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五年,我站在客厅里指着胡峻豪刚搬回来的布艺沙发说:“你看看周俊彦那品味,再看看你选的这玩意儿,土得掉渣!”胡峻豪愣了两秒,然后笑着说“对”。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喊我“老婆”。

他走的时候我甚至没送他到门口。

三天后,一张纸条从枕头下掉出来,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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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月下旬,天已经开始凉了。

胡峻豪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追剧。

门开了,听见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他怀里抱着一个沙发,暗红色的粗布面,木头扶手,雕着些简单花纹。

他脸通红,衬衫领口都湿透了,应该是从楼下搬上来的。

“你买了个啥?”我放下手机。

“结婚纪念日嘛。”他咧嘴笑了笑,“我自己做的,赶了一个月,想给你个惊喜。”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布面,手感糙得很,颜色又暗又旧。

再看看他那满脸汗,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结婚都五年了,他每年这时候都整点东西,去年是花瓶,前年是台灯,没一样像样的。

“这沙发……”我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喜欢?”他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睛里有点亮光暗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周俊彦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家那位又折腾啥了?要不要我过去帮你参谋参谋?”

我回了个“好”。

周俊彦来得很快,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脚上一双棕色皮鞋,擦得锃亮。

进门后他看了一眼那个沙发,没说话,先笑了笑。

“老胡,这也太复古了吧?”周俊彦走过去,手指弹了弹沙发的扶手,“八十年代的吧?哪淘的?”

“我自己做的。”胡峻豪站在一边,搓着手。

“哟,手工的?”周俊彦看了看连接处,“这做工也算难得……不过放在客厅嘛,实在有点不搭。”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我的客厅。

这房子虽说不大,但装的时候我很用心,墙面刷的乳白,窗台上的绿萝摆得整整齐齐。

沙发一放进去,确实像一块大补丁。

“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我顺着他的话说了。

胡峻豪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我摆摆手,“搬回去吧。”

“嗯。”他弯腰去抱沙发,那沙发不算太重,但他还是弯了好一会儿才抱起来。

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说点什么。

我等了几秒,他没说,直接走了。

门关上,周俊彦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他新装修的房子,客厅灰白色调,极简风格,特别洋气。

“这才叫审美。”他说。

我笑笑,心里却有点不舒服。胡峻豪走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楼道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晚上,胡峻豪回来时天全黑了。

他换了件T恤,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洗过澡。

他没提沙发的事,我也没提。

我躺在床上翻手机,他在旁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个沙发,你真不喜欢?”黑暗中他忽然问。

“设计太老气了。”

“哦。”

他又说:“是有点土。”

我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好像没睡着。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到他小声说了句:“那个木头,是我爸以前留下的。”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正在店里理货,婆婆肖惠珍打电话说她要过来。她住在县城,一年到头来不了几回。

下午三点多,她到了。

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青菜、腌萝卜、土鸡蛋。

她进门时看了看客厅,眼神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钻进厨房,开始洗菜择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上班累。”她头也不抬,手上下翻飞,一根青菜在她手里转两下就干干净净。

胡峻豪下班回来时头发上全是灰。

他在工地做施工管理,整天灰头土脸的。

他妈瞧见了,赶紧拿毛巾给他掸灰,“你这孩子,也不知道买件像样的工作服。”

“工装都是公司发的嘛。”胡峻豪笑着躲。

晚上周俊彦说是顺路,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外套,领口别了个小徽章,看着特别精神。

进门就叫“阿姨好”,肖惠珍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多说话。

饭桌上,周俊彦话多。

他说自己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帮一家高档酒店做软装,光设计费就收了五万。

他说的时候看了一眼胡峻豪,笑了笑,“老胡,你们工地上的活,一个月能挣多少?”

胡峻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也就七八千辛苦钱了。”

“那确实辛苦。”周俊彦摇摇头,“慕儿这命,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肖惠珍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她慢慢放下了。

“小周啊,”她说,“你一个月挣这么多,怎么还没娶媳妇呢?”

周俊彦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阿姨,我自由惯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哦,是眼光高吧。”肖惠珍点点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合适?”

“至少得像慕儿这样,知书达理,又漂亮。”

肖惠珍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顿饭后来的气氛有些微妙。周俊彦说话少了,胡峻豪只顾低头扒饭,我看着三个人,心里有些烦。饭后周俊彦说要走,我送他到门口。

“你婆婆对我有意见。”他在门外小声说。

“年纪大了,你别在意。”

“她在意的是你老公吧。”他笑笑,“老胡这人,也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关上门回去了。

晚上,肖惠珍把我拉到卧室,压低了声音说:“慕儿,那个姓周的,你给我离远点。”

“怎么了?”

“他眼神不正。”肖惠珍说,“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我看人错不了。他现在围着你转,保不齐打什么主意。”

“妈,他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肖惠珍盯着我,“普通朋友会三天两头往你家跑?会当着你老公的面说他挣得少?你傻不傻?”

我被她几句话堵得说不出来。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峻豪那孩子,”肖惠珍叹了口气,“他爸走得早,从小吃够了苦。他知道自己不会花言巧语,所以对你好,千方百计地对你好。你看看他这几年,累死累活把工资卡都交给你了,你要买什么他拦过你吗?”

我低下了头。

“那个姓周的能给你什么?几句好听的,两束花?能当饭吃吗?”

我知道了,妈。”我说。

但她的话,我那时候并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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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以后,胡峻豪开始经常加班。

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我快睡了他才回来。有时我给他留饭,他说吃过了。我问他吃什么,他说工地上盒饭。我说那东西没营养,他说没事。

我偶尔问几句,他就沉默地笑笑。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以前周末还能一起看个电影,现在他回家倒头就睡。我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最近工地赶工期。

有一次,我趁他洗澡翻了他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里全是他和工友的消息,讨论施工方案,协调物料进场,全是工作。

我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但我感觉不对劲。

他说累,可他半夜老是翻来覆去,有时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以前他只在有心事时才抽。

那些烟头,我每天早上都能在阳台角落里扫到好几个。

周俊彦倒是来得更勤了。

一周两三次,有时带吃的,有时带些小玩意。

他每次来都能找出点胡峻豪的“毛病”,今天说那件T恤过时了,明天说那头发该理了。

胡峻豪听了,从不反驳,只是笑。

有一次,周俊彦带了一瓶红酒来,说是一个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叫“拉菲”。

“老胡,这回给你长长见识。”他打开酒瓶,倒了小半杯。

胡峻豪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这酒有点酸。”

“酸?”周俊彦大笑,“这可是正经的波尔多,一瓶一千多,你说酸?”

“就是酸。”胡峻豪坚持。

“得得得,不懂就别装懂。”周俊彦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口感醇厚,好酒。”

胡峻豪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胡峻豪平时话不多,但不是那种胡乱说话的人。

他说酒酸,那可能是真酸。

可我又不想当着周俊彦的面说他,“你老公不懂,你还不知道哄两句?”

他那人就是嘴笨。”我替胡峻豪打圆场。

“何止嘴笨。”周俊彦晃着酒杯,“你没发现他看你眼神都不对劲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是从前那个对你好的人了。”周俊彦凑近了些,“男人嘛,追你的时候一个样,追到手了又是一个样。”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乱。

那天晚上,胡峻豪洗完澡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工地出事,一个工友摔伤了,他一直在医院陪着。

“人呢?要紧不?”

“腿骨折了,问题不大。”

那就好。

他嗯了一声,躺下,翻了个身。

我看他后背弓着,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睡不着。

这几年,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对我好,可我却越来越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远了。

回想当初,我也曾为他的踏实感动过。

他追我时,下雨天来接我,自己淋湿了,把伞全撑给我。

我说想买房,他把存了好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

可日子久了,这些好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忘了,他也是个人。

04

装修新房是那段时间最主要的事。

房子是去年买的,九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买的时候写的是我的名字,胡峻豪说“你名字方便”。装修风格我全权做主,周俊彦自告奋勇当参谋。

他带我去了好几家装修公司,方案一套比一套精致。最后定了一套法式轻奢风,灰色调为主,配金属线条,透着一股子洋气。

你老公那眼光,肯定喜欢那种老式的,”周俊彦翻看着效果图,“你看这个,才配得上你的气质。

我笑了。确实,胡峻豪喜欢的那种原木家具,现在看来确实土气。

装修持续了两个多月。期间胡峻豪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那灰色墙面前看看,然后问我:“你喜欢就好。

有一次,他拿着一套设计图来找我,是他自己画的。

线条工工整整,每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五斗柜,原木色,顶上有一个圆弧,说是他爸以前教他的手艺。

“我想放客厅那面墙边。”他指着效果图上的位置。

我看了看那柜子,又看了看已经确定的北欧风方案,有些为难。

峻豪,这柜子跟我选的风格不搭。

可以调一下颜色。

“调了也不对味。”

他没再坚持,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时我看到他肩膀垂了下去。

那之后几天,他总是拿出那张图纸看一看。有一次晚上,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披了件衣服出去找,阳台上有火星一亮一亮。

他在抽烟。

图纸展开铺在阳台的洗衣台上,他借着手机的光在看,一边看一边用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

我没叫他,回了屋。

第三天,我翻他口袋找家钥匙时翻出那张图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折痕处都磨出了白边。我展开看了看,忽然有点心酸。

但心酸归心酸,第二天我还是把那个位置留给了周俊彦推荐的柜子。

胡峻豪知道后没说什么。

他只是从那以后,加班更晚了。

有几次他回来,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他不是个爱喝酒的人,平时过年才喝二两。问他跟谁喝的,他说工地上的工友请客,不好意思推。

我没多想。那时我觉得,男人嘛,应酬也是正常的。

可我没想到,那是他心一点点凉下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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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

周俊彦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束香槟玫瑰,说是从一个高端花店订的。我把花插进透明花瓶里摆在客厅茶几上,整个屋子一下亮堂了不少。

胡峻豪那天休息,正在阳台上给他的绿萝浇水。他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灰T恤,裤腿卷到膝盖,趿拉着一双拖鞋。

周俊彦走到阳台边,看着他那身打扮,笑着摇了一下头。

“老胡,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技术员,穿成这样出门不怕给人笑话?”

“今天休息。”胡峻豪头也没抬。

“休息也得注意形象嘛。你看你这T恤,都洗得变色了,买件新的也就几十块钱的事。”

“穿着舒服就行。”

“舒服?”周俊彦拍拍他肩膀,“男人舒服不重要,体面才重要。”

胡峻豪放下水壶,转过来。我这才看见他的脸,头发有点乱,胡子几天没刮了。往常他虽然朴素但还算整洁,可这段时间明显憔悴了很多。

“俊彦说得对,”我插了一句,“你该买几件新衣服了。”

胡峻豪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问周俊彦:“你给我推荐一个牌子?”

“你这身材……”周俊彦上下打量他,“商务休闲那种吧,海澜之家就行,不贵,但也体面。”

“行,改天去看看。”

那天晚饭,周俊彦又带了一瓶酒。

他说这次是正经的红酒,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他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说:“为了慕儿,这漂亮的新家,干一杯。”

胡峻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回他没皱眉头,只是慢慢咽了下去,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怎么样?”周俊彦问。

还行。

“还行?就这评价?”周俊彦笑起来,“算了,你那嘴,喝啥都一个样。”

饭后,周俊彦又聊起自己最近的业务。他说他认识了一个大老板,正谈一个别墅装修的单子,光是设计费就十万起步。

慕儿,”他忽然转向我,“你要不要跟我合伙?我拉业务,你来管项目。咱俩配合肯定绝了。

我还没回答,胡峻豪先开口了:“慕儿有自己的店。”

“她那服装店,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周俊彦摆摆手,“跟着我干,一个月抵她干半年。”

“她的店,她喜欢就行。”胡峻豪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俊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老胡说得对,喜欢最重要。”

那天晚上,送走周俊彦后,胡峻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洗完澡出来,他还在那里,电视开着但没看。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慕儿,你说一个人要有品味,是不是就是学会怎么花钱?”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来。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起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听到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我爸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但他会做最好的家具。我们镇上的人都说,方圆十里,就数他的手艺最好。”

“嗯。”

“那算不算品味?”

“算吧。”我说。

他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睡了,却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积攒了很久。

06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发现胡峻豪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我走过去,看到他正围着围裙在煎饺子。灶台上已经放了一盘煎好的,金黄金黄的。

“今天起这么早?”我说。

“嗯。”他没回头,“给你做点早饭,以后我不在家,你也要记得吃早饭。”

你要去哪儿?

“单位安排培训,去一周。”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

临时通知的。”他关火,把饺子端到桌上,“趁热吃。

我没多想,坐下来吃了几个。

那饺子是上周他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

我一边吃一边说:“你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安静是安静,就是没人做饭了。”

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他指指冰箱,“够你吃几天的。

“知道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不大。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那我走了。”他站在门口说。

“嗯,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我等着,等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对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个你先用着,缺钱了就刷。”

“我有钱。”

“拿着吧。”他拉过我的手,把卡放在我掌心上。

那卡还带着他体温。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口,听到他脚步渐渐远去,然后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那一刻,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我没细想。我回到桌边,把那盘饺子全吃完了。然后收拾了碗筷,洗了脸,出门去店里。一切照旧。

那三天,我过得很自由。

不用早起给谁做饭,不用按点回去。

我在店里待到很晚,回家就看电视看到睡着。

周俊彦发消息来约饭,我去了。

我们在外面吃了两顿饭,他提了好几次合作的事。

我含糊应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天的晚上,周俊彦又约我。我找了个借口推了。那天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不清哪里不对。

我回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玩手机。刷了一会儿,觉得困了,放下手机关了灯。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到胡峻豪走时的眼神,想到他递银行卡时的手,想到他说“以后我不在家”时那古怪的语气。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开了灯,想找点安眠药。

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一遍,没找到。

我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我常放东西的习惯——手机、眼镜盒、有时还塞本书。

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纸片。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拆开,上面是胡峻豪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