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雅琳,你也说两句。”

婆婆何红梅把那几张纸往我这边推过来。

桌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三套房,两间门脸,全给了小叔子宋明杰。

我放下筷子,刚要开口,身边的宋俊彦突然站起来,端起酒杯。

妈英明!明杰是该多分点。”他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不敢看我。

那晚我一个人睡在客房,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我没回。

凌晨两点,我听见书房有动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隐约听见一句“调令能提前吗”。

天刚蒙蒙亮,他端着两碗荷包蛋面进来,桌上放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其中一个推到我面前。

“雅琳,拆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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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的春节,我第一次见识婆婆的偏心。

那年我刚嫁进宋家,什么都不懂。除夕夜包红包,婆婆把我跟宋俊彦叫到卧室,关上门说:“你们包两千就行,明杰那边,妈给一万。”

我问为什么。

婆婆说:“你弟弟刚换了工作,手头紧。你们俩收入高,少包点没关系。”

宋俊彦在旁边说:“行,听妈的。”

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说什么。毕竟刚嫁进来,不想让婆家觉得我事多。

那年年夜饭,小叔子领了一万块的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亲戚们夸婆婆对儿子一视同仁,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宋俊彦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使劲捏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眼神里有点讨好的意思。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又给母亲补了两千。

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深,但总在某个瞬间隐隐作痛。

之后的四年,这种偏心越来越明显。

小叔子买房,婆婆掏了二十万首付。

我们买房,婆婆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宋俊彦二话不说,拿了全部积蓄。

我妈心疼我,偷偷塞了十万。

婆婆知道后,还跟我妈说:“你闺女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娘家给的钱,算怎么回事?”我妈气得脸都白了,但没说什么。

生孩子的事更是这样。

我三十二了,想要个孩子,婆婆说:“你们工作忙,不着急。”转头却催小叔子和他女朋友“赶紧生,妈给你们带孩子”。

小叔子女朋友才二十五,连婚都没结,婆婆就开始张罗了。

我去问她为什么,她说:“明杰没出息,生个孩子家里热闹点。你们有出息,晚点生没关系。”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堆在一起,像一块块砖头,慢慢砌成了一堵墙。

墙的那边是婆婆和小叔子,墙的这边是我和宋俊彦。

我一直以为宋俊彦是站在我这边的。直到那天,爷爷的八十大寿上,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天是周日,宋家包了一个饭馆的大包间。

爷爷坐在主位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亲戚们围了三桌,热热闹闹的。

菜上了大半,婆婆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把家里的事说说。”

她清了清嗓子,把文件举起来。

这是我和你爸的遗嘱,三套房两间门脸,都留给明杰。

我愣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我看向宋俊彦,他低着头,面无表情。

婆婆继续说:“俊彦本事大,自己挣得来。明杰没出息,我得多给他留点。雅琳,你说呢?

她把话头抛给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

三套房加两间门脸,少说也得四五百万。全给小叔子,我们一分没有。不是钱的问题,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妈,这不合适吧?”

婆婆的脸色变了。

02

怎么不合适?”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

“俊彦是你亲生的,明杰也是。分家产,总得有个说法。”

“这就是我的说法。”婆婆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我养大的儿子,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宋俊彦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没理他。

“妈,我不是说不行。但您总得说个理由吧?”

“理由?”婆婆冷笑了一声,“明杰没本事,不给他给他给谁?你俩有工作有收入,还要跟弟弟争?”

“我没争,我就是……”

“够了。”

宋俊彦突然站起来,打断了我。

他拿起酒杯,对着婆婆举起来。

“妈的决定,我没意见。明杰是该多分点。”

他说完,仰头一口喝完。然后把酒杯倒过来,冲着所有人晃了晃。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带头鼓起掌来。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拍起手来。

“好好好,一家人就应该这样。”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掌声稀稀拉拉的,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宋俊彦坐回来,我不敢看他。我怕一看他,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在桌子底下又捏了捏我的手。

我抽回来了。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

亲戚们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只知道夹菜,夹菜,夹菜,把碗堆得满满的,一口也吃不下去。

婆婆在旁边跟小叔子说笑:“明杰,房子你先别卖,等涨价了再说。”小叔子笑得跟花儿似的:“知道了妈。”桌上其乐融融。

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外人。

饭后回家,一路上没人说话。

宋俊彦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我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闷得慌。

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去他家吃饭,他也是这样开车送我回家。

那时候他还跟我说:“我妈这个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当时想,没关系,反正我是跟你过,又不是跟你妈过。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想计较就能不计较的。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换了拖鞋,直接往卧室走。

宋俊彦在后面喊:“雅琳,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我没理他。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但在我心里,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坐在床边,把包里的结婚证翻出来。

看着上面两个人的照片,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当初那个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宋俊彦吗?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今天的事,明天我给你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关了。

外面的灯灭了,整个房子陷入黑暗。

我坐在黑暗中,不知道该干什么。

想哭,哭不出来。

想骂,骂不出来。

只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后来我去客房睡了。

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闻着被子上陌生的味道,我想起来,这是婆婆买的被子。

她说客房的被子“好一点,给客人用”。

原来在她心里,我始终是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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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看见婆婆在笑,看见小叔子在数钱,看见宋俊彦站在远处,我想追他,但怎么跑都追不上。

我一下子醒了。

心慌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半。

口渴得不行,我起来去厨房倒水。

经过书房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着光。

我愣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宋俊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王总,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调令的事,能提前吗?”

“越快越好,家里出了点事。”

“……对,我老婆受委屈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俊彦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要让她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谢谢王总,改天请您吃饭。”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宋俊彦在哭。

这些年,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没哭,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没哭,连他妈骂他没出息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他现在在哭。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擦了擦脸,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我赶紧退后几步,假装刚从客房出来。门开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雅琳?”

“我……我起来倒水。”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正好也想喝。”

我们一起去了厨房。

他给我倒了杯水,给自己也倒了杯。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不说话。

水喝完了,他站起来,从书房的抽屉里拿了两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他把其中一个放在我面前。

“拆开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护照和一份调令。

调令上写着,他被调到国外分公司工作,时间是下个月。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半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今晚忍得不够真。”

04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知道我妈会偏心,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偏心。”他低下头,“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鼓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亮。

“因为我想让你彻底死心。”

“什么?”

“让你死心,让你明白,在这个家,我护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是长子,我不能跟我妈吵,不能跟我弟闹。我一闹,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只能忍。

“但我不忍心让你跟我一起忍。”

“所以我准备了调令。”

他指了指另一个信封:“那个是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我的护照和一份同意调动的签字表。

“我以家属名义申请了,只要你签字,下个月我们一起走。”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掉在桌子上,晕开一片。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那么难受?”

“因为……”

他停了一下,握着我的手。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今晚的戏演得不够真。我妈那个人,精明着呢。你稍微有点不对劲,她就会起疑。”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要离婚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你不会。”

“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婆。”他说,“我知道你什么样的人。你能忍五年,就能再忍五分钟。那五分钟,够我拿出调令。”

我又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委屈?

是感动?

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站。

那天晚上,我在客房睡到天亮。

他也没回主卧,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端了两碗荷包蛋面进来。

“吃饭了,吃完饭去办手续。”

“离婚?”我冷冷地问。

他笑了:“不,是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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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吃完面,他收拾好碗筷,把调令装进包里。

“走吧。”

“去哪?”

“去公司。”他说,“然后去办护照,买机票。”

“我妈那边……”

“我打电话跟她说。”

出门之前,宋俊彦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开了免提。

妈,我跟雅琳要去国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国外,公司外派。”

“去多久?”

“看情况,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三五年。”

“那明杰的房子怎么办?”

宋俊彦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过户啊。房子在你们名下,你们走了,谁签字?”

我看向宋俊彦,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