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端上最后一盘红烧肉时,我的目光落在何越泽面前的碗里。
那碗还是满的,菜堆得冒了尖,他一口没动。
我以为他客气,又把清蒸鲈鱼转到他那面:“小何,吃啊,别拘束。”他笑了笑,嘴唇干裂,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桌上五菜一汤,我花了半个月工资,愣是没让这年轻人动一下筷子。
中途我去结账,从包间的玻璃窗往回瞥了一眼——我看见他把整盘红烧肉倒进了塑料袋里。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送走他的时候我笑着,回家就给女儿煮了碗面。
她吃完,我说了一句:“闺女,这个男人你不能嫁。”她碗都没洗,红着眼眶进了房间。
01
韩雨薇带对象回家的消息,是上礼拜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妈,我谈了个男朋友。”她说这话时声音挺小,不像她平时的嗓门。
我正在菜市场挑蒜头,手一抖,蒜头滚了一地。
我这闺女,从小除了读书就是读书,高中三年没跟男生说过一句闲话,到了博士快毕业了,终于开窍了。
“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下周吧,他正好要回老家,路过咱们县城。”
我挂了电话,站在菜市场门口想了半天。闺女二十八了,第一次谈对象,我得好好招待。不能寒碜,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娘俩小气。
我翻出存折看了看,退休工资攒了两年,也就一万出头。咬了咬牙,在县城新开的那家五星酒店订了个包间。
韩雨薇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去车站接他们。
火车晚点二十分钟,我站在出站口翘着脖子看,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版本——这男孩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说话是啥腔调。
人出来了。韩雨薇穿着件浅蓝色羽绒服,背着个大书包,一眼就看见了我。她身后跟着个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个旧帆布包。
“阿姨好。”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长得还行,五官周正,就是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来,皮肤黑,看着不像城里孩子。
“小何吧?走走走,阿姨订了饭店。”
何越泽笑了一下,没多说话,跟在我和女儿后面。
到了酒店,包间里灯光明亮,红木大圆桌上摆着洁白的餐具。
服务员递菜单的时候,我把菜单推给何越泽:“小何,你看看想吃啥,别跟阿姨客气。”
他摆摆手:“阿姨,您点就行,我不挑食。”
我点的都是硬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葱爆海参、蒜蓉扇贝、一个老母鸡汤。菜一道道上,我给他夹菜,他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可他一口都没吃。
我注意看了,他把菜夹到碗里,然后就那么放着,筷子搁在碟子上,喝了几口水。
我心里直犯嘀咕。是嫌菜不好?不合胃口?还是身体不舒服?
“小何,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阿姨,我吃了,您别管我。”
他说“吃了”,可他碗里那几块肉,动都没动。我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吃完饭我借口去前台结账,其实是想透透气。
我走到大厅的柜台前刷了卡,一千三百块,我两个月的退休金。
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进包间,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下。
透过包间的玻璃窗,我看见何越泽站了起来。
他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三下五除二,把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倒进了袋子里。
然后他往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一塞,拉链拉好,坐回了位子上。
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愣在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要把菜倒进塑料袋里?家里还有别人等着吃?可他看着也不像那种人。
我心里像有根刺扎着。但脸上不能露,我推开门,笑着说:“走吧,回家了。”
何越泽站起来,把那碗满满的菜也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里,碗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笑了笑回去。
但那笑是僵的。
02
回到家,我给何越泽安排了客房。韩雨薇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自己搬到我屋里挤。
“妈,你觉得他咋样?”韩雨薇躺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还行。”我没多说,心里那根刺还在。
“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你知道的,农村的,从小跟着爷爷长大。”韩雨薇像是在给何越泽做解释,“但他特别努力,博士三年发了五篇SCI,导师都说他聪明。”
“嗯。”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妈,你是不是不满意啊?”
“不是。”
“那你咋不说话?”
“我困了。”
韩雨薇没再说话,也翻了个身。我听见她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墙上。
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何越泽倒菜那个画面。我把韩雨薇叫醒,压低声音问:“闺女,何越泽家里除了他爷爷,还有别人吗?”
“没了,他爸妈都不在了。”
“那他爷爷身体咋样?”
“瘫痪好几年了,在老家,他叔叔看着。”
我心里的谜团越滚越大。要是他爷爷瘫痪在床,他带红烧肉回去倒也能说得通。可为什么在饭桌上不吃?那是五星级酒店的饭菜,不是路边摊。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两人做早饭。何越泽起得比我还早,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韩雨薇从小到大的照片。
“阿姨早。”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早啊小何,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我下了两碗面,一人卧了两个荷包蛋。何越泽把面吃光了,汤也喝完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起码他不饿。
吃过早饭,何越泽说要走了,说是要去县城医院看个亲戚。韩雨薇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走远了。
中午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县医院门口,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我看见何越泽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从住院部的楼里出来,走得很急。我没叫他,远远地看着他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我犹豫了几秒钟,跟着走了进去。
巷子里有个卖盒饭的摊子,何越泽正在那儿买盒饭。他递过去十块钱,接过一个塑料盒,蹲在路边吃了起来。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就着白水吃那份素菜盒饭,心里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吃?
他为什么要偷偷去倒掉那盘红烧肉?
他看的是哪个亲戚?
我一肚子疑问,想打电话问韩雨薇,又怕她觉得我多事。我这个人就是,心里有事藏不住,但又不敢捅破。
回家后我把韩宏的遗物翻了出来。
十年前他被车撞了,抢救了一天一夜没救过来。他走之后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在一个大铁皮箱子里,放在床底下,再也没碰过。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坐在地板上,把铁皮箱打开。里面是韩宏的衣服、笔记本、工作证、几张泛黄的奖状。
我翻了半天,在一本破旧的工作日记里找出一张纸条。
纸条发黄了,折痕都碎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何松,欠条。今借到何松老人人民币叁仟元整,韩宏,1997年3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何松”。
何越泽的爷爷,就姓何。
03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没跟任何人说。
韩雨薇在家的那几天,何越泽每天都来吃饭。他吃得还是很少,夹菜也夹得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没什么胃口。
我一肚子话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何越泽走了,说是学校有实验。韩雨薇送他去车站,回来后情绪明显低落了。
“妈,你觉得他到底咋样嘛?”她又问了一次。
“还行。”我还是那两个字。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韩雨薇急了,“他是我谈的第一个,你就不能给点意见?”
“闺女,”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他家里是啥情况,你跟我说说。”
韩雨薇叹了口气,坐下来。
“他挺苦的,从小没妈,他爸也死得早,是爷爷养大的。他爷爷身体不好,瘫痪好几年了,现在是他叔叔在照顾。”
“那昨天他去县医院看谁?”
“啊?”韩雨薇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他没跟我说。”
“他爷爷是在老家吧?”
“是啊,河北那曲镇的。”
那他去县医院看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继续问。
韩雨薇回学校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她靠在水池边上,说:“妈,何越泽跟我说,他想等我毕业就结婚。”
我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你咋想的?”
“我觉得……他人挺好的。”韩雨薇低下头,“他虽然穷,但他对我好。每次我实验做不出来,他就在实验室陪我,一陪就是半夜。”
“那他人品咋样?”
“挺好的啊,就是话少,老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韩雨薇走了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最后决定,我得自己去看看。
我给韩雨薇打了个电话,说想她了,要去天津看她。韩雨薇挺高兴,说让我别带太多东西,她宿舍放不下。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天津。韩雨薇来接我,带着我在学校周边逛了一圈。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说何越泽上午有实验,中午一起吃饭。
“妈,我带你去体育馆那边吃,有家湘菜馆挺好的。”
“好。”
我们在体育馆旁边的湘菜馆坐下,点了几个菜。韩雨薇给何越泽打了个电话,他说马上到。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何越泽来了。他穿着白色实验服,额头上还渗着汗。
“阿姨,您来了。”他笑着跟我打招呼,笑得很真诚。
“小何,快坐。”
他还是那样,话少,吃饭也不多。夹了几筷子青菜,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小何,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辣啊?”我问他。
“没有没有,挺好吃的,就是今天实验有点累。”
我能感觉到他在撒谎。他的筷子在菜盘里拨来拨去,根本没夹几口。
饭后韩雨薇说下午有组会,让何越泽陪我在学校转转。我们两个走在校园里,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小何,你爷爷是不是也在天津?”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在老家。”
“那你上回去我们县城医院,是看谁啊?”
他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阿姨……您怎么知道?”
“我那天看见了。”我看着他,没拐弯抹角,“你拎着保温桶,从住院部出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是我一个老乡,住院了,我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04
何越泽的眼神飘忽,我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清楚,他在撒谎。
我回到韩雨薇的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韩雨薇在实验室忙到很晚才回来,进门就倒在床上。
“妈,你今天跟何越泽聊啥了?”
“没什么。”
“那你们逛了多久?”
“一个小时吧。”
她没再问。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窜。何越泽为什么要撒谎?他在县城医院看的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丈夫那张欠条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天津的医院。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直觉告诉我,何越泽肯定来过这里。
我想找前台查“何松”的名字,但人家不给,说病患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我在二楼徘徊了半天,正想着怎么开口,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病房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越泽。
他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保温桶。这次我看清了,保温桶上印着“南丰县医院”的字样。
他进了走廊尽头那个病房,关上了门。
我走过去,假装路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何越泽正坐在床边,把保温桶打开,一勺一勺地喂老人喝汤。
老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何越泽俯下身,贴近他耳边,像是在听。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我轻手轻脚地走开了。没有回去,而是去了护士站。
“你好,我想问一下,1056病房的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何松。”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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