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个秋天,我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看见我妈把那张全国物理竞赛报名表递给了唐雨桐。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我说:“妈,为什么?”她说:“避嫌。你是校长的女儿,要让。”唐雨桐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我。
身后有人小声说:“校长真公正。”我笑了,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萧雅,你给我站住!”我没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走出校门。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一个人如果没有妈,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01
我叫萧雅,十七岁,县城一中高二学生。我妈萧玮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当了八年。
说起来挺讽刺的。
别人家的孩子是“官二代”,在学校横着走。
我不一样,因为有个当校长的妈,我必须处处夹着尾巴做人。
从初一开始,我就学会了什么叫“忍让”。
初二那年,学校评三好学生,我成绩年级第一,班主任都定了我。
结果公示那天,名字换成了王德柱的女儿。
我妈找我谈话,说王德柱去年在校舍修葺时摔断了腿,他女儿需要用这张奖状申请困难补助,我是校长女儿,别跟人家争。
我没说话,回到教室把奖状从墙上撕了下来。
高一那年,省里给了学校一个去北京参加夏令营的名额,全市就两个。
我英语演讲拿了全市一等奖,资格板上钉钉。
结果名单出来,去的是德育处主任的外甥女。
我妈这次没找我谈话,直接让班主任转告我:校长女儿不能搞特殊。
我问班主任为什么,班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高二刚开学,市教育局搞了个“清廉家风”演讲比赛,班主任推荐我去。
我妈二话不说就拦了,说我是她女儿,不能让人说闲话。
结果上台的是个家里开工厂的男生,在台上讲他父亲教导他做人要清清白白。
我在台下听着,觉得这句话特别可笑。
一个靠关系上台的人,讲什么清廉?
这些事,一件一件,我都记着。
但我从来没跟她吵过,因为每次我想说什么,她都会说同样的话:“你是校长女儿,要学会吃亏。”我一直以为吃亏是福,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我才明白,有些亏吃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全国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下来了。
全省只有一个名额,但含金量极高,拿了奖可以直接保送重点大学。
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九十多个晚上,我翻烂了三本竞赛参考书,做了一千多道真题,攒了整整两本笔记。
每道错题我都抄了三遍,每个公式我都推导了不下十次。
有时候做到凌晨两点,困得睁不开眼,我就去洗把冷水脸,回来继续。
那段时间,我的书桌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公式和定理。
我连吃饭都在背,走路都在想题目。
所有人都知道我会参加,所有人都知道我会赢。
班主任韩德江私下跟我说,这个名额非你莫属,以你的水平,全省前三没问题。
我笑了笑,嘴上说还差得远,心里却已经开始想象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
可我妈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那天中午放学,我去办公室找她。
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前。
教育局那份红头文件摆在桌上,《关于全面自查领导干部亲属参与评优评先的通知》。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提交的公示名单。
参赛选手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唐雨桐。
我的手一下就凉了,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02
回到家,她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
油烟机嗡嗡响,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陌生,好像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妈,而是一个替别人做决定的陌生人。
她端菜上桌,看见我还站着,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那个竞赛的报名表,你给唐雨桐了?
她愣了一下,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坐下说。
我没坐。
她叹了口气,说小雅,你听妈妈说。
我说好,你说。
她说唐雨桐的父亲两年前在校舍倒塌事故里为救学生致残,学校欠他家一个交代。
她说教育局最近抓得紧,校长亲属参赛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她说等过了这阵风头,高三一定帮我争取。
我说妈,全国物理竞赛,参赛年龄限制是十七岁,高三我就超龄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说从来没查过。
我说你当然没查过,你连我什么时候考试都不知道。
她说我这不是忙吗。
我说忙到你女儿准备了三个月,你连看一眼都不看?
她放下筷子,脸色变了,说你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我说我说的是事实。
她说我是校长,我得考虑学校的声誉。
我说你的声誉重要,你的女儿不重要。
她啪地拍了下桌子,说萧雅,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
我笑了。
我说妈,这么多年,你让我让了多少次了?
三好学生让了,夏令营让了,演讲比赛让了,现在连竞赛也要让。
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政治筹码。
她站起来,脸色铁青,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怕别人说你以权谋私,怕别人说你给女儿开后门,怕影响你升官。
所以你就牺牲我,来证明你的清白。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反锁。她在外面敲门,敲了很久。我没有开。
那晚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两本笔记翻了一遍。
三个月,每一天都有记录。
9月3日力学部分错题12道,9月7日全部订正。
9月17日电磁学部分错题7道,9月22日全部订正。
10月8日热学部分错题4道,10月12日全部订正。
10月22日开始做往年真题,11月5日真题平均分九十三,11月19日最后一套模拟九十七分。
中间还有一行小字:加油,你可以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用力把笔记本合上。
凌晨两点,我发了一条短信给市一中的杨校长。
杨校长是我妈当年的大学同学,我听她提起过。
我在短信里简单说了一下我的情况,问他能不能接收我。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条:明天来学校面谈。
03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那两本笔记去了学校。
升旗仪式刚结束,学生们还没散。
我把笔记摆在升旗台下面的台阶上,有人围过来,问我在干嘛。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火点着的瞬间,人群炸了,有人喊萧雅你疯了,有人说那是她的物理竞赛笔记。
火光映着纸页,那些字一个一个被烧成灰,灰烬飘起来,落在我手上,烫了一下,但我没有甩掉。
我妈从办公室跑出来,高跟鞋在走廊上咔咔响,边跑边喊萧雅你干什么。
她冲到我面前时,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
她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说妈你不是怕人说闲话吗?
现在全校都看见了,校长女儿被你欺负到转学,大家都在夸你公正了。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问我转到哪。
我说市一中。
她说不行,我不许你去。
我说我已经打电话了,杨校长说收我了。
她愣在那里,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追了两步,喊我的名字,又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我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晃眼。
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三年来积攒的那些委屈,好像都在那场火里烧尽了。
我坐上去市里的公交车,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县城熟悉的那条街、那个菜市场、那座桥,越来越远。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擦了,又流下来。
最后我不擦了,就那么让它流着。
旁边的老太太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小姑娘别哭,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说谢谢,然后又说了一句:我没事,我就是高兴。
市一中比我想象中大多了。
校门口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杨校长亲自来接我,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声音挺温和。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转学,只是说你的短信我看了,你的成绩单我也看了,物理成绩很突出。
但我提醒你,市一中的学习节奏和县城不一样,可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我说我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妈给我打过电话。
我愣了一下,问她说什么。
他说她说让我照顾你,还说她对不起你。
我低下头,说杨校长,我想参加全国物理竞赛。
他说今年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我知道,但明年还有一次,高三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看了我半晌,说好,我帮你安排。
临走时他又叫住我,说萧雅,你妈其实不容易。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就这样,我成了市一中的学生。
学校给我安排了宿舍,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铺板有点硬。
室友们都挺友好,问我为什么转学。
我说想换个环境,她们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萧雅,从今天开始,一切重新开始。
04
市一中的学习节奏比县城一中快太多了。
第一天上课,我就感觉到了差距。
在县城我是尖子生,物理课上老师讲的东西我都能举一反三。
在这里我只能算中等偏上,老师讲的内容有一半我根本没听过。
我翻着自己的旧课本,发现很多知识点都存在不同版本的表述和差异。
我越听课越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没听懂的那些内容。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台灯,从那本全新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写下一行字:从今天开始,重新来过。
我开始对着课本,从01,一点一点地啃。
遇到不懂的题,就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推演,直到完全弄懂为止。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二天上课,我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同桌刘梦洁小声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
我说嗯,在学物理。
她说你这么拼。
我说不拼不行,我不想输。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要证明什么。
我没说话,低头翻开了物理书。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五点四十到教室开灯,晚上十一点熄灯。
吃饭的时候在背公式,走路的时候在想题目。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但物理模拟考拿了全校第一。
刘梦洁说我疯了,我说不疯怎么赢。
我没有告诉她,我之所以这么拼命,不只是为了竞赛。
我想向所有人证明,也向那个女人证明:我不需要她,也能活得好好的。
但我最不敢承认的是,我拼命还有一个原因:我怕闲下来的时候,会想起她。
想起她做的红烧排骨,想起她给我贴创可贴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背影。
这些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深处,不动的时候不疼,一动就钻心地疼。
所以我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宿舍做题,楼下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大声问请问高二女生宿舍怎么走。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我妈。
我没有动,继续低头写题,握着笔的手却在发抖。
室友探头看了看窗外,说萧雅,好像有个阿姨在找你。
我说我不在。
她说啊?
我说就说我不在。
她愣愣地看着我,还想说什么,我没等她开口,直接说别开。
敲门声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室友看向我,我冲她摇了摇头。
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疲惫的声音:小雅,妈来看看你。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手心,一声不吭。
那个声音又说,妈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妈把鸡汤放在门口就走。
然后是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确认外面确实没动静了,才慢慢下床,轻轻拉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小雅,记得喝,妈炖了一上午。
便利贴的边角有点皱了,好像是被水打湿过。
我拿起保温袋,看见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对不起,妈妈错了。
我站在门口,拎着那个保温袋,站了很久。
里面装的是鸡汤,还热着,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我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熟悉的味道。
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放在桌子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但那个保温袋,我一直没有打开第二遍。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高三上学期。省物理竞赛的报名通知贴出来了,我第一个报了名。
报完名的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想起两年前在县城一中,我也是这么兴冲冲地去报名,结果等来的是我的名字被划掉。
已经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我没有叫过她一声妈,没有回过一次家。
偶尔收到她的短信,我看了也不回。
后来她发的短信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条,到一个月一条,再到后来,很久都没有了。
我以为她忘了,可唐雨桐的一个电话,把我所有以为的事都推翻了。
那是省赛前的一个周末,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唐雨桐的声音,她先是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萧雅,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辞了校长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去年,她主动申请调到省城教育局当普通科员。
我问为什么。
唐雨桐说不知道。
她又顿了顿,说萧雅,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
你妈来我家把参赛资格给我爸的时候哭了一整个晚上,边哭边说对不起你。
她说她不是个好妈妈,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来我家求我爸,说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她说希望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她宁愿被所有人戳脊梁骨,也不愿意让你一辈子活在一个“以权谋私”的校长女儿的阴影里。
你是她女儿,我不知道你恨她什么。但我知道,她比谁都爱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唐雨桐最后那句话:她比谁都爱你。
如果她爱我,为什么舍得让我难过?
如果她爱我,为什么总要牺牲我来成全别人?
这些问题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扯不清也理不顺。
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不能原谅她。至少现在不能。
但我不得不承认,那通电话之后,我心里某个角落,开始动摇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恨意被撕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了出去,空落落的。
这种矛盾在我心里一直持续到省赛那天。
考场上,监考老师把试卷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念头都压在心底,全身心投入到那些复杂的物理题里。
成绩公布那天,我看见自己在榜单上的名字:萧雅,全省第三。
我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它和那个代表着全国赛资格的名次连在一起。
旁边的刘梦洁抱着我又蹦又跳,说我太厉害了,全省第三,全国赛稳了。
我说嗯,然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考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因为我想起三年前,如果那张报名表是我的,也许我早就站在全国赛的舞台上了。
可三年后,我还是靠自己走到这里了。
一个人,没有靠任何人的施舍。
06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那天,省体育馆座无虚席。
我坐在选手席上,手心全是汗,但不是因为紧张。
上台之前,我在后台的角落里站了很久,把三年来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间二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那些凌晨两点还在亮着的台灯,那些边吃饭边背的公式,那堆被烧成灰的笔记。
那些都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拿走。
颁奖的时刻,全场灯光打在我身上,主持人念出“一等奖,第一名,萧雅”几个字时,我站在领奖台上,看见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看见刘梦洁在观众席跳着挥手冲我喊,我看见杨校长站在远处冲我微笑点头,然后我看见了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包。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看到了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眼泪,再抬起头时,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当时站在领奖台上,接受着全场的掌声,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她老了。不过三年,她就老了那么多。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走,而是慢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听着周围的嘈杂声一点点退去。
后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搬设备。
我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体育馆门口时,看见她站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到是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们隔着几级台阶,隔着三年的时光,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我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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