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天还冷着,我站在“好再来饭店”门口,看着我爸坐在里头那张塑料凳上。
他面前摆着三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尖椒炒蛋、一盘花生米,吃得差不多了。
老板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弟陈思淼在电话里说:“姐,你快来,爸吃饭没带钱,人家不让走。”我挂了电话就往这儿赶。
进了门,我爸抬头看我,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钱付了,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甩开我的手,嗓门挺大:“你还有脸来?我问你,这个月的钱呢?你是不是想饿死老子?”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饭店里还有两桌客人,都扭头看我们。
我笑了笑,说:“爸,你不是说我弟懂事又会议事儿吗?那就让他养你吧。从今天起,你那八千块,没了。”
01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我六岁。
家里难得买了只鸡,我妈炖了一锅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爸下班回来,洗了手,从锅里把那只鸡捞出来放到案板上。
他先拧下两条腿,一条给自己,一条给了三岁的陈思淼。
我坐在旁边,端着碗,等着。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鸡脖子和鸡屁股夹到我碗里,说:“丫头片子吃什么好菜。”
我没哭,也没闹。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偏心,只觉得我爸可能是觉得鸡脖子更好吃。
后来我妈偷偷把她碗里的肉夹给我,我爸看见了,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不是为了记恨,是后来很多事,都在一遍一遍地提醒我同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我排最末。
排在陈思淼后头,排在我爸自己后头,排在他嘴里的“传宗接代”后头。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我爸说:“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反正要嫁人的。”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又说:“家里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我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毕业那年找了份不错的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给家里寄了两千。
我爸打电话来,第一句不是“辛苦了”,是“怎么才两千?你弟下个月要交学费。”
陈思淼那时候读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一万八。
我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寄了整整三年。
后来我跳了槽,工资涨了,寄的钱也涨了。
从两千到三千,从三千到五千。
再后来我结了婚,跟我老公林思源商量了一下,索性每个月给我爸打八千块当养老金。
我爸那时候刚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加上我给的八千,日子过得挺滋润。
我弟呢?
陈思淼大学没毕业就辍学了,换了七八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半年。
后来干脆不找了,在家待着。
我爸也不催他,还跟邻居说:“我儿子是干大事的,现在在找机会。”
找了三年,机会没找到,媳妇倒是找到了。
何桂英是他朋友介绍的,两个人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结婚那天我爸高兴得不行,喝了半斤白酒,拉着我弟的手说:“儿子,爸没白疼你,你比姐强,你懂事儿,会来事儿。”
我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敬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何桂英嘴也甜,一口一个“爸”叫着,把老头子哄得眉开眼笑的。背地里她跟我弟说:“你姐每个月给你爸八千,这钱咱们得想办法弄过来。”
这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把那八千块钱里的五千,弄过去了。
我爸的主意。
他说:“你弟刚结婚,手头紧,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看着不管。你每个月打来的钱,我留三千,剩下的给你弟,就当是给孙子的。”
我说:“爸,那不是给小孙子,那是给你儿子。”
我爸把脸一沉:“你弟跟我分什么彼此?他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他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每个月打的那八千块,不是孝顺,是在往水里扔。
水面上连个响儿都没有。
02
陈思淼结婚要买房那年,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你弟要买房了,首付还差二十万,你给出一下。”
我那时候刚换了房子,每个月还在还房贷,手头的积蓄也只有十几万。
我跟他说我拿不出那么多。
我爸说:“你一个高管,一个月挣一两万,二十万拿不出来?你是不想拿吧?”
我说:“爸,我跟思源刚换了房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拿十万出来,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他说的“自己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他哪有什么办法?
无非是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是我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妈生前最舍不得的就是那套房子,说她老了要回去住。
我说:“爸,那是妈留给你的……”
话没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还是拿了十万。
不是怕我爸生气,是怕他真把房子卖了。
我妈走了之后,那套房子是我唯一还能感觉到她存在的地方。
客厅的墙角还有她贴的那张老黄历,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她用过的那个搪瓷缸子。
我不想这些东西被人买走。
陈思淼拿到钱的时候,在电话里说:“姐,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他嘴甜,从小就这样。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你弟这张嘴啊,能说会道的,将来吃不了亏。”
我妈说得对。他确实吃不了亏,吃亏的都是别人。
房子买好之后,我爸让我过去看看。
我去了,三室一厅,装修得挺漂亮。
何桂英带我转了一圈,指着主卧说:“这间是留给爸的,以后他老了就住这儿。”
我当时还真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主卧他们自己住了。我爸去他家,连个单独的客房都没有,只能在沙发上凑合。
但陈思淼有本事让他爸不生气。
每次我爸去他家,陈思淼就拎两瓶啤酒,买一包花生米,爷儿俩坐在茶几前喝到半夜。
陈思淼说他工作多辛苦,说他想多挣点钱让爸享福,说他打算明年换个大点的车,好带爸出去旅游。
我爸听得心花怒放,回来就跟邻居说:“我儿子真懂事,比女儿强一百倍。”
邻居说:“老陈,你闺女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吗?”
我爸说:“打钱?那也叫孝顺?那是应该的!我跟你说,孩子不是看给多少钱,是看有没有心。我儿子虽然没给我钱,但他有心啊,他有那份心意。”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散会之后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眶,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思源那天晚上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雨晴,你爸不是不心疼你,他是没长那颗心。”
我说:“那我每个月那八千块算什么?”
他说:“算你的心病。”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妈走得早,我这辈子就剩这么一个爹了。
可这个爹,他心里好像从来没装过我。
03
我爸最喜欢在小区门口跟人聊天。
聊天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主题:他儿子多有出息,他儿子多懂事,他儿子多么孝顺有心。
有一回我下班顺路去看他,车停在小区门口,还没下车就听见他在那儿跟几个老邻居吹牛。
“我儿子昨天给我送了箱苹果,可甜了,我让他别买他非买,这孩子,就知道心疼他爸。”
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老陈,你闺女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吗?那也是一片孝心啊。”
我爸摆摆手:“女人嘛,就这点出息。她打钱能说明啥?说明她有钱呗!再说了,我是她爹,她不该给我钱吗?”
我在车里坐了好久,一直没下去。
后来我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林思源打电话问我到了没,我说没去,回家了。他问怎么了,我说不想说了。他没再问,只说了一句:“回来吧,我给你热饭。”
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炒菜。西红柿炒鸡蛋,他放了两勺糖,甜得齁嗓子。
我没说什么,把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爸,下个月的养老金我晚几天打,公司要压半个月工资。”
我爸说:“晚几天?那这几天我吃啥?”
我说:“你卡里不是还有三千块吗?”
他说:“那三千块我给了你弟了,他说最近手头紧。”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说:“喂?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你尽快啊,别让我饿着。”
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我是个ATM机。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
她走的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
后来陈思淼来了,他一看见儿子就哭了,拉着他的手说:“儿啊,爸就剩你们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陈思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下葬之后,我爸变了一些。
他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出去跟人聊天了,每天就是在家看电视、抽烟、喝酒。
后来退休了,更没事干,整天窝在沙发上,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
但对陈思淼,他还是老样子。
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有一回陈思淼说想换手机,我爸二话没说就给了三千块。我问他从哪来的钱,他说:“你不是每个月给我吗?我攒的。”
我说:“那钱不是让你攒着备用的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他打断我:“我身体好着呢,你咒我呢?”
我没再说话。
那三千块,是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我自己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林思源想带我去旅游我也舍不得去,就怕哪天我爸突然要用钱,我拿不出来。
可现在想想,我攒的那些钱,全都进了陈思淼的口袋。
我成了他们家的提款机。
04
上个月,我爸突然脑梗,住进了医院。
那天是星期二,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
我看是我爸打来的,知道肯定有事。
接起来,对面是我弟的声音:“姐,爸摔了,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要住院。”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
到了医院,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我站在床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爸看见我来了,嘴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他说的是:“你弟呢?”
我说:“他打电话给我的,应该在路上。”
实际上陈思淼根本没来。
他在电话里说:“姐,你先去看着,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过去。”
这一晚就晚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请了假,天天守在医院里。我爸的医药费、住院费、检查费,全是我垫的。我算了一下,到出院那天,一共花了六万二。
我打电话给陈思淼,说:“爸要出院了,你来接一下,顺便带点钱过来,我垫了六万,你拿一半也行。”
陈思淼在那边说:“姐,我最近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来。你先垫着,等我有钱了还你。”
这话我听了几百遍了,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我说:“你不是刚买了新车吗?”
他说:“那是贷款买的啊!每个月还要还车贷呢!我也没办法啊!”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那你来医院接爸总行吧?”
他说:“行行行,明天我去。”
第二天他没来。
我爸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把他扶上车的。他半边身子还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搀着他,累得满头大汗。
回来安顿好之后,我爸问:“思淼呢?”
我说:“他忙。”
我爸说:“忙什么忙,自己的爹出院都不来。”
我没接话。
下午,我开车路过城西那家新开的海鲜酒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我瞄了一眼车牌,觉得眼熟。
往里一看,陈思淼跟何桂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了一大盘螃蟹、一盘虾、还有一条清蒸鱼。
两个人正吃得高兴。
我停了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们。何桂英用手机给菜拍了照,陈思淼比了个剪刀手,两个人笑得可开心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思淼的朋友圈——果然,他发了照片,配文是“生活嘛,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底下有人评论:“哥换车了?”
他回:“刚提的,二十万,喜欢就买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好半天没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一个旧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把我这一年来给我爸花的钱全都记了下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二月,三月的养老金两万四(转的)。
四月,父亲体检加药费三千六。
五月,父亲更换空调五千二(弟说手头紧)。
六月,七月养老金一万六。
八月,中秋红包六千、人情份子两千。
九月,父亲看牙三千八(弟说牙齿没问题,是父亲自己非要弄的)。
十月,十一月养老金一万六。
十二月,过年红包一万。
今年一月,养老金八千,父亲身体检查费四千,药费一千多(弟收据仍说手头紧)。
二月,父亲烫伤住院费及药费又一千多。
我算了算,一年的时间,光是给我爸花的钱,就有将近十二万。这还不算陈思淼买房那次我给的十万。
而陈思淼呢?
两箱牛奶、一箱苹果、几瓶酒。
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
三百块。
他爸一个月从我这里拿八千。
我把账本拿给林思源看。他翻了一遍,把本子合上,说:“雨晴,这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是你爸心里头那杆秤,从来就没往你这边偏过一毫米。”
05
三月的第一天,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屏幕上,是转账的界面。收款人:陈德胜。金额:8000。
我的手指悬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一直没按下去。
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
从两点坐到五点半,银行的人都下班了,我还坐在那儿。保安过来问:“大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坐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卷帘门拉下来了。
我站起来,腿都麻了。
我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想起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爸心里苦”,一会儿想起我爸在医院里问我“你弟呢”,一会儿又想起陈思淼朋友圈里那盘螃蟹那张笑脸。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思淼的聊天记录。
上个月我给他转了五百块,说爸住院的钱你多少补贴一点,他说:“姐,我最近真的手头紧,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然后第二天就发了买车的朋友圈。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这半年来他跟我说“手头紧”说了十三次。
十三次。每一次都是让我出钱。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
三天后,陈思淼的电话来了。
“姐!咱爸说这个月养老金咋没收到啊!他说他出去吃饭被扣下了!你快给他转点钱去啊!”
他的语气很急,但不是心疼他爸,是嫌麻烦。
他说:“那个老板不让他走,说让家人去交钱。我现在在外地呢,回不去,你赶紧去一趟。”
我说:“你去哪了?”
他说:“我出差呢!”
我说:“你昨天不是还发了定位在城南的网吧?”
他愣了一下,说:“我……我那是刚回来。姐你别扯这些,你赶紧去接爸,要不他真让人扣下了。”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了那家饭店。
“好再来饭店”,开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地方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
我爸坐在靠门的那张桌上,桌上摆了三盘菜,吃得差不多了。
老板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进门的时候,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不是愧疚,是理直气壮:“你给不给我钱?不给?看谁丢人。”
跟老板交钱的时候,我爸站起来,用牙签剔着牙,扭过头不看我。
老板收了钱,脸色好了一点,说:“大姐你劝劝你爸,没钱就别点这么多菜。三百多块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饭店门,我爸才开口:“我问你,这个月的钱呢?”
我说:“没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叫没了?”
我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