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12年急诊，三甲医院。今天说点门诊病历上不会写的事。
01. “挂急诊看小病”的人，不知道我们有多崩溃
晚上十点，急诊大厅跟菜市场一样。
一个年轻小伙捂着手指头进来，被猫抓了一下，连皮都没破。我问他：“什么时候抓的？”他说：“三天前。”我说：“那你怎么现在才来？”他说：“白天上班没空啊，反正急诊24小时开着。”
他不知道的是，我身后抢救室里，有一个心梗的老太太正在溶栓，随时可能室颤。我一边给他开狂犬疫苗的转诊单，一边竖着耳朵听抢救室的动静。
这不算最过分的。还有半夜两点带孩子来看“咳嗽两声”的、喝酒之后非要测个血压的、挂急诊要求开一个月慢性病药的。
急诊的规矩是“危重优先”。但在很多人眼里，急诊就是“不用排队的夜门诊”。
急诊
02. 我们不是态度差，是真的跑不过来了
有患者投诉我“态度冷漠”。那天我同时管着三个抢救床：一个脑出血、一个农药中毒洗胃、一个心衰。
其中洗胃那个突然呕吐，喷了我一身。我来不及换衣服，因为脑出血的患者瞳孔开始不等大了。家属拉着我问“严不严重”，我只能说“等CT结果出来”。家属觉得我敷衍，拍了视频发网上，标题写“急诊医生冷血，浑身脏兮兮也不理人”。
我想解释，但没人听。后来护士长教我：再忙，也要先停下来看家属一眼，说一句“我知道了，马上来”。哪怕这句话说完转身就忘，家属心里也好受些。
我现在照做了。但有时候“马上来”三个字，隔了四十分钟。因为前面还有许多“马上”的人。
急诊排队
03. 抢救室的门，隔开的是两种人生
有一年除夕夜，送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心梗。老婆跪在抢救室门口磕头，说家里两个孩子等着爸爸过年。
我们按了四十分钟，心率回来过三次，最后还是走了。我出去通知的时候，那个老婆没哭，就站那儿说了一句：“他昨天还说今年要带我们去三亚。”
我在抢救室里面站了五分钟，然后去写死亡证明。写完继续接下一个病人。
急诊医生不能哭太久，后面还有人等着。
同一天晚上，一个老太太因为“肚子不舒服”被儿子送来。查了一圈，就是便秘。儿子不满意，说“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你给我们做个全身CT吧”。我说没必要，他当场拍了桌子。
这就是急诊。一边是生死，一边是情绪。你得同时接住。
抢救室
04. 我们比病人更怕“医闹”
网上总说医生“高高在上”“不负责任”。你不知道的是，我们科室每个医生手机里都存着“一键报警”的快捷键。
有一个患者家属，因为床位问题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二十分钟，最后说“你等着，我找人弄你”。那天我下班，让保安陪我走到停车场。之后一周，我每天换一条路线回家。
院领导开会说“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们照做了。但我想问一句：老师能还手吗？警察能还手吗？为什么偏偏医生不能？
不还手也行。那能不能在我们被骂的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位家属，请尊重医生”？
没有。投诉永远是我们赔礼道歉。
医疗投诉流程
05. 凌晨四点的急诊，才是最真实的缩影
凌晨四点到六点，急诊会短暂地安静下来。抢救室的病人该走的走了、该稳的稳了；输液室的点滴一滴滴地落；走廊长椅上有人裹着大衣睡着了。
这时候我会站在护士站喝一口凉透的茶。窗户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再过两个小时，早高峰就来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职业最荒诞的地方在于：我们拼命想让人活下去，但有时候连自己的生活质量都顾不上。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他写过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里面有一句话：“我爸爸总是晚上不在家，他说他去救人，但我想他多陪陪我。”
我没哭。我在作文后面批了一行字：“下次家长会，爸爸一定去。”
后来家长会我还是没去成。那天有个呼吸骤停的。
急诊车到医院
有人问我后悔学医吗？我想了很久，说“不后悔”太假，说“后悔”又太对不起那些抢救回来的命。
如果非要给一个答案——
我不后悔救人，但我后悔没时间陪家人。
我理解病人的焦虑，但我也想被理解一次。
急诊科的门永远开着，我们都不知道下一个进来的是什么人、什么病、什么结局。但只要你来了，我们一定会跑着过去。
哪怕前面还有十二个按铃在响。
哪怕刚被投诉过。
哪怕已经连续上了十几个小时。
这就是急诊医生。不是神，也不是冷血动物。只是一群跑得很快、不敢停下来的普通人。
（如果你看到这里，谢谢你愿意听一个医生说几句实话。下次去急诊，如果医生没来得及对你笑，别急着拍视频——他可能刚在抢救室里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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