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教父》的时候,就注意到教父家族的餐桌,以及那些极具意大利风情的美食。
事实上,柯里昂家族的兴衰,都藏在这些美食里。
一、橙子的死亡预兆
在《教父》三部曲中,无论你是否注意到,橙子几乎贯穿了每一次死亡的镜头。
第一部里,维托·柯里昂去水果摊挑选水果,先摸了摸饱满的橙子——下一秒,枪声响起,橙子滚落一地,血染雪水交融的街道。
老教父最终离世,是在自家的花园里切下一块橙皮逗孙子玩,然后心脏病发作倒在了阳光下。
三部曲里大概有20多个场景里出现了橙子,如果算上橘色的衣物和图案,这个数字甚至会超过30次。
迈克尔和索洛佐在餐厅谈判,餐桌中央的果盘里有橙子;迈克尔与弗兰克・彭坦居里的对峙,果盘里又有橙子;文森特与艾图贝洛的谈判……果盘里还是橙子……
最后,迈克尔本人也在西西里的庄园中,在橘子树下孤独死去。
橙子像一道西西里的咒语,死死缠住了柯里昂家族。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橙子呢?
导演科波拉起初的说法是:“橙子在昏暗的场景里,颜色非常漂亮。”但这只是一半的答案。
更深的真相藏在意大利的黑帮史里。
黑手党最初在西西里发家的生意,正是垄断柑橘产业,可以说,橙子种植园是早期黑手党最核心的经济命脉。
西西里人平时吃到的橙子多是血橙,红色的果肉像凝固的血。所以,外表金黄、内里鲜红的水果,就成了权力、财富与暴力的象征。
橙子一出现,画面就由甜蜜转向血腥。这仿佛是一种来自西西里故乡的、宿命般的诅咒。
甚至有研究表明,西西里柯里昂镇的标志色彩之一就是黄色,也就代表了盛产柑橘的家乡。
所以每一次橙子出场,仿佛都在提醒着:柯里昂家族从未真正摆脱过他们想要逃离的那个西西里。
二、奶油卷饼的矛盾情感
《教父》中最被美食爱好者津津乐道的一景,不是盛大的婚宴也不是家族晚宴,而是一段极其反差的台词——
杀手克莱门扎(Clemenza)完成一场暗杀后,冷静地擦掉手上的血迹,转头对同伙说:“Leave the gun. Take the cannoli.” 意思是:“把枪留下,把奶油卷饼带走。”
奶油卷饼(Cannoli)是西西里最经典的甜点。这是一种酥脆的油炸卷饼,里面塞满了香甜绵密的乳清奶酪,两头再沾上巧克力碎或开心果碎。
传统上,这是西西里人节庆时才会吃的甜点,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日常的美味。
在血雨腥风的杀戮现场,克莱门扎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记得老婆交代的“买一盒卷饼”的家庭任务。
而那句台词,也把“枪”与“奶油卷饼”联系在了一起。枪代表了暴力与生存;奶油卷饼则代表了家庭、爱情与生活的希望。
杀人是一份工作,买卷饼回家才是“活着”的全部理由。
这就像柯里昂家族自身: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做事,但骨子里依然信仰 “家庭第一”的核心价值观。
用一位影评人的话说:“这反映了西西里的某种真实——这是意大利最贫穷的地区之一,但人们无法阻止自己有滋有味地生活。”
三、克莱门扎的吃喝之道
在青年教父的场景里,有两个极其有趣的反差:泰西奥永远摆出一副阴郁、严肃、心事重重的表情,而克莱门扎总是不停地在吃东西——在咖啡馆吃,走在街上也吃。
到了Genco橄榄油公司成立的镜头里,克莱门扎已经成了小胖子。
克莱门扎吃东西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吗?当然不是。
首先,克莱门扎是家族中纯正的“肌肉男”——执行暗杀、打扫尸体、料理叛徒。这类人物往往要用食物来消解内心累积的罪恶与焦躁。大量的卡路里摄入,像一种本能的心理保护机制。
更重要的是,克莱门扎的饮食习惯也暗示了他的权力地位。
在电影里,谁能够在公开场合、在教父的谈判桌上吃薯条、吃面包、狼吞虎咽,就意味着他是家族的底层“干将”,受到保护。
但到了老教父被枪击、家族混乱的时候,克莱门扎吃着东西的次数反而减少了——这也意味着:权力洗牌时,每个人都如履薄冰。
克莱门扎的生存全部仰仗自己的武力和权力,最后在时代洪流中被终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吃”也成了克莱门扎不可剥离的身份底色。
四、餐桌才是真正的议事厅
教父三部曲中,无数重要情节发生在餐桌上。
电影的第一场大型餐桌戏,甚至没有意大利人。汤姆·哈根作为柯里昂家族的爱尔兰裔养子,用一种“西西里式讲道理”的方法试图说服好莱坞犹太裔制片人,但被蛮横拒绝。老教父维托的规则是:“先讲道理,再给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真正的餐桌聚会,则主要出现在家族内部的聚餐场景。在第一部和第二部之间,餐桌从纽约长岛康妮的盛大婚宴,逐渐转移到内华达州赌场边的圆桌,再到第三部里空荡荡的晚宴。
这其实是导演用家庭聚餐的频率与氛围,记录着柯里昂家族逐步从紧密走向松散的过程。
老教父维托时代的聚餐,充满了笑声、谩骂、小孩乱跑、长桌环绕的画面;
迈克尔时代的聚餐,越来越肃静,参与人数减少,麦克屡次中途离席。
意大利文化里最古老的信仰是:“如果你想要理解一个人,就和他共进晚餐。”
维托一生敬畏传统,每次重大决定之前,都要在晚餐时与副手们酝酿感觉。
迈克尔则试图用商业谈判的方式取代这种传统,但他晚年最怀念的,恰恰也是那些家庭聚会的暖融时光。
三代教父,三代人,餐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流失。食物也成了这部电影里无声且残忍的隐喻。
五、意大利土豆团子的温情与柔情
《教父》第一部,康妮和丈夫卡洛在家中爆发激烈争吵时,厨房的灶上正煮着意大利土豆团子(Gnocchi) ,这一幕强化了意大利裔家庭的日常烟火气。
在《教父2》里,土豆团子更是反复出现,即便迈克尔流亡在外也是如此,它暗示着柯里昂家族根基与故土传统的联系。
到了电影第三部,当迈克尔·柯里昂已经步入老年,他的生活早已被责任、内疚和黑暗填满。
迈克尔回到了西西里的家族庄园,与家人、文森特等人的聚餐中,再次出现了土豆团子。这也是整个三部曲里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温情。
意大利土豆团子在意大利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主食,用土豆泥加面粉搓成小疙瘩,煮熟后搭配不同的酱汁食用。它被公认为是最“接地气”的意大利家庭料理之一。
而意大利土豆团子往往需要用叉子压出纹路,这一画面极具“回归本心”的暗示。
意大利土豆团子比不上婚宴上的羊羔肉,也比不上谈判桌上的牛排,但它有一种意大利的朴实情感。
黑帮尔虞我诈、腥风血雨,但意大利家庭仍然在坚守着一粥一饭的温度。
遗憾的是,电影结束前,麦克唯一的女儿玛丽死在他的怀抱里,这个被视为最后“净土”存在的女儿没了,彻底钉死了第二代教父的悲剧结局。
六、美式意大利菜背后的百年传承
或许也会有人好奇,《教父》中的菜品到底是否属于“真正传统”的西西里家庭菜?答案其实是含糊的。
过去一个世纪以来,意大利移民抵达美洲后,带去了原产地的菜肴,却不得不因地制宜进行调整。比如,奶油卷饼在西西里原本是节庆甜点,到了美国东岸小意大利区则变为了全年供应的日常甜食。
炸饭团(Arancini)最初是普通米团,后来在美国大型意大利餐馆里演变成油炸大丸子。
有趣的是,二战后的意大利裔美国人餐馆里流行的“意大利面配肉丸”,其实在意大利本土并不主流——它更像美国里的创意“融合菜”。
但《教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并没追求“正统意大利菜”的高频展示,而是真实地还原了20世纪下半叶美籍意大利家庭的餐桌,说每道菜都是乡愁都不为过。
食物对于移民而言,也是一种和故乡的情感纽带,让他们无论在何处,都能从味蕾记住自己的来处。
就像科波拉导演本人,也曾在加州投资葡萄园,酿造以自己姓氏命名的葡萄酒——这一品牌后来出现在《教父》系列致敬晚宴上。
说到这里,你或许也会感叹,《教父》三部曲的伟大,不只是历史、社会,也是厨房灶台边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烟火气。这才是为什么《教父》能超越普通黑帮片的原因。
把枪留下,把奶油卷饼带走。在权力的顶点与家庭的温暖之间,请记得好好吃一顿饭。
以上就是关于《教父》与美食的内容~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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