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看了我半天,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走到院子里去了。
打火机嚓地一声响。
烟头的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脊背弯下去一块,肩膀上的骨头撑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五十三岁的男人,看着得有六十多。
我回到屋里,我妈还坐在饭桌前,眼圈红着。
妈,明天我去舅舅家。你别打电话提前说,行不行?
我妈犹豫了一下:你去干啥?
修房顶要8000块,我去借。
你舅也不宽裕。
22万都拿得出来,8000块还不宽裕?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187,520。
这个数字我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
这两年在公司搞技术开发,工资加项目奖金,攒下来的。
8000块修个屋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我不打算现在拿出来。
我要让我妈亲眼看看,她贴补了半辈子的那些亲戚,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嘴脸。
这不是赌气。
这是治病。
我妈这个病,得让她自己看见才能治。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院子里公鸡叫了两声。
我爸已经走了,灶台上留了一碗稀饭,旁边搁了一碟咸菜,拿保鲜膜盖着。
我妈在堂屋扫地,看见我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我走了,去舅家。
铮子。她叫住我,到了你舅家,别说你爸要离婚的事。丢人。
行。
我骑上我爸那辆破电瓶车,电量只剩两格,勉强能到镇上。
舅舅方大山的五金店开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但前两年翻新过,贴了灰色的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
我到的时候,舅妈刘翠英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手机靠在收银台上,放着短视频。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抬了一下:哟,铮子来了。
舅妈。我舅呢?
后边呢。她努了努嘴,继续嗑瓜子。
我穿过货架走到后面,方大山正蹲在地上拿扳手拧一个水龙头配件,满手黑乎乎的油污。
五十六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但脸上的肉倒是养得不少,脸盘子圆了一圈。
舅。
方大山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铮子!啥时候回来的?来来来,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搬了把塑料凳子过来。
昨天刚到。
你妈还好吧?
还行。
你爸呢?
还在工地干活。
方大山点了下头:你爸那人实在,就是太闷了点。
我没接这茬。
舅,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方大山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不抽。舅,我家房顶你知道吧?
方大山眉毛动了一下:你妈跟我说了,漏了?
不是漏了,是塌了半边。前天下雨,堂屋里接了六个盆,床头柜上全是水。
这可得修修。方大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找人看了,换瓦、补梁、做防水,整下来8000块。
方大山烟停在嘴边,没吸。
家里拿不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舅,我想跟你借8000块,等我发了工资就还。
空气安静了两秒。
方大山把烟从嘴边拿开,弹了一下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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