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第一章 散队
一九八三年农历八月,田里的稻子刚收完,生产队长王德贵敲着锣在村口老槐树下喊开会。
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黄。我蹲在树根底下卷烟抽,看着村里人三三两两往这边聚。男人们嘴里叼着烟,女人们手里纳着鞋底,小孩子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这是柳河村有史以来最后一次生产队大会,散队分家,从今往后土地承包到户,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王德贵站在碾盘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清了清嗓子,底下的人声慢慢静下来。
“老少爷们儿,今儿个开会,就一件事。上头下了文,生产队散了,队里的东西分到各家各户。田地按人头分,这个没话说。今儿个主要说的是队里的牲口、农具,还有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大家商量着来,不偏不倚,抓到啥是啥。”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那头大黄牛得归我!春上犁田我可没少伺候它!”
“凭什么归你?我家老二冬天还天天给它喂草料呢!”
“都别吵吵!”王德贵吼了一嗓子,压住了场面,“咱们公平起见,抓阄。抓到啥是啥,谁也别眼红谁,谁也别埋怨谁。”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叠好的纸条,塞进一个破搪瓷缸子里,晃了晃,摆在碾盘上。
人群躁动起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挤。我依旧蹲在树根底下没动,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慢慢站起来。我身边站着的是我爹,他正踮着脚往碾盘那边瞅,嘴里念叨着:“牛,牛,咱家得抓着头牛……”
我没接话,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陈水生!”王德贵喊我名字。
我挤进人群,手伸进搪瓷缸子里摸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鱼塘东。
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就有人拍我肩膀:“水生,你小子手气不错啊!鱼塘东,那可是队里最肥的一块塘,去年冬天起网起了两千多斤鱼!”
说话的是刘二狗,他跟我一般大,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他抓到的是一头半大的骡子,正咧着嘴乐。
我攥着那张纸条没吭声。鱼塘东确实是块好塘,水面大,水深合适,养了三年鱼,每年冬天起网都能卖不少钱。队里人眼馋这块塘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想到让我抓着了。
这时候王德贵又喊:“都抓完了没有?抓完了就按纸条上写的领东西。有想换的,私底下商量去,队里不管。”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始互相换。张老三抓了头牛但家里缺劳力,想换李老四的脱粒机。王麻子抓了辆板车嫌没用,跟赵大爷换了一头猪崽。乱哄哄的,跟赶集似的。
我正往家走,身后有人拽我袖子。
回头一看,是村东头的孙瘸子。他大名叫孙有福,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瘸了一条腿,四十多岁还是个光棍,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平时靠给队里喂猪挣工分糊口。
“水生,叔跟你商量个事。”他搓着手,一脸为难。
“啥事?”
“你那鱼塘东……能不能换给我?”
我愣了一下。
孙瘸子赶紧说:“我拿臭水沟跟你换。就村东头我家屋后那条,你晓得吧?那条沟连着河汊子,从北到南少说有两里地,宽的地方也有三四丈……”
他说的那条沟我知道。村东头确实有条水沟,说是沟,其实就是一条死水沟,两岸长满了芦苇和杂草,水是黑的,夏天蚊虫成堆,冬天臭气熏天。队里人都不愿意靠近那地方,嫌晦气。
“瘸子叔,你拿臭水沟换鱼塘?你当我傻?”我笑了。
孙瘸子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不是,水生你听我说。那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沟底下有泉眼,水是活的,就是这些年没人打理,才荒了。你要是肯换,我再搭上我家那口枯井,就在沟边上,那井深,有十几丈……”
“枯井?”我更想笑了,“一口废井加一条臭水沟,换我两千多斤鱼的鱼塘?”
“水生,你就当可怜可怜叔。”孙瘸子眼圈红了,“我这辈子啥也没落下,就想有块自己的水面养点鱼,老了也有个指靠。你那鱼塘是好,可你年轻,有的是法子挣钱,叔不一样……”
我还想说什么,我爹从后面过来了。
“咋了?水生,你咋还不去领塘?”
我把事情一说,我爹当场就炸了。
“孙瘸子你想啥呢?一条臭水沟换鱼塘?你咋不去抢呢!”我爹嗓门大,引得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
孙瘸子臊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低着头一瘸一拐走了。
“别理他,脑子有病。”我爹拽着我往鱼塘那边走。
可我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孙瘸子佝偻着背,一条腿拖着地,背影又瘦又小,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鱼塘,是孙瘸子说的那条臭水沟和那口枯井。
我媳妇秀兰看出我有心事,问我咋了。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你可别犯傻。”秀兰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那鱼塘一年少说也能挣千把块钱,咱家刚分了地,正缺钱买种子化肥,你把鱼塘换了,咱明年拿啥种地?”
“我知道。”
“那你还想啥?”
“我也不知道。”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发呆。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我从小在柳河村长大,村东头那条水沟我太熟了。小时候我跟小伙伴们去那儿摸过鱼虾,那时候沟水还是清的,两边长着菖蒲和水葱,夏天还能听见青蛙叫。后来队里在沟上游建了个养猪场,猪粪直接往沟里排,水慢慢就臭了,鱼虾也死绝了。
但孙瘸子那句话说得对,沟底下确实有泉眼。我记得有一年大旱,别的沟都干了,就那条沟始终没断过水。
至于那口枯井,年头更久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那口井是清朝年间打的,十几丈深,井水又甜又凉,以前半条村的人都喝那口井的水。后来不知怎么就干了,再后来就被人填了半边,荒在那儿几十年没人管。
我在炕上翻了半夜,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我找到孙瘸子,说我愿意换。
孙瘸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我爹的反应就没这么平静了。
“你疯了!”我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都跳了起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鱼塘换臭水沟?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秀兰也劝我,眼眶红红的,但她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消息传开,整个柳河村都炸了。
刘二狗第一个跑来找我,一脸不可思议:“水生,你傻了吧?那可是鱼塘东啊,每年冬天起鱼最少两千斤,你知道那是多少钱不?”
王麻子也来了,摇着头叹气:“年轻人做事就是欠考虑,等过两年你就知道后悔了。”
张老三说得更难听:“老陈家几辈子都是本分人,咋就出了这么个败家子?”
最难听的是赵大爷,他当着我的面说:“这娃脑子怕是叫驴踢了。”
我爹因为这事,半个月没跟我说话。每次从门口路过,都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我。秀兰虽然没再说啥,可我知道她心里憋屈,夜里躺在炕上偷偷抹眼泪。
那段时间,我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赶集的时候,外村人都知道柳河村有个陈水生,拿鱼塘换了一条臭水沟。
但我没解释,也没辩解。
换完的第二天,我就扛着铁锹去了村东头。
第二章 臭水沟
臭水沟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站在沟边,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沟水是酱油色的,上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和白色的泡沫。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蚊虫嗡嗡地飞,我一站定,腿上就叮了好几个包。
我顺着沟沿走了一遍,从北头的河汊子入口一直到南头的尽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沟的形状还算规整,北窄南宽,最宽的地方差不多有四丈,窄的地方也有一丈多。如果清理出来,水面面积不比鱼塘东小。
但前提是清理出来。
站在沟边,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决定可能真的有点冲动了。
这活儿不是一两个人能干得了的。光是清理两岸的杂草芦苇,就得费大功夫。更别说沟底的淤泥,几十年没清过,不知道积了多厚。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再难也要干到底。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扛着铁锹和镰刀去了沟边。先把北头入口处的杂草割了,清出一块空地来,然后开始挖沟底的淤泥。
第一锹下去,差点没把我熏吐了。淤泥是黑色的,黏糊糊的,翻开来里面全是腐烂的草根和树叶,臭气冲天。我一锹一锹往上挖,挖了不到半个时辰,汗就湿透了衣裳,手上也磨出了水泡。
中午秀兰来给我送饭,站在沟边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得挖到啥时候去?”她把饭盒递给我,心疼地看着我的手。
“慢慢挖,总有挖完的时候。”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我下午来帮你。”
“不用,你在家带孩子,我一个人行。”
秀兰没说话,但下午她还是来了,卷起裤腿下了沟。我俩一起挖,速度比一个人快了不少。
就这样,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家,一天到晚泡在臭水沟里。村里人路过的时候,都绕道走,嫌臭。也有人站在远处看热闹,指指点点,说些风凉话。
刘二狗来过一次,蹲在沟边抽了根烟,看我在沟底挖泥,说:“水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去跟孙瘸子说说,把鱼塘换回来。”
“不用。”我头也不抬。
“你图啥啊?”刘二狗想不通,“那鱼塘多好,一年千把块稳稳当当的,你非折腾这条臭水沟……”
我没回答,继续挖泥。
刘二狗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边走边摇头。
最难熬的是挖了半个月的时候。沟里的淤泥挖了不到五分之一,我的手已经磨得全是老茧和水泡,十个指头没一个完好的。腰也疼得厉害,每天回家都得扶着墙走。
秀兰心疼得不行,劝我歇几天,我没听。
倒是孙瘸子,隔三差五就来帮忙。他虽然腿脚不利索,但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他负责割两岸的芦苇,一捆一捆割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水生,叔对不起你。”有一天歇晌的时候,孙瘸子突然说。
“咋了?”
“村里人都骂你傻,说你上当了,是叔坑了你。”孙瘸子低着头,声音发闷,“叔这心里头难受。”
“瘸子叔,你别说这个。”我递给他一根烟,“我自己愿意换的,跟你没关系。再说了,这沟到底能不能整出来,还不一定呢,万一整不出来,你别怪我就行。”
孙瘸子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了闪光:“整得出来,肯定整得出来。这沟底下有泉眼,水是活的,只要把淤泥清了,水自然就干净了。”
“你咋知道?”
“我家几辈子都住这儿,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这条沟原先叫龙泉沟,沟底有一眼泉,水又清又甜,天旱不断流。后来上游建了猪场,才把这沟糟蹋了。”
龙泉沟。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回家,我专门去问了我爹。我爹虽然还在生我的气,但到底还是跟我说了几句。
“龙泉沟?是有这么个叫法。你爷爷那辈人都这么叫。后来不知咋的就没人叫了,都叫臭水沟。”
“那枯井呢?是不是也跟这沟有关系?”
“那井以前也是好井。”我爹抽着旱烟,眯起眼睛回忆,“我小时候还喝过那口井的水,又凉又甜,比现在这自来水好喝多了。后来有一年闹地震,井水突然就干了,再后来就没人在意了。”
我心里有了底。
第三章 泉眼
挖了一个多月,沟里的淤泥清出来差不多一半了。
这时候已经是农历九月末,天气转凉,早晚都要穿夹袄了。沟里的臭味淡了很多,清出来的那段水面开始慢慢变清了,隐约能看到底下的沙石。
第一个发现鱼的是秀兰。
那天她来给我送午饭,蹲在沟边洗手,突然叫了起来:“水生!有鱼!”
我赶紧跑过去看,果然,在刚清出来的那段浅水区,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正悠闲地游来游去。
我乐了。这说明沟里的水确实没问题,能养活鱼。
从那天起,我干得更起劲了。
又过了一个月,整条沟的淤泥基本清完了。我特意留了北头的河汊子入口没封死,让河里的活水能流进来。沟水一天比一天清,到十一月份的时候,已经能清清楚楚看到沟底了。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放了心。
那天我正在沟边割剩下的芦苇,孙瘸子一瘸一拐跑过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水生,泉眼,泉眼出来了!”
我跟着他跑到沟中间最宽的那段,往水里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沟底有个地方正在往外冒水,水是清的,从底下翻上来,带着细沙和气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泉眼。
孙瘸子说得没错,沟底下真的有泉眼。
而且不止一个。我又仔细找了找,在附近又发现了三个小一点的泉眼。四眼泉一起往外冒水,加上北头河汊子流进来的活水,这条沟的水是彻底活了。
我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泉水是温的,比沟里的水温度高一些。难怪孙瘸子说这条沟冬天不结冰,有地热水撑着,再冷的天也冻不住。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喝了半斤酒,秀兰看我高兴,也跟着乐。我爹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我看他吃饭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水清了,接下来就是放鱼苗。
我把家里分到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刘二狗借了五百块钱,跑到县里的鱼种场买了三千尾鱼苗,有草鱼、鲢鱼、鲫鱼,还买了一些鳝鱼苗和泥鳅苗。
放鱼苗那天,村里人又来看热闹了。
“花那钱买鱼苗,这不是往水里扔钱吗?”
“就这破水沟能养出啥鱼来?过两天全死光。”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不理他们,一桶一桶把鱼苗倒进水里。小鱼苗入水,甩甩尾巴,很快就散开了,钻进沟底的水草丛里看不见了。
鱼苗放下去了,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虽然水清了,泉眼也找到了,但能不能养出鱼来,我心里也没底。
那段时间我天天守在沟边,生怕出什么意外。白天看,晚上也看,秀兰说我跟着了魔似的。
有一天半夜,我打着手电筒去沟边转了一圈,发现水面上有鱼在跳。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鱼鳞反射着光亮,一闪一闪的。
我蹲在沟边看了很久,心里头那个高兴啊,比喝了二斤烧酒还痛快。
冬天到了。
这年的冬天格外冷,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大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别的沟渠河塘都结了厚厚一层冰,唯独我这条沟,因为底下有温泉水顶着,只有岸边结了一圈薄冰,中间的水面始终没冻住。
腊月里的一天,刘二狗来找我,说他家的鱼塘结冰冻住了,缺氧死了不少鱼,问我这边咋样。
我带他去沟边看,刘二狗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你这沟……真没冻?”他蹲下去摸了摸水温,“还是温的?”
“泉眼水温高,冻不住。”我说。
“妈的……”刘二狗站起来,一脸复杂地看着我,“水生,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沟底下有温泉?”
“知道一点,但不确定。”我说的是实话。
刘二狗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吧,当初都说你傻,现在看来,傻的是我们。”
腊月中旬,我找人借了张渔网,试着撒了一网。网拉上来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网里噼里啪啦跳着鱼,大的草鱼已经有半斤重了,鲫鱼也有二三两,活蹦乱跳的,把网坠子都拽得直晃。
秀兰蹲在地上捡鱼,笑得合不拢嘴。我爹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们家炖了一大锅鱼汤,招呼了刘二狗和孙瘸子一起来吃。鱼汤又鲜又浓,我爹喝了三大碗。
吃到一半,我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软话。
“水生,爹错怪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爹,吃鱼。”我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孙瘸子磨磨蹭蹭不走,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加起来有三百多块。
“水生,这钱你拿着。”他把钱往我手里塞,“当初换塘的时候,是叔对不住你,这钱算叔补给你的。”
我把钱推了回去。
“瘸子叔,你听我说。当初换塘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再说了,这沟是你家的祖产,我现在占了便宜,哪还能要你的钱?”
“那不一样……”
“一样。”我打断他,“你要真想帮我,明年开春帮我搭把手,把沟两边的堤加固加固,再搭几个草棚子养些鸭子,咱俩合伙干。”
孙瘸子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叔跟你干。”
第四章 丰收
第二年开春,冰雪消融,柳河村又活了过来。
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各家各户忙着春耕。我家分到的八亩地,秀兰和我爹在打理,我则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龙泉沟上。
开春第一件事,就是加固沟堤。我和孙瘸子忙了半个多月,把两边的堤加高了一尺,又修了排水口,防止夏天涨水漫堤。我还在沟南头挖了一个小塘,专门养鳝鱼和泥鳅。
第二件事,是在沟边搭鸭棚。我买了五十只鸭苗,又买了二十只鹅苗,在沟边圈了一块地,搭了一个简易的鸭棚。鸭子放进沟里,吃水草和小鱼虾,长得飞快。
到四月份的时候,沟里的鱼已经长到一斤多了。我在沟边立了几根木桩,挂上渔网,每天早晚各收一次网,每次都能收几十斤鱼。
鱼多了,我就开始琢磨销路的问题。
柳河村离县城有三十多里地,以前村里人去县城卖东西,要么骑自行车,要么坐拖拉机,来回折腾大半天。我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县城找买家。
我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两筐鱼,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在菜市场门口蹲了半天,没卖出去几条。人家都去固定摊位买,谁会买一个乡下人的路边摊?
后来我找了个鱼贩子,跟人家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谈下来一个长期合作的协议。每周送两次鱼,价格比零售低一些,但是量大省心。
有了销路,我心里踏实了。
五月份,鸭子开始下蛋了。五十只鸭子,每天能下三十多个蛋。秀兰把鸭蛋腌成咸鸭蛋,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卖。
六月份,鳝鱼和泥鳅也长大了。我专门跑到县城的大饭店推销,没想到鳝鱼特别受欢迎,县里最大的那家国营饭店,一次就要了五十斤,价格给得也高。
到七八月份,我的龙泉沟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聚宝盆。
光是卖鱼,一个月就能挣七八百。鸭蛋和咸鸭蛋一个月能挣一百多,鳝鱼泥鳅又是一笔收入。算下来,一个月收入差不多上千块,抵得上城里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村里人开始眼红了。
最开始是赵大爷,他每次路过沟边,都要停下来看半天,然后摇着头叹气:“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破水沟还真让这小子整出名堂来了。”
然后是张老三,他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嘴上说是串门,实际上是来打探情况的。每次都装作不经意地问,这鱼喂啥饲料啊,一天能收多少斤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我心里头清楚,但嘴上打着哈哈就过去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
变化最大的是刘二狗。他家的鱼塘去年冬天冻死了一大批鱼,今年虽然重新放了鱼苗,但长势明显不如我这边的。他来找我喝了好几回酒,每次都唉声叹气。
“水生,你说我当初咋就没你这眼光呢?”他端着酒碗,一脸懊悔,“村里人都说你是傻人有傻福,我看不是,你小子精着呢。”
“我那是赌,赌赢了而已。”我说。
“赌?”刘二狗放下酒碗,“你以为我信?你要是没把握,会把鱼塘换这条臭水沟?”
我没接话。
说实话,当初换的时候,我确实有赌的成分。但赌的不是运气,是判断。我相信孙瘸子说的泉眼,相信这条沟的水能活过来,相信只要肯下功夫,臭水沟也能变成聚宝盆。
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鱼已经在沟里活蹦乱跳了,钱已经揣进兜里了,再说什么赌不赌的,都是马后炮。
到了九月份,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和刘二狗的关系彻底变了。
那天傍晚,我照常去沟边收网。走到沟边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沟里鬼鬼祟祟的,仔细一看,是刘二狗。
他蹲在沟边,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往水里倒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过去。
“刘二狗!你干啥呢!”
他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瓶子掉进水里,转身就跑。
我顾不上追他,赶紧跳进水里去捞那个瓶子。捞上来一看,是一个农药瓶,里面还剩半瓶敌敌畏。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
这么一瓶子敌敌畏倒进水里,整条沟的鱼都得死光。
我赶紧把上游的闸门关了,然后沿着沟往下游跑,把能捞的鱼全捞上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大水缸里。秀兰和孙瘸子也闻讯赶来,三个人忙了整整一夜,总算把大部分鱼都转移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沟边,看着半沟的死鱼翻白肚子漂在水面上,心里头又怒又恨,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刘二狗,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去找刘二狗对质。我知道他家的情况,他爹常年卧病在床,去年冬天鱼塘又亏了一大笔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看我的沟丰收眼红,一时鬼迷心窍,做了傻事。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傍晚的时候,刘二狗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低着头,像根被霜打的茄子。
“进来吧。”我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刘二狗挪进来,站在那儿不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一会儿,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水生,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人……”他扬起手就抽自己嘴巴子,一巴掌接一巴掌,嘴角都抽出血来了。
我起身拉住他的手。
“行了,别打了。”
“水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难受……”刘二狗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看着你那沟里鱼虾满沟,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凭什么啊,凭什么你的臭水沟比我的鱼塘还挣钱……”
我叹了口气,把他拽起来,给他倒了碗水。
“二狗,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心里不痛快,可以跟我说,你干这种事,对得起咱俩这些年的交情吗?”
刘二狗抱着头不说话,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刘二狗把他家里的难处都跟我说了,他爹的病越来越重,吃药要花很多钱,鱼塘又一直不景气,他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那鱼塘水深不够,冬天容易冻,夏天容易缺氧。”刘二狗抹着眼泪说,“我又不懂技术,不知道咋整……”
我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二狗,这样吧。你的鱼塘,咱俩合伙干。我出技术出鱼苗,你出塘出力气,年底利润对半分。”
刘二狗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水生……你说真的?”
“真的。”
“可我……我差点把你的鱼都毒死了……”
“那事过去了,不提了。以后咱俩还是兄弟。”
刘二狗哇的一声又哭了,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第五章 人心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刘二狗往我沟里倒农药了,也知道我不仅没追究,还要跟他合伙干。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仁义,也有人说我心机重,说我是故意拉拢人心。
“你想啊,刘二狗干的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村里还能做人吗?水生这是给他留条活路,以后刘二狗还不死心塌地跟着他干?”张老三在村口大树下跟人唠嗑的时候这么说。
“那这水生也太能忍了吧?换了我,非把刘二狗送派出所不可。”王麻子说。
“所以才说你跟人家比差远了。”赵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对这些议论,我一概不理。
死了鱼的那段沟,我重新清了底,换了水,又去县里买了新鱼苗补进去。虽然有损失,但没伤到根本,大部分的鱼都保住了。
和刘二狗的合作,从十月份正式开始。我去他那口鱼塘看了看,确实是口好塘,就是水深不够,最深的才一米出头,夏天水温一高就容易缺氧,冬天一冷就冻透了。
我帮他想了个办法。在塘中间挖一个深坑,面积不用大,深度加到两米五以上,这样一来,夏天鱼可以躲进深水里避暑,冬天深水区温度高,鱼也能安全过冬。塘边再种上水葫芦和水花生,夏天遮阴,冬天挡风。
刘二狗听完,一拍大腿,说就这么干。
我俩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把他的鱼塘重新改造了一遍。又去县里买了新鱼苗,我挑的都是抗寒性好的品种,虽然长得慢一些,但冬天不容易冻死。
入冬以后,效果就出来了。别人家的鱼塘都冻了冰,刘二狗家的塘因为中间挖了深坑,只在岸边结了一圈薄冰。虽然比不上我那条有温泉的沟,但已经比去年好太多了。
腊月起网的时候,刘二狗的鱼塘第一次没赔钱,还赚了五百多块。虽然跟我的沟比起来不算啥,但对刘二狗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买了一瓶好酒,非要拉我去他家喝。那天晚上我俩喝得酩酊大醉,刘二狗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
“水生,你是我刘二狗的恩人,这辈子我都记着你的好。”
“少说这些肉麻的。”我摆摆手,头晕得厉害。
“我说的是真心话。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头也有些感慨。
说来说去,人活着,最难过的不是穷日子,是心里那道坎。羡慕别人,嫉妒别人,最后害的往往是自己。刘二狗算是个明白人,知道错了就改,比那些嘴上说着好话、背后捅刀子的人强多了。
过了年,开了春,我的龙泉沟更兴旺了。
沟里的鱼又多又肥,每天早上收网,网里噼里啪啦的,光听声音就让人高兴。鸭子和鹅也养得不错,秀兰的咸鸭蛋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不少外村人专门跑来买。
孙瘸子彻底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整天蔫头耷脑的,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跟人说话都不敢正眼看人。现在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见人也敢打招呼了,脸上有了笑模样。
有一天他跟我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真的?”我又惊又喜。
“嗯,隔壁桃花村的王寡妇,比我小三岁,带着个女儿。”孙瘸子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人家不嫌弃我腿瘸,就是怕我没本事养家……”
“那还不好办?”我拍拍他肩膀,“瘸子叔,今年年底分红的时候,你拿着钱去提亲,风风光光的,包你娶上媳妇。”
孙瘸子咧着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第六章 枯井
那年夏天,特别热。
从六月开始就连续高温,一滴雨都没下过。地里的庄稼晒得卷了叶子,各家的水井水位都在往下降。到了七月中旬,村里好几口浅水井都见底了,吃水成了大问题。
县里派了送水车过来,但三天才来一趟,每家每户只能分到两桶水,别说浇地了,连人喝都不够。
村里人都慌了。
开始有人打起我这条沟的主意。先是王麻子,他家的井干了,跑来问我能不能从沟里挑水吃。我说行,反正沟水是活的,挑几桶不碍事。
王麻子挑了两天,消息传开,来挑水的人越来越多,从早到晚排着队。
我这才意识到麻烦大了。
人吃水可以,可有人偷偷往沟里扔管子抽水浇地。管子一开,水哗哗地往外抽,沟里的水位眼看着往下降。我最担心的是那些鱼,水位一低,水温就高,鱼会缺氧。
我跟那些人讲道理,说你们吃水我不管,但不能抽水浇地。可没人听。
“这沟又不是你一家的,水是老天爷下的,凭啥不让我们用?”张老三说得理直气壮。
“这沟是我承包的,里面的鱼是我养的,你把水抽干了,我的鱼咋办?”我压着火气跟他讲道理。
“你那鱼值几个钱?地里的庄稼要是旱死了,我们一家老小吃啥喝啥?”张老三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吵了两天,一点用都没有。来抽水的人反而更多了,有人甚至半夜偷偷来抽,我拦都拦不住。
沟里的水位从三尺降到了不到两尺,有些地方沟底都快露出来了。成片成片的鱼浮到水面上来张嘴,一看就是缺氧了。
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沟到底是露天的,我又不能天天二十四小时守着。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秀兰提醒了我一件事。
“你不是说沟边有口枯井吗?孙瘸子当初换给你的那口,咱家不是还有一口吗?”
我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门。
怎么把这事忘了!
当初换沟的时候,孙瘸子搭上了一直没在意——我注意力全放在沟上了,根本没想到去看看那口井。
当天下午,我就扛着绳子和铁锹去了井边。
那口井在沟南头的一棵老榆树底下,井口用几块石头挡着,周围长满了荒草,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口井。
我把石头搬开,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找了块石头扔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有水!石头是砸在水面上的!
我赶紧跑回家,找来手电筒和绳子。把绳子系在井口的老榆树上,另一头拴在腰上,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往下放。
井壁很窄,我的肩膀擦着两边的石壁往下滑。越往下越凉快,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我用手电筒往下照,能看到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水汽很重。
下了大概十四五米的样子,脚底下突然踩到了水。冰凉的井水一下子没到了我的膝盖,我打了个哆嗦。
但紧接着,我就愣住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水面上,我看到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鱼。
不是普通的鱼,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鱼。鱼身是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鱼骨。个头不大,最大的也就巴掌长,但数量极多,在井底的水里游来游去,密密麻麻,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伸手捞了一条上来,放在手电筒下仔细看。
这鱼的鳞片极细,通体透明,只有脊背上有一条淡金色的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荧光,像两颗小星星。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这口井是清朝年间打的,井水又甜又凉,以前半条村的人都喝这口井的水。
后来闹地震,井水突然干了。再后来,就没人管了。
可井水既然干了,现在怎么又有水了?这些鱼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地震可能把井底的岩层震裂了,原本的泉眼跑了水,所以井就干了。但这些年下来,地下水慢慢回补,水位又升上来了,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至于这些鱼,很可能是从地下暗河里游过来的。我们这一带地下河很多,有些地下暗河的鱼,一辈子都没见过阳光,所以才会变成这种透明的样子。
我把那条鱼小心翼翼放回水里,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井里的情况。井底的面积比井口大多了,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水面面积少说也有几十平方米。手电筒照到的地方,到处都是鱼,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我心里头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井里的水质极好。我用随身带的水壶打了一壶上来喝了一口,又凉又甜,比矿泉水的味道还好。难怪老一辈人都说这口井的水好喝,确实名不虚传。
从井里爬出来,我浑身都湿透了,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跑回家,把井里的发现跟秀兰和我爹说了。我爹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去看看。”
我陪着他到了井边,又下去打了一壶水上来给他喝。我爹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半天,睁开眼的时候眼眶红了。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啊……”他喃喃地说,“你爷爷当年就喝这口井的水,我小时候也喝……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喝到……”
当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商量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村长王德贵。
“德贵叔,村里缺水,我有办法解决。”
王德贵正为缺水的事发愁呢,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啥办法?”
“村东头我家那口枯井,出水了。水好,量也大,够半个村子用的。”
王德贵跟着我去看了,喝了井水,又看了看井里的水量,当场拍板,由村里出钱买水泵和管道,把这口井利用起来。
水泵装好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电闸一合,水泵嗡嗡响起来,清亮的井水从管子里哗哗地涌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大家排着队接水,每个人都尝了一口,都说这水好喝。老人们尤其激动,有几个年纪大的,喝着喝着就哭了。
“这是龙泉井的水啊,几十年没喝到了,没想到还能喝上……”
“老陈家的水生是有福气的人,把祖宗留下的宝贝都找回来了……”
从那以后,来沟里挑水的人就少了,大家都去井边接水。我的沟终于保住了,鱼也没再出问题。
但这事还没完。
第七章 神秘的鱼
井里的鱼,成了我心头最大的秘密。
那天从井里出来后,我一直在想那些透明的鱼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把捞上来的那条鱼带回家养在水缸里,研究了几天,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这鱼的样子太奇特了。全身半透明,脊背上一条金线,眼睛在暗处会发光。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鱼,也没听人说起过。
我爹也来看过,摇着头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要不拿去县里找人看看?”秀兰提议。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骑着自行车,把那条鱼用塑料袋装着,挂在车把上,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里,找到了水产站的技术员老周。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水产站干了二十多年,县里大大小小的鱼种都认识。我把鱼往他面前一摆,老周拿起放大镜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鱼……你从哪弄来的?”
我含糊地说从一个山洞里捞的,没具体说位置。
老周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神情很复杂。
“小陈啊,你这个鱼,不得了。”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洞穴鱼,学名叫‘金线鲃’,属于鲤科,但跟普通的鲤鱼不一样。这鱼生活在没有光线的地下暗河里,眼睛已经退化了,但它脊背上的金线能感知微弱的光线和震动,所以才能在黑暗中活动。”
“那这鱼值钱吗?”我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老周看了我一眼,笑了:“值钱?岂止是值钱。这种鱼以前只在我老师的一本图鉴上见过,据说是晚清的时候有人在西南发现过一次,后来就再没人见到过了。你要是拿到省里的科研所去,那些专家教授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嘛……”老周话锋一转,“你要是想靠这个挣钱,我得劝你一句,别急。这种鱼太稀罕了,属于国家保护鱼种,你私自捕捞买卖是犯法的。最好先跟上面报告,让专业人士来考察鉴定,到时候该保护的保护,该开发的开发,你作为发现者,好处少不了你的。”
老周的话给我泼了盆冷水,但也给我指了条明路。
从水产站出来,我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金线鲃,洞穴鱼,晚清之后就没再发现过……孙瘸子家的这口枯井底下,居然藏着这么个宝贝,而村里人几十年都没人知道。
回到家,我把老周的话跟秀兰和我爹说了。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井是孙瘸子家的祖产,虽说当初换给了你,但要是真有什么宝贝,你不能一个人独吞,得给瘸子一个交代。”
我心里一震,我爹说得对。
第二天,我把孙瘸子叫到家里,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说了。孙瘸子听完,半天没说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瘸子叔?”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孙瘸子突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叔,你上哪去?”
“我……我去井边看看。”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跟着他走到井边,孙瘸子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边哭边说,“说井底下有龙,让我好好守着这口井……我一直以为他是老糊涂了说胡话……谁知道……谁知道是真的……”
我把孙瘸子扶起来,给他点了一根烟。
“瘸子叔,这井是你的,井里的鱼也是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
孙瘸子抽着烟,眼泪止住了,眼神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水生,叔这辈子窝窝囊囊活了四十多年,谁都看不起我,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挺直了腰杆,“这次,叔想堂堂正正做回人。”
第二天,孙瘸子让我陪他去了县里,找到了水产站的老周。三个人坐在一起,孙瘸子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从祖宗传下来的龙泉井,到他爷爷临终前的嘱托,到这些年的荒废,到井水的奇迹复涌。
老周听完,一拍桌子:“这事得上报!必须上报!”
不到一个星期,省里的专家就来了。来了三辆车,七八个人,带着各种仪器设备,在井边搭起了帐篷。
领头的是一位姓孙的老教授,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他亲自下井考察,上来的时候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得了,不得了!”他握着孙瘸子的手使劲摇,“孙有福同志,你立了大功了!这口井下面的溶洞群落面积非常大,形成了独特的地下生态系统,里面不光有金线鲃,还有好几种罕见的洞穴生物,这对我国的地下生态研究意义重大!”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都轰动了。
县里来了领导,市里也来了人,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一拨又一拨。孙瘸子一下子成了红人,这个在村里窝囊了半辈子的瘸腿老光棍,如今站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讲他爷爷传下来的故事,讲这口井的历史。
我看着镜头里的孙瘸子,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
第八章 风波
人怕出名猪怕壮。
龙泉井出名以后,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村里有人闹,说这井是村里的公共财产,当初孙瘸子私自换给陈水生不算数,应该收归集体所有。闹得最凶的是张老三,他带头联名写了材料送到乡里,要求重新分配龙泉井的产权。
乡里派人下来调查,我把当初队里分家的协议拿了出来,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写得清清楚楚。乡里的人看完,直接把材料退了回去,说这事程序合法,不存在问题。
张老三碰了一鼻子灰,消停了一阵子。
但这事没完。
过了半个月,孙瘸子的远房侄子孙大富从外地赶回来了。这人我见过,是孙瘸子堂兄的儿子,一直在省城打工,平时过年都不回来,这回听说老家出了宝贝,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孙大富一回来就直接找到孙瘸子,说这口井是孙家的祖产,他也有份,要求分一杯羹。
孙瘸子当然不干。他爹是独子,他又是独子,这口井是他家这一支传下来的,跟孙大富家八竿子打不着。但孙大富不依不饶,在村里到处嚷嚷,说孙瘸子一个残废,一辈子没娶媳妇没留后,这井迟早得归他,不如现在就分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头憋了一股火。但孙瘸子没让我插手,说自己能处理。
孙瘸子找到孙大富,俩人在村口大吵了一架。孙瘸子虽然腿脚不好,但嘴皮子一点不含糊,把孙大富骂得狗血淋头。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你家咋不来认亲?我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你家咋不来帮忙?现在井里出了宝贝,你倒跑来认祖宗了?我告诉你孙大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井是孙家传给我的,我乐意给谁就给谁,跟外人没关系!”
孙大富被骂得灰头土脸,灰溜溜地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但没想到孙大富是个狠角色。
第八章 风波(续)
过了没几天,工商所的人来了。
他们直接找到我,说有人举报我在龙泉沟非法养殖,没有办理养殖许可证,也没有缴纳渔业资源费,涉嫌违法经营。
我傻眼了。
在村里养鱼还要办证?我从来没听说过。不光我没听说过,整个柳河村养鱼的人都没听说过。刘二狗家养了这么多年鱼,连张纸都没办过。
“同志,养鱼还要办证?这规矩啥时候定的?”我问。
工商所的人拿出一份文件,说是三年前县里就下发的《渔业养殖管理办法》,要求所有经营性养殖水面都必须办理养殖许可证,并且要按照水面面积缴纳资源费。
“以前没人管,不等于这事合法。现在有人举报了,我们必须依法处理。”工商所的人公事公办,给了我一张通知单,限我在十天内补齐手续,否则将依法取缔养殖行为,并处罚款。
我拿着那张通知单,心里明白是孙大富搞的鬼。
没办法,我只能跑手续。先去乡里开证明,再去县水产站做养殖方案,再去工商局填表,再去税务局登记……光一个养殖许可证,跑了七八个部门,盖了十几个章,折腾了小半个月才办下来。
办好证那天,工商所的人又来了,这回是来检查的。他们在沟边转了一圈,说养殖密度超标,要求我减少放养量。又说我建的鸭棚属于违建,要求限期拆除。
我心里那个气啊,但没办法,只能照办。拆了鸭棚,卖了大部分鸭子,沟里的鱼也清了一部分出去。
这一折腾,损失不小。
但最让我心疼的不是钱,是孙瘸子的反应。他觉得自己连累了我,整天闷闷不乐,跟我说了好几次,要把井收回去,不给我添麻烦了。
“瘸子叔,你说啥呢?”我劝他,“当初换沟的时候你没嫌我傻,现在有了好处了,我能嫌麻烦?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孙瘸子红着眼圈,到底没再说收回去的话。
这事过后,我也学精了。我找到老周,让他帮我把龙泉沟和龙泉井的养殖、科研结合起来,挂靠在县水产站底下,搞个“地下洞穴鱼保护与开发示范基地”的名头。这样一来,既保护了井里的珍稀鱼种,又能合法地开展养殖和旅游参观。
老周帮我跟县里协调,跑了一个多月的审批,基地的牌子终于挂起来了。
挂牌那天,县里领导来剪彩,还上了县里的新闻。记者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眼光要放长远,别只盯着眼前的便宜。”
这话后来被村里人笑话了很久,说我有钱了就拽文。但我知道,这是我掏心窝子的话。
第九章 王寡妇
那年秋天,孙瘸子成亲了。
新娘子是桃花村的王寡妇,叫王秀英,比孙瘸子小三岁,模样周正,性格温顺,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叫小兰。
这门亲事是我和秀兰帮忙张罗的。我帮孙瘸子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新盖了两间砖瓦房,打了全套的新家具。秀兰给孙瘸子做了一身新衣裳,还给王秀英和她的女儿也各做了一身。
成亲那天,孙瘸子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迎亲,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微微弯曲,样子有点滑稽,但他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王秀英穿着红棉袄,头上戴着一朵红绒花,坐着驴车从桃花村过来。她的女儿小兰坐在她身边,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拜天地的时候,孙瘸子跪下去的时候差点摔倒,旁边的刘二狗赶紧扶了一把。大家都笑了,但笑着笑着就安静了。
因为这个瘸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有家了。
酒席上,孙瘸子挨桌敬酒,敬到我这一桌的时候,他站住了,端着酒碗的手在抖。
“水生,这碗酒,叔敬你。”他嗓子发紧,眼圈发红,“要不是你,叔这辈子就烂在泥里了。你是我孙有福的大恩人,我这辈子都记着。”
“叔,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不,你让我说完。”孙瘸子固执地站着,“我孙有福活了四十多年,前半辈子被人瞧不起,谁都想踩一脚。换了别人,都当我是傻子,就你水生,拿我当人看。今天我能娶上媳妇,有个家,全靠你。这恩情,这辈子报不完,下辈子当牛做马接着报。”
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喝醉了。我也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看着孙瘸子拉着王秀英的手回新房的背影,我想起了那年散队时他佝偻着身子求我换塘的样子。谁能想到,当初那条被人嫌弃的臭水沟和那口被遗忘的枯井,竟然改变了这么多人的人生。
造化这东西,真的是说不清。
王秀英是个勤快人,嫁过来以后把孙瘸子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兰也慢慢不怕生了,开始在村里上学,放学了就跑来我家找秀兰玩。
孙瘸子有了家,干起活来更卖力了。龙泉沟基地那边的事情,他比我上心,天天守在那边,生怕出一点差错。
有一次我问他,日子过得咋样。
他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水生,叔活了四十多年,现在才活出个人样来。”
第十章 大火
日子过得顺了,就容易忘了老天爷是会变脸的。
那年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年三十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蒸馍馍,炸丸子,村里到处飘着饭菜的香味。
我和秀兰也忙活了一整天,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肉,准备热热闹闹过个年。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半夜里,突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起初以为是有人放鞭炮,后来觉得不对,鞭炮的声音没这么密,也没这么响。
我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村东头方向,半边天都烧红了。
是龙泉沟那边!
我连棉袄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秀兰在后面喊我,我根本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沟,我的沟!
跑到半路,热浪就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火海,鸭棚、草棚、堆放鱼饲料的仓库,全烧着了。火苗窜得比树还高,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救火啊!救火啊!”我疯了似的喊,冲到沟边想打水救火,可水桶刚提上来就被烫得脱了手——连沟里的水都被烤热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赶来了,大家提着水桶,端着盆,从井里打水,从沟里舀水,一盆一盆往火上泼。可火太大了,这点水根本不管用,泼上去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刘二狗跑过来把我从火场边拽开,我挣扎着要往回冲,他死死抱住我。
“水生!你不要命了!火烧成这样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的鱼!我的鱼啊!”我嗓子都喊哑了,眼泪被火光烤干了,眼睛又涩又疼。
火一直烧到天亮才慢慢熄灭。
等到火场冷却下来,我走进去看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鸭棚烧没了,十几只没来得及跑出去的鸭子和鹅烧成了焦炭。饲料仓库烧塌了,里面的两吨鱼饲料全化成了灰。沟边的草棚和工具房也烧光了,渔网、水泵、所有的设备和工具,一样都没剩下。
最让我心碎的是沟里的鱼。
大火把沟水烤得滚烫,整条沟里的鱼几乎全烫死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死鱼,翻着肚子,密密麻麻,看不到一点活水的影子。
我蹲在沟边,浑身发抖,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
两年的心血,整整两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全没了。
孙瘸子赶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场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呆住了。然后他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用拳头捶地。
“老天爷啊,你咋这么狠心啊!你咋不给好人留条活路啊……”
刘二狗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兰抱着我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没哭出声,只是一遍一遍地说:“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我爹拄着拐杖站在火场边上,一句话没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低着头慢慢走回家了。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别人家张灯结彩,放鞭炮,吃饺子,我家冷冷清清。秀兰还是包了饺子,但我一个也吃不下。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被烟火照亮,心里头像被掏空了一样。
就在这时候,张老三来了。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点了一根烟,阴阳怪气地说:“水生啊,当初我就说,臭水沟就是臭水沟,你再折腾也成不了气候。怎么样,现在信了吧?”
我腾地站起来,秀兰死死拉住我。
张老三弹了弹烟灰,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年冬天旱得厉害,你家那口井的水,村里人还得继续用,你可别小气啊。”
我把秀兰的手掰开,咬着牙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孙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塞进我手里,里面沉甸甸的,是一沓钱。
“水生,这是你去年分给我的红利,一共八百块,我没花多少。你拿着,先把日子过了,等开了春,咱们从头再来。”
“瘸子叔,这钱我不能要,你刚成家,媳妇孩子都要用钱……”
“拿着!”孙瘸子难得强硬了一回,把钱往我怀里一推,“你喊我一声叔,我就不能不管你。这钱算是叔借你的,等你东山再起了,再还给叔。”
我攥着那个布包,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地下来了。
三十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秀兰陪着我,裹着一床棉被,靠在我肩膀上。
“水生,你说实话,你后悔吗?”她轻轻地问。
我想了很久。
“后悔啥?”
“后悔当初换了这条臭水沟。要是不换,现在咱家的鱼塘肯定好好的,也不会有这场大火。”
我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似乎又要下雪了。
“秀兰,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慢慢地说,“我不后悔。这沟给了我太多东西了,让我看到了太多以前没看到的东西。就算它现在烧光了,我也不后悔。”
“可咱们啥都没了。”
“谁说的?”我转头看着她,笑了笑,“你还在,爹还在,孩子还在。我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有一群愿意帮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秀兰把头埋在我胸口,嘤嘤地哭了起来。
雪终于落下来了,纷纷扬扬,盖住了远处的废墟,盖住了漆黑的火场,也盖住了我心里那些不甘和愤怒。
第十一章 真相
正月里,村里人都在走亲访友、喝酒打牌。我一个人蹲在龙泉沟边上,清理火场的废墟。
被火烧过的地是黑的,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糊味。我把烧焦的木料一根一根搬开,把废墟里的破铜烂铁归拢到一边,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掉。
虽然嘴上说不后悔,但看着满目疮痍的沟,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抽抽。
正月初五那天,我在清理饲料仓库的废墟时,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烧得半焦的铁桶,桶身已经扭曲变形了。我把它捡起来准备扔掉,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是烧焦的味道,是汽油味。
我愣了一下,把铁桶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桶底还残留着一点液体,我凑近了闻了闻,没错,就是汽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家从来不用汽油,沟边的所有工具都是手动或者用电的,没有任何需要用到汽油的东西。这个汽油桶,不是我的。
我又仔细翻了翻废墟,在最下面的角落里,找到了另外两个同样被烧变形的汽油桶。
三个汽油桶。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这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火。
我蹲在废墟上,手里攥着那个汽油桶的铁皮,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名字,但我拼命按住那个念头,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我把三个汽油桶用麻袋装起来,悄悄拿回了家,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我没有声张,也没有报警。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从那天开始,我表面上继续清理废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私底下开始暗暗打听和观察。
我先找到了孙瘸子。
“瘸子叔,起火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孙瘸子想了想:“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半夜被狗叫声吵醒过一次,爬起来看了看,当时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又睡了。后来起火的时候,还是你喊救火我才醒的。”
“狗叫?大概几点?”
“大概是……十一点多的样子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你家狗平时半夜叫吗?”
“不怎么叫,除非有人路过。”孙瘸子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水生,你问这些干啥?你是怀疑……有人放火?”
“我现在还说不好。”我摇摇头,“叔,这事你先别往外说,免得打草惊蛇。”
接着我又去问了刘二狗。
刘二狗听完我说的话,脸色变了:“放火?谁这么缺德!”
“你记不记得,起火那天晚上,有没有在村里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
刘二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从隔壁村打牌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东边过来。”
“谁?”
“天太黑,没看清。但看身形……像是张老三家的老二,张建国。”
我心里一沉。
张老三家的老二张建国,在县城开货车,平时很少回村。但他一旦回来,就意味着他开了单位的货车回来。而货车,是用汽油的。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我当时还奇怪呢,年根儿底下的,他不在城里好好待着,跑回来干啥。”
我又找到了起火那天晚上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赵大爷。赵大爷说,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村东头有人点火的光亮,以为是放烟花,还骂了两句,后来才发现是着了火。
“赵大爷,你看到几个人?”
“就一个人的影,在那边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我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楚。”
我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脑子里慢慢拼出了一个轮廓。
但我还需要一个关键的证据。
这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正月初十,张建国回来了。他开着一辆货车,停在张老三家门口,从车上搬下来一堆年货。
我装作路过,跟他打了个招呼,顺便看了一眼他的货车。车厢角落里有几个汽油桶,和我废墟里发现的那些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孙大富。
自从上次工商所的事之后,我跟孙大富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他还在县城打工,偶尔回来一趟,见了面彼此都装作没看见。
我直接去他家找他,开门见山地说:“孙大富,我知道上次工商所的事是你举报的。”
孙大富脸色一变,刚想狡辩,我摆摆手打断了他。
“那事过去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这个。我问你一件事,年二十九那天晚上,你在不在村里?”
孙大富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可能是看出了什么,脸色慢慢变了。
“你怀疑我放的火?”
“我没说是你放的火。”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孙大富,咱们之间的恩怨,说到底就是一口井的事。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跟我说实话。”
孙大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放的火,但我……我确实知道一些事。”
我的心跳加快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村里。我回来拿点东西,准备第二天就回城。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出来上厕所,看见一个人提着桶往村东头走。”
“谁?”
孙大富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一下:“张建国。”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还奇怪,大半夜的,他提着桶往那边去干啥?我又不想惹事,就赶紧回屋了。后来半夜起了火,我就知道不对了,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张老三那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敢得罪他家?再说了,我说了谁会信我?我在这村里又没个好名声。”孙大富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水生,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也后悔,但……”
“行了。”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到时候需要你做证,你敢不敢?”
孙大富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敢。”
第十二章 公了
我去派出所的那天是正月十二。
派出所的老吴是本地人,跟我也算认识。我把三个汽油桶摆在桌上,把孙大富和刘二狗的证词写成了材料,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水生,这事可不小,要是属实,放火罪是要判刑的。你确定要立案?”
“确定。”
“行。”老吴点点头,“你先回去,我们马上调查。”
当天下午,老吴带人去了一趟张老三家,把张建国带到了派出所问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傍晚的时候,张老三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也不进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水生啊,在家呢?”
我看了他一眼,没起身。“有事吗,三叔?”
“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去派出所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水生啊,三叔也知道,你这两年不容易。这沟烧了,谁都心疼。可是吧,你家起火那天,我们家建国确实不在村里,他在县城加班,都有人证明的……”
“谁证明?”
“他同事啊,他们车队的小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
我笑了。“那你怎么知道起火的是哪一天?”
张老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听人说的呗。”
“起火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这事村里人人都知道,你当然知道。”我站起来,懒得再跟他绕圈子,“三叔,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有什么话,去派出所跟老吴说。”
张老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沉下来,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阴鸷表情。
“陈水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站起来,压低了声音,“你一个外姓人在柳河村混,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事你要是咬着不放,以后你在村里还怎么待?”
“我不在村里待,能上哪去?”我看着他,“三叔,我八岁跟我爹逃荒来的柳河村,在这村里住了十五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外姓人。倒是你,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干的这叫什么事?”
张老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没过两天,县里公安局的人也来了。因为放火属于刑事案件,派出所移交给了县局。来了两个警察,把现场又勘查了一遍,带走了那三个汽油桶,也叫了好几个人去问话。
正月十五那天,张建国被正式拘留了。
消息传开,整个柳河村都沸腾了。
当天晚上,张老三的老婆跑到我家门口哭天抢地,说我是栽赃陷害,说我要害死他们全家。秀兰把她扶起来劝了半天,她根本不听,最后被张老三拉回去了。
我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仇,算是结下了。”
二月底,案子移送检察院。张建国供认,那天晚上他是受了他爹张老三的指使,趁着过年村里人都睡得早,提着三桶汽油去了龙泉沟。他本意是想烧掉鸭棚和仓库给我一个教训,没想到火势失控,把整条沟都烧了。
张老三也被抓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拍手叫好,说恶人终于得了报应。也有人说我做得太绝,乡里乡亲的,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对这些话,我全当没听见。
孙瘸子来了,带着一壶酒,陪我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晚上。
“水生,叔这辈子,窝窝囊囊活了大半辈子。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残废,说话没底气,做事没胆量,什么都忍,什么都认。认识你以后我才明白,人活着不能光靠忍。”
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瘸子叔,你说得对。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是欺负到咱头上来,那就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和孙瘸子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后来两个人都醉了,勾肩搭背地唱起了年轻时修水库时唱的歌。
秀兰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十三章 枯木逢春
春天还是来了。
柳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田野里的麦苗返了青,燕子又飞回来在屋檐下筑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季节从不迟到。
龙泉沟的清理工作从三月份就开始了。上次火灾中幸存的鱼少得可怜,我在沟底仔细搜了一遍,只找到了不到一百条。我把它们暂时养在刘二狗的鱼塘里。
沟底的淤泥因为火烧过,结了一层硬壳。我把那层硬壳刨开,重新翻了一遍土,让底下的泥土露出来。又开了上游的水闸,让河里的活水灌进来,把整条沟反复冲刷了四五遍,直到水清得能看到沟底的石子为止。
清理完淤泥,我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沟底的四个泉眼,大火没有烧坏,依然在汩汩往外冒水。泉水的温度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温的,比河水的温度高上几度。
只要泉眼还在,这条沟就死不了。
四月中旬,新的鱼苗到了。这回我去的是市里的鱼种场,买的是最好的品种,抗病性强,长得也快。除了草鱼鲢鱼鲫鱼老三样,我又买了一批鳜鱼和甲鱼苗,这种名贵鱼种价格高,经济效益更好。
放鱼苗那天,刘二狗、孙瘸子都来帮忙。一桶一桶的鱼苗倒进水里,小鱼苗甩甩尾巴散开,很快就消失在水草间。
沟边新搭起来的鸭棚比以前的更结实,用的是砖墙石棉瓦,防火防雨。鸭苗也买了新的,还是五十只,品种换成了产蛋率更高的绍兴麻鸭。
到五月份,龙泉沟又恢复了生机。水面上鸭子游来游去,水底下鱼群穿梭,沟边新种的柳树苗也发出了新枝。
六月份,我又做了一个决定——重新修整那口枯井。
自从上次发现井里的金线鲃以后,省里的专家隔三差五就会来考察。他们建议我在井口建一个保护站,既可以保护珍稀鱼种,又可以开展科普参观,一举两得。
我跟孙瘸子商量了这件事,他很支持。
“水生,这井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叔,你又来了。这井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永远是你们孙家的东西。我只是帮你打理打理。”
孙瘸子急了:“你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我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了。
保护站的工程从六月份开始,到八月份完工。不大的一个房子,二十来个平方,里面有展厅、观察室和一个小型实验室。省里的专家帮忙设计了地下观察窗,安装了水下照明设备,游客可以通过观察窗看到井下的洞穴鱼。
九月初,基地正式对外开放参观。县城里的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当作科普教育。还有些外地人专门开车来,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透明鱼”。
门票不贵,一张五块钱,学生半价。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收入几百块,足够维持基地的日常运转了。
更重要的是,龙泉沟基地的名声打出去了。县里把它列为特色养殖示范基地,市里也给了不少政策支持和技术指导。
秋后,第一网鱼起网了。
这是我第二次经历龙泉沟的丰收。网拉上来的时候,我的手又在抖。站在沟边的所有人——秀兰、孙瘸子、刘二狗、王秀英,甚至小兰——都屏住了呼吸。
网兜露出水面,里面的鱼噼里啪啦跳起来,溅了我们一脸水花。
“起网了!丰收了!”刘二狗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大得震耳朵。
大家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是的,丰收了。鱼又肥又大,鳜鱼一条就有一斤多,甲鱼也长到了巴掌大。当初放下去的鱼苗,成活率超过九成,比火灾之前养得还好。
孙瘸子咧着嘴一直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也不擦,就让它那么流着。
“瘸子叔,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高兴。”孙瘸子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水生,叔高兴。”
刘二狗也红了眼眶,但他比孙瘸子能忍,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他把我拽到一边,低声说:“水生,今年年底分红的时候,你多拿一点。你这一年太不容易了。”
“说啥呢?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摆摆手。
“不行,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多给你一份是天经地义的。”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这个当初往我沟里倒农药的人,现在跟我说“这条命是你给的”。
人这东西,真是奇怪。
第十四章 根
那年冬天,村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上面要征地了。
说是有一条高速公路要从县城经过,规划的路线正好穿过柳河村,要占不少地,包括村东头那一大片。如果真按这条线路走,我的龙泉沟和龙泉井都在征地范围之内。
消息一出来,村里人心浮动。有人高兴,盼着拿补偿款一夜暴富。有人发愁,担心补偿少了,以后没地种咋办。
我心里也打鼓。龙泉沟基地刚刚走上正轨,井里的科研价值还在持续挖掘,如果这时候被征了,两年的心血又要白费。
我找到王德贵打听情况,他也说不清楚,只说上头来了人看过,定了好几个方案,还没最终敲定。
腊月里的一天,县里的领导陪着几个省里的专家来到了龙泉沟。领头的是省水产研究所的一位领导,姓黄,四十多岁,说话斯斯文文的。
他们在基地转了整整一天,下井考察,取样检测,跟老孙教授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临走的时候,黄所长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陈水生同志,你这口井的价值,比我们之前评估的还要大得多。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争取,把这个点保下来。”
我连连道谢,心里却还是有些没底。
过了正月,消息终于落地了。高速路线做了微调,往北移了一公里,绕过了龙泉沟和龙泉井所在的区域。据说省里的专家们联名给省交通厅打了报告,详细说明了这个地下洞穴生态系统的科研价值和保护意义,最终促成了线路的调整。
这个消息传回村里,好多人都跑来祝贺。最高兴的当然是孙瘸子,他又激动得哭了,边哭边笑,像个老小孩。
但我注意到,张老三家的门一直关着。他们家人已经很久没在村里露面了。
张老三和张建国被判了刑,一个三年,一个两年。他们家的地后来由亲戚代为耕种,院子里的草长得比墙头还高。
有时候我从他家门口路过,看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说痛快吧,谈不上。说同情吧,也不是。当初他们差点把我逼上绝路的时候,可没想过手下留情。
但我也不会落井下石。该怎么判怎么判,那是法律的事。我和他们家的恩怨,到此为止。
开春以后,我又开始忙了。
龙泉沟的养殖规模扩大了一圈,我又租下了旁边的一片荒地,挖了一个新塘,专门养甲鱼和鳜鱼。孙瘸子负责打理井上的保护站,刘二狗负责养殖,我负责跑市场。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那年秋天,我把借刘二狗的钱连本带利还清了,把孙瘸子借给我的钱也还了。两位老人都说不要利息,我硬塞给了他们。
过完年,我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了一遍,给秀兰添了几件金首饰,给我爹买了一根新拐杖,给儿子买了一辆小自行车。
儿子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转圈,笑得咯咯的。我爹拄着新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嘴角挂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秀兰戴着新耳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都红了。
“好看。”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龙泉沟边上,在沟边坐了很久。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沟里的鱼偶尔跳起来,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远处的保护站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温暖而安宁。
我想起那年散队的时候,王德贵喊我抓阄,我抓到了鱼塘东。如果我当时拿了鱼塘,现在大概也过得不错,安安稳稳的,一年千把块钱的收入,在村里也算中上水平。
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经历后来这些事了。不会在臭水沟里挖淤泥挖得满手血泡,不会在寒冷的冬夜守在沟边数鱼,不会经历那场差点毁掉一切的大火,也不会认识那么多愿意在危难时刻拉我一把的人。
有人说我当年那个决定是傻人有傻福,但我觉得不是。傻福是撞大运,是靠天吃饭。而我不是靠运气,是靠这双手、这颗心、这些愿意相信我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那条臭水沟教会了我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真正不值钱的东西,只有看不见价值的眼睛。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身后,龙泉沟的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四个泉眼永不停歇地吐着温热的泉水,就像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村口的大喇叭忽然响了,王德贵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通知明天开会。
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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