘师傅说明了情况,让他帮我照着原来的尺寸,用一块铝合金材料车了一个新的叶轮。刘师傅的手艺确实好,不到一个小时就车好了,尺寸分毫不差。

拿回厂里,我把新叶轮装到水泵壳里,加上密封垫,重新安装到车上。然后加满冷却液,发动试车,水温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中间位置,再也没有往上飙。

钱老板亲自开出去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真有你的!这技术,比我那司机的水平都高!”

我说没什么,就是以前在部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钱老板当场掏了两百块钱给我,说是额外的辛苦费。我没敢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钱老板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以后我的车有问题,直接找你。”

马厂长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既有高兴又有那么一点不自在。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一个临时工,比他这个厂长的面子还大,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果然,等钱老板走了之后,马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不太好地说:“满仓,你今天这事办得是漂亮,但你得注意分寸。钱老板是咱们的大客户,你不能越级跟他接触太多,有什么事要先跟我说,明白吗?”

我说明白了,心里却有点堵得慌。

我知道马厂长的意思,他是怕我抢了他的风头,也怕我以后绕过他自己接私活。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就是想把车修好,对得起自己的手艺,也对得起别人的信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想起了在部队的日子,想起了魏班长,想起了那些一起修车的战友。那时候虽然也苦也累,但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从来不用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现在到了地方,反而觉得修车这件事变得复杂了。

但我又想,不管怎么说,我的手艺是真的,我的本事是真的。只要这些东西在,我就不怕。

腊月二十六那天,厂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离合器片,满手都是油污,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宋满仓在不在?”

我探出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正是我以前在部队时的指导员——赵明远。

“指导员?!”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赵明远笑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路过你们县城,顺便来看看你小子过得怎么样。”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退伍大半年了,除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跟部队的联系越来越少。没想到指导员还记得我,还专门绕路来看我。

我把赵明远请到厂里的休息室,给他倒了杯水。赵明远环顾了一圈简陋的环境,问我:“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慢慢来吧。

赵明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满仓,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这技术,在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窝在这种小修理厂给人打下手,屈才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指导员,地方上的事情跟部队不一样,有关系有门路才能混得好,光有技术没用。”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满仓,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咱们军区后勤部准备成立一个汽车维修培训中心,面向全军招收技术骨干当教员,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推荐,待遇比你在地方强得多,而且还能穿军装。”

我愣住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回部队,可我已经退伍了,再回去算怎么回事?

赵明远看出了我的犹豫,接着说:“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好好考虑考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满仓,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修理工。不管在哪儿,都别辜负了自己这一身本事。”

送走了赵明远,我拿着那张纸条,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回到家,我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到底是留在这里熬日子,还是回部队拼一把?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上班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马厂长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老周蹲在墙角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我问老周。

老周吐了口烟,低声说:“县长的车坏了,昨天送去市里修,人家说要换发动机总成,得两三万。县长发了大火,说咱们县连个会修车的人都找不出来。”

我心里一动,问:“什么车?什么毛病?”

“桑塔纳,跟上次李主任那辆一样的,不过是新款。说是发动机异响,动力下降,市里的人说是曲轴磨损严重,得大修或者换总成。”

我皱了皱眉,说:“能让我看看吗?”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怀疑:“你能行?那可是县长的车。”

我说:“看看又不犯法。”

马厂长在旁边听见了,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就别添乱了。县长的车在市里呢,你看什么看?”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说来也巧,当天下午,县长的司机老刘开着那辆桑塔纳回来了。原来市里那边说配件要等,先把车开回来,等配件到了再送过去。老刘把车停在了我们厂门口,让马厂长帮忙看看能不能临时应付一下。

马厂长让老周去看,老周检查了半天,也说是曲轴的问题,得大修,没有专用工具和设备,修不了。

老刘急得团团转,说县长后天就要用车,去省里开会,耽误不得。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刘师傅,能让我听听声音吗?”

老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厂长。马厂长正要说话,老周倒是先开口了:“让他听听也无妨。”

我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又熄火,用手转动曲轴皮带轮,感受了一下阻力。最后又检查了机油的颜色和气味。

看完之后,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不是曲轴的问题,”我说,“是正时皮带跳齿了,导致配气相位错乱,所以发动机才会异响、动力下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厂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确定?”

我说:“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如果是曲轴磨损,机油里一定会有金属屑,我刚才检查了机油,很干净。而且如果是曲轴的问题,发动机的异响应该是沉闷的敲击声,但这台车的声音比较清脆,更像是气门撞击活塞的声音,这就是典型的正时错位。”

老周听完,走到车跟前,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说:“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马厂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说:“那你能修吗?”

我说:“能,但需要拆正时盖,重新对正时标记。如果运气好,只是跳齿,调整一下就行了。如果运气不好,可能顶了气门,那就得拆缸盖换气门了。”

马厂长想了想,说:“拆!反正市里也说要大修,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就开始干。

拆正时盖,松开张紧轮,取下正时皮带。果然,正时皮带已经松了,跳了两个齿。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还好,气门没有被顶弯,只是需要重新对正时,换一根新的正时皮带。

我让老周去库房找了一根新的正时皮带,按照标准的步骤,对准曲轴和凸轮轴的正时标记,装上新皮带,调整好张紧度。然后手动转动曲轴两圈,确认没有干涉,才发动试车。

发动机一打着,声音立刻就不一样了,平稳有力,再也没有之前的异响。

老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摇:“兄弟,你真是神了!这下可救了我的命了!”

马厂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满仓,你小子是真有本事。”

那天晚上,马厂长破天荒地请我喝了顿酒。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他要了四个菜,开了两瓶白酒,跟我面对面坐着。

“满仓,我得跟你道个歉,”马厂长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退伍兵,没想到你是真有本事。”

我说马厂长您别这么说,您给了我工作的机会,我心里感激着呢。

马厂长摆了摆手:“你别跟我客套。我今天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技术,在我这个小厂里确实是屈才了。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厂长,我暂时还没想走。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能踏踏实实干点活,挺好的。”

马厂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又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喝完酒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迎着腊月的寒风,心里却格外敞亮。

我想起了赵明远指导员的话,想起了魏班长的叮嘱,也想起了这些日子在县城汽修厂的点点滴滴。也许我真的还有更大的舞台可以去,但眼下,我更想把手里的每一辆车修好,对得起每一个信任我的人。

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那就走着瞧吧。

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不怕。

腊月二十八,县长亲自派人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技术精湛,服务周到”八个大字。锦旗送到厂里的时候,马厂长笑得合不拢嘴,特意把它挂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而我,还是那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临时工宋满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小看我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盘饺子,给自己倒了杯酒。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

我端着酒杯,对着墙上那张从部队带回来的军车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师傅,我没给您丢人。”

然后一饮而尽。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属于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