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选圣子那日,弟弟怕蛇,不敢进万蛇窟。
上一世,他哭着求我替他走一趟。
哥哥,你胆子大,就替我把圣铃取出来好不好?
我去了。
万蛇退避,圣铃却缠上我的腕骨,当场认我为主。
妻子皱着眉说我蓄意夺位。
父亲也红着眼骂我:
你明知那是你弟弟的命,为什么还要抢?
后来弟弟哭着说,他才是天命圣子。
妻子便亲手割开我的腕骨,将圣铃从血肉里剥出来,替他重新系上。
我死在蛇窟里时,满地毒蛇都在朝他跪拜。
再睁眼,万蛇窟又开了。
弟弟攥着我的袖子,眼泪汪汪:
哥哥,我怕蛇。
你替我进去,好不好??
我笑着掰开他的手。
圣子怕蛇?
那你还是趁早改行吧。
弟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
万蛇窟外,祭火烧得正旺,黑烟顺着山风往上卷。
苗疆十二寨的人都来了。?
长老们披着黑羽斗篷,银饰垂在胸前,行走间叮当作响。石阶下,族人跪成一片,人人都等着新圣子入窟取铃。Y
父亲站在弟弟身后,脸色霎时变了。?
砚辞,你胡说什么?
他压低声音,眼底全是警告。
今日是你弟弟的大日子,容不得你耍性子。
我看着他。?
上一世,也是这般。
沈沐风怕蛇,躲在父亲怀里哭得发抖。
父亲牵着他的手哄了许久,又转头看我。
砚辞,你从小胆子大,替弟弟走这一趟。?
他说得太自然。?
仿佛我生来就该替沈沐风踩进所有阴冷潮湿的地方。
我那时还念着兄弟情。
也念着父亲难得对我软下来的语气。
于是我接过圣子候选人的银灯,走进万蛇窟。
洞里冷得刺骨。
无数毒蛇盘在石壁上,鳞片摩擦出细碎声响。
我以为自己会死。?
可我每走一步,蛇群便往后退一步。
洞底的青铜圣铃被红线缠在蛇骨上,铃身斑驳,像沉睡多年。Y
我伸手去取。
指尖刚碰到它,铃声便响了。
清脆的一声,万蛇伏地。
圣铃化作一缕红光,钻进我的腕骨。?
我疼得跪倒在地。
走出蛇窟时,所有人都看见我腕上的铃印。
长老们跪下,高声喊圣子归位。
我尚未回神,沈沐风已经哭着扑进父亲怀里。
哥哥明明说只是替我取铃。
他怎么能让圣铃认主?Y
父亲当众打了我一巴掌。Y
沈砚辞,你明知那是你弟弟的命,为什么还要抢?
我的妻子苏清颜站在人群最前。
她是苗疆少君,也是我少年时救下的人。
三年前,她中蛇毒昏迷,是我用心头血替她续命。
她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说此生定会护我。
可那日,她看着我腕骨上的铃印,眉心皱得很紧。
砚辞,你若想做圣子,何必用这种手段?Y
那句话,比父亲那一巴掌还疼。?
后来沈沐风病倒。?
他夜夜喊疼,说自己原本的命格被我夺走,蛇神开始反噬他。
父亲跪在我门外求我还铃。
长老们逼我开祭。
苏清颜沉默了三日。
第四日,她带着金刀进了我的房。
砚辞,沐风撑不住了。
我摇头,往后退。
圣铃早已缠进腕骨,牵着我的血肉和命魂。
取铃就是取命。
苏清颜握住我的手,声音低哑:
忍一忍。
金刀割开皮肉时,我疼得叫出声。
我看着她低头,一点点剜开我腕骨,把那枚已经融入血肉的圣铃剥出来。?
血滴在她手背上。
她手指抖得厉害,却没有停。
那日之后,我被丢回万蛇窟。
沈沐风系上圣铃,万蛇朝他跪拜。
而我躺在冷石上,腕骨空了一个血洞,听见洞外众人高呼圣子千岁。
临死前,我终于明白。
蛇不会认错主人。
人会。
如今,我重回选圣子那日。
沈沐风又攥着我的袖子,求我替他入窟。
我掰开他的手。
他怔怔望着我,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哥哥,你怎么这样说我?
我笑了笑。
我说错了吗?
圣子要入万蛇窟,掌百蛊,镇蛇神。
你连洞口的蛇影都怕,还争什么圣铃?
周围响起低低抽气声。
父亲气得脸色铁青。
砚辞!
苏清颜也看向我。
她今日穿着少君银袍,腰间佩着蛇纹长刀,眉目清冷。
我与她已有婚约。?
再过三月,便要行合卺礼。
上一世,我满心欢喜等着娶她。
如今再见这张脸,腕骨深处却先泛起一阵冷痛。
像那把金刀,又贴上皮肉。
苏清颜皱眉道:
砚辞,沐风年幼,你何必当众刺他?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干净如初。
可我知道,刀口曾经开在这里,深可见骨。
我抬头看她。
少君心疼,便替他进去。
苏清颜一怔。
我语气平静:
既然谁都能替,少君最护他,最合适。
苏清颜没有进万蛇窟。
她是少君,身份尊贵,又是女子,圣子试炼按规矩轮不到她。
长老们低声议论起来。
沈沐风哭得更厉害,父亲扶着他,眼神恨不得将我剐出一个洞。
砚辞,你弟弟身子弱。
我轻轻点头。
嗯。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以为我松口了。
下一瞬,我道:
身子弱,就回家养着。
选圣子的地方,没备软榻。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
沈沐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从小最会哭。
哭着让母亲把我刚得的银刀给他。?
哭着让父亲把我的新衣裁短,说他穿着更合身。
哭着说蛇太吓人,求我替他去取圣铃。
他一哭,所有人便觉得他可怜。
我若不让,便成了铁石心肠。
可惜这一世,我心肠冷了。
大长老拄着蛇头杖走上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沐风。Y
候选圣子入窟,外人不可替。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话。?
只是父亲跪下来求他,说我和沈沐风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我替他取铃也算他的福泽。
苏清颜那时帮着开口。
砚辞素来疼弟弟,不会生旁的心思。
于是长老松了口。
这一次,我先开口:
大长老说得对。
谁要圣铃,谁进万蛇窟。?
我看向沈沐风。
弟弟,请吧。
沈沐风脸色白得吓人,身子晃了晃,软软倒进父亲怀里。
父亲急得喊他名字。
苏清颜也上前一步,扶住他另一边肩。?
沐风。
她这一声低沉又急切。
我站在旁边,觉得眼前这一幕熟悉得刺眼。
上一世我从万蛇窟出来时,满手是血,腕骨被圣铃灼得发烫。
苏清颜第一眼看的也是沈沐风。
他晕在父亲怀里。
她越过我,先去扶他。
那时我还替她找借口。
沐风胆小,受了惊。
我是哥哥,该懂事。
后来我死在蛇窟里,才知道懂事二字,最会吃人。
祭台边,一个年轻女人忽然轻笑出声。
众人循声看去。
凌素微倚在石柱旁,身上披着深青色祭司袍,银色蛇形耳坠垂在肩前。
她是苗疆最年轻的大祭司。
上一世,我与她交集不多。
只记得我被割铃那日,她曾拦过苏清颜。
她说:
圣铃入骨,强取必死。
苏清颜回答:?
我会保住他的命。
凌素微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冷,却藏着一丝怜悯。
后来我被扔进万蛇窟。
迷迷糊糊间,有人把一枚温热的药丸塞进我嘴里。
我睁不开眼,只听见银饰微响。
现在想来,大约是她。
凌素微走到祭火旁,弯腰捡起一条从草丛里游出的青蛇。
那蛇乖顺地盘在她手腕上。
沈沐风吓得又往苏清颜怀里躲了躲。
凌素微看见了,唇角微弯。
圣子怕蛇,倒是新鲜。
我差点笑出声。
大长老瞪她一眼。
祭司慎言。
凌素微懒洋洋道:
我说实话。
父亲脸色难看。
苏清颜皱眉:
沐风只是年纪小,一时害怕。
凌素微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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