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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麦浪翻滚,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新麦子特有的馨香。这熟悉的气息,总能轻易打开我的记忆之门,将我带回七十年代的大集体时期,带回那麦草飞扬却充满乐趣的社场。

那时候的麦收,是一场男女老少全员参与的硬仗。整捆的麦子从地里运回社场,铡断、铺晒,晒干之后便进入最关键的环节——打场。大人们都还在地里挥汗如雨地舞镰抢收,打场的活儿便落在了我们这群小孩子和那群倔强的老牛身上。我们要牵着牛,拉着沉重的石头碌碡,一圈一圈地转,在麦秸上反复碾压,让饱满的麦粒从麦穗中剥离出来。

然而,这活并不轻松,又充满着人与牲口的博弈。几头老牛仿佛心里透亮,知道拉碌碡打场是受累的苦差,又瞧不上我们这群小孩子,处处闹着倔脾气。要么胡乱抻扯缰绳、东拐西绕,把满地麦秸踏得狼藉不堪;要么索性就地耍赖,四蹄扎稳不肯挪步,任凭我们挥着树枝抽打、扯着嗓门吆喝,总是纹丝不动。偶尔还会瞪着鸡蛋般的牛眼,打个粗重响鼻,眼神与气息里满是不屑,摆明了存心挑衅。

如果麦草摊的多,会临时增加两头驴过来拉碌碡,走在后头。那两头驴是一对驴父子,个头高大膘肥体壮。听饲养员讲,这爷俩是牲畜圈里出了名的懒滑头:平日里吃食专挑精豆,吃光自个儿食槽里的,便去争抢别的石槽里的拌料,饭量大得离谱;可做起活来却偷奸耍滑,拉磨时总伺机偷吃,心眼格外刁钻。上麦场套夹板拴缰绳最是费事,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安顿妥当,冷不丁就尥蹶子,或是仰首喊叫,刺耳的叫唤闹得人心烦。更烦人的是,缰绳刚一拴牢,它们便随地撒尿拉粪,臊臭气味四散开来。守在一旁扫场边的大爷拎着粪箕匆忙去接,一边收拾一边数落埋怨,实打实应了那句老话:懒驴上套,不屙便尿。

一时间打麦场上鸡飞狗跳,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时,赶着牛走在最前头的三叔便成了全场的“定海神针”。三叔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平日里闲不住,总爱走村串乡唱大鼓。他唱大鼓字正腔圆,情节跌宕起伏,是周围乡村社员们的精神支柱。在社场上,三叔更是将这份艺术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眼见牛儿驴儿又在捣乱,三叔不慌不忙,气沉丹田,一声高亢的号子便破空而出:“噢——依拉拉咳——!”紧接着又是悠扬的一句:“哎——嗨哟——!”

那声音,圆润而辽阔,带着一种穿透的力量,瞬间在空旷的社场上空炸响。说来也怪,刚才还桀骜不驯的老牛们还有那驴族的父子俩,听到这熟悉的旋律,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它们原本耷拉的耳朵竖了起来,乱晃的脑袋摆正了,圆睁的畜眼温和了,不再乱拐乱挣,而是卯足了劲,规规矩矩地,拉着碌碡一圈又一圈地往前走。

那一刻,整个社场被这种奇妙的节奏吸引。原本嘈杂混乱的场面变得秩序井然,耳边只剩下三叔那抑扬顿挫的号子声,还有碌碡眼与木头轴摩擦发出的“吱扭吱扭”声,那号子声与摩擦声一起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丰收歌谣。我们这群小伙伴也被这美妙的号子声陶醉了,脚下的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那时,我们只觉得这号子有趣好玩,是驯服牲畜的“法宝”。如今细细回想,才品懂这号子含着的深意。这打场号子,其实并没有固定的曲谱和歌词,全凭歌者即兴发挥。它是人与牛之间一种古老而默契的沟通方式,是用歌声指挥牲畜转弯、掉头的特殊指令。

那些歌词里,大都夹杂着只有本地人才懂的嘘声字,偶尔出现几句完整的词句,内容与情感紧贴着脚下这片土地的人文风情。旋律起伏跌宕,常常伴有大跳音程,激情热烈,动感十足,高亢处直冲云霄,低回处婉转悠扬,余音在田园巷陌间回荡。那轻快流畅的打场号子,每一个音符里都洋溢着乡亲们对土地的热爱和丰收后最质朴的喜悦。

时光荏苒,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麦收早已实现机械化,联合收割机在地里来回转两圈,麦子就收好了,不需碾压,不需晾晒,粮食直接入仓。那沉重的碌碡和倔强的老牛还有偷奸耍滑的犟驴以及洪亮悦耳的号子声也随之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每当我想起那遥远的金黄的午后,耳畔总能再次响起三叔那一声声嘹亮的“噢依拉拉咳”,那是属于那个时代的独特的乡土歌唱,那歌唱永远激荡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