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宋的边关,风沙吹了几十年,从没停过。
穆桂英这个名字,是辽人夜里听见都要做噩梦的。
她本不该是什么女将军,只是穆柯寨上一个野丫头,骑马射箭,打架斗狠,活得比男人还糙。
她爹骂她,这天底下哪个男人敢要你。
她说没人要正好,我一辈子当我的山大王。
可老天偏偏给她送来一个杨宗保。
天波府的少帅,少年得志,满脑子忠君报国,被她一个照面擒下马来,五花大绑扔进柴房。
她端着粥蹲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喂进那张宁死不屈的嘴。
后来她为他破天门阵,为他穿上嫁衣,为他学会天波府里那些繁琐的规矩。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打仗、回家、擦他的剑、看他的兵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就什么都值了。
然后杨宗保战死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她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穿好铠甲,对着镜子一根一根梳拢长发。
你守住国,我去带你回家。
那一年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她带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替他守了十二年边关。
十二年,她从少帅夫人变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穆帅。
十二年后她也死了,浑身箭伤,拄着长枪站在尸山之间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当她走到鬼门关前,那扇大门却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可阎王爷却躲在殿里装病,死活不肯见她。
第一章:凡躯落地,不解之缘
穆桂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只觉得身体变得很轻。
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边关的风沙、十二年的征伐、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记忆——忽然间就散了。她看见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一道新鲜刀伤还在往外渗血。那双手终于松开了,松开了那柄伴随半生的绣鸾刀。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耳边是儿子文广压抑的哭声。他跪在榻前,肩膀剧烈地抖动,牙齿咬得咯吱响,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桂英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别哭,可她动不了。意识像是被困在一层薄薄的膜里,能感知到外界,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帐外,边关的风呼啸而过,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她心里想,这下好了,能去见延昭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竟觉得有些陌生。杨延昭——宗保的字。她有多少年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十年?十二年?她只记得,从他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好像只要不叫,那个人就没有走远。
意识开始一点点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帐外的风声渐渐远去,文广的哭声也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一沉。
她站在了一条路上。
灰色的路,宽得看不到边,路面平整得像被刀削过。四周是浓雾,什么也看不清。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刀痕的铠甲,铠甲上的血都干了,变成深褐色。她觉得有些好笑——死了还穿着铠甲,可见这辈子就没和打仗分开过。
她顺着路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关。那城关比她见过的任何城池都要高大,城墙直插进灰蒙蒙的天穹。城门更是大得吓人,两扇漆黑的门板像是用整座山凿成的。门楣上悬着一盏灯笼。
惨白的灯笼,在无风的空气中一动不动。上头写着两个字——“避客”。
穆桂英愣住了。避客?她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迎客”“送客”,甚至见过“斩客”,可“避客”还是头一回见。她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拍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的对话:“是她吗?”“就是她!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可怎么办?”“先把门闩上!快闩上!”然后“哐当”一声,里面安静了。
穆桂英的手悬在半空中,愣是没拍下去。她活了五十多岁,打过辽人,打过西夏,从来都是别人闻风丧胆的份,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死了连鬼门关都不让进?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意识又开始模糊。那座巍峨的城门在她眼前晃动,像水中的倒影,一圈圈荡开,然后彻底消散。
倒回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的穆桂英还不知道什么叫鬼门关,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不被收留”。她只知道穆柯山上的风很野,吹得人皮肤发紧。
她是被马奶和山风喂大的。
母亲走得早,早到她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只听寨子里的老人说,她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绣得一手好花。桂英有时候对着铜镜看自己,想从这张脸上找出母亲的影子,但看来看去,只看到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和一副过于倔强的下巴。
不像。她嘀咕一声,把铜镜往桌上一扣。
父亲穆羽曾是边关守将,因不肯攀附权贵被诬陷降罪,一气之下带着几百号老弟兄上了穆柯山,落草为寇。寨子里的人都说,穆羽这辈子就吃了一个亏——太直。不会巴结,不会送礼,不会在上司面前低头。
桂英的童年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她不喜欢绣花,寨子里的老太婆硬拉着她学,她捏着那根细细的绣花针,比握刀还难受。三针下去扎了两回手指头,她“啪”地把针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走。
“这玩意儿能绣出个什么来?有这功夫,我去练箭!”
她确实喜欢练箭。十二岁能拉开寨子里最硬的弓,十五岁能在骑马时回头射中奔跑的兔子。教她箭术的老兵姓刘,一只眼睛瞎了,是当年跟着穆羽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弟兄。他看着穆桂英射箭的样子,常常啧啧称奇:“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穆羽听见了,脸一沉:“什么这碗饭那碗饭?一个姑娘家家,还想上阵打仗不成?”
刘老兵嘿嘿一笑,不说话了。但穆桂英听见了,跑过去磨他:“老刘叔,您再教教我那招‘回头望月’呗。”
老刘就教她。一老一小,在寨子后面的空地上,从日头正午练到日头偏西。桂英学得快,脑子也活,有时候还自己琢磨出新花样,比如把两支箭搭在弓弦上同时射出去,一支正中靶心,一支擦着靶子飞过去钉在树上。
“这是什么打法?”老刘看呆了。
“这叫‘声东击西’!”桂英得意地收起弓,“打仗不是讲究虚虚实实吗?”
她最出格的事,是为了追一只火红的狐狸,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一整天。那狐狸狡猾得很,带着她在山里绕了七八个圈子,最后钻进了一片荆棘丛。她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狐狸没逮着,只扯下一撮毛,衣裳却被刮得稀烂。
穆羽气得举起马鞭满寨子撵她。
“野丫头!你瞧瞧你,哪像个姑娘家!”
桂英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爹,您追不上我啦!”
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手里还攥着那把火红色的狐狸毛,冲她爹扬了扬:“这叫锲而不舍!等我逮着它,给您做顶帽子!”
穆羽收了马鞭,叹了口气,招手让她下来。桂英跳下石头,笑嘻嘻地凑过去,把狐狸毛往他鼻子底下晃:“爹您闻闻,香不香?”
穆羽伸手拍掉她手里的毛,又气又笑:“我用得着你给我做帽子?你给我消停点比什么都强!”
桂英嘻嘻一笑,转身又跑了。
她还会偷偷把父亲珍藏的舆图翻出来。那张舆图是发黄的羊皮,上面画着大宋的疆域,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桂英不敢在屋里看,怕被爹发现,就趁着穆羽下山办事的时候,把舆图抱到寨子后的空地上,用木炭在地上学画山河走势。
从穆柯山到汴京,从汴京到雁门关。她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位置。
有一次她被穆羽撞见了。她吓得跳起来,以为要挨揍。穆羽却站在她身后,盯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却一笔不差的山河图看了很久。
“谁教你画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自己学的。”桂英小声说。
穆羽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舆图上的东西,看懂了就看懂了,别到处显摆。”桂英愣了半天,然后咧开嘴笑了——这是在夸她呢。爹这个人就这样,夸人夸得跟骂人似的。
她骨子里的仗义,是从小就种下的。
寨子里教她箭术的刘老兵被山下的恶霸欺负,只因为下山买粮时不肯让路,就被打了一顿,抬回来时一条腿断了,脸上全是血。桂英二话没说,把刘老兵给她做的弹弓揣进怀里,骑了一匹快马独自冲下了山。
穆羽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跑远了。“这死丫头!”他急得跳脚,可已经来不及了。
桂英到了镇上,找到那个恶霸,正赶上那人在酒楼里吃酒,周围一圈狗腿子。她掏出弹弓,搭上一颗石子,眯起一只眼——“嗖”。
那颗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恶霸的门牙上。
“啊——”恶霸捂着一嘴血杀猪似的嚎起来。整个酒楼都乱了,狗腿子们朝她扑过来。桂英稳稳当当地站在街上,又搭上一颗石子,“嗖”,又是一颗牙。“嗖”,第三颗。“嗖”,第四颗。
等到穆羽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那恶霸的门牙已经一颗不剩,满嘴漏风地蹲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求饶。桂英站在那里,手里的弹弓还绷着,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记住了,穆柯寨的人,不是你随便能欺负的。”
说完这句话,她收起弹弓,翻身上马。
那天回到寨子里,穆羽破天荒地没有骂她。他只是沉默着坐在刘老兵的床前,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刘老兵最后还是没撑过去,弥留之际拉着桂英的手,那只独眼里竟有了光彩:“丫头,你比你爹强。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太忍。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不能忍。”
桂英跪在他床前,终于掉了眼泪。
那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哭。眼泪又咸又涩,流进嘴里。她把刘老兵的弓收进自己屋里,对着孤灯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去练箭了。
穆羽站在寨墙上远远地看着女儿的身影。晨光中那个拉弓的姿势,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他心里涌上来一句话,是当年他爹跟他说过的:将门无犬子。
可他宁愿女儿是犬子。宁愿她平庸,宁愿她愚钝,宁愿她像别人家的姑娘一样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因为他是过来人,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金戈铁马,风光无限,可风光的背后,是要拿命去填的。
然而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就像山上的石头,你搬不走它。
那天晚上,穆羽喝了大半夜的闷酒。桂英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堂屋还亮着灯,探头一看,她爹正对着舆图发呆。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穆羽指着舆图上的一个地方:“这是咱们穆柯山。这是中原。我们穆家几代人,都在这一片守过。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到头来得了个什么?”
桂英没接话。她知道后面的事。
“这天底下的公道啊……”穆羽喝了一口酒,把酒碗重重一放,“都是拿拳头打出来的。”
桂英眼睛一亮:“那我把拳头练硬一点不就行了?”
穆羽转头看她。灯下看女儿,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觉得心里一抽,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害怕。
“你啊。”他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将来要吃亏的。天底下的事,不是只有对错,也不是拳头硬就能讲明白道理的。”
“那是他们拳头不够硬。”桂英理直气壮,“够硬的话,道理就讲明白了。”
穆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女儿。他气得又灌了一口酒,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样的野丫头,天底下哪个男人敢要!”
桂英被骂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顶了回去:“没人要正好,我一辈子在寨子里当大王,给您养老!”
穆羽气结,挥挥手让她滚去睡觉。桂英笑嘻嘻地溜回自己屋里,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男人有什么好的?寨子里的男人们,有一个算一个,打架都打不过她。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儿女情长”。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即将因一个叫杨宗保的男人而转动。
那一年她十七岁。穆柯山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山下烟尘滚滚,一杆“杨”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家将的兵马为破天门阵途经穆柯寨,需要降龙木做斧柄。先锋官杨宗保少年得志,骑在一匹白马上,银甲白袍,面如冠玉。他从小在祖母佘太君的严苛教导下长大,满脑子忠君报国、军纪严明,性格方正甚至有些古板。
他带着兵马来到穆柯寨前,口气不小:“若寨主不肯借降龙木,就踏平穆柯寨。”
穆桂英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带着几十号人在山道口等着。她听见这话,笑了:“踏平穆柯寨?让他们来试试。”
两人隔着百步远,目光在空中相遇。
桂英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年轻,很年轻,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标枪。她心里“啧”了一声:长得倒是不赖。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刻杨宗保也在打量她。他看见一个穿着青衣、头发随意束起的女子,手里提着一柄和纤细身形毫不相称的绣鸾刀。最让他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刺眼,像是能把人看穿。
“来者何人?”桂英率先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大宋天波府,先锋杨宗保。奉命前来借取降龙木。”
“奉命?奉谁的命?”
“奉老太君佘赛花之命。”
“哦。”桂英点点头,“那就让老太君亲自来借。”
话音落下,她忽然催马向前,直直地朝杨宗保的队伍冲了过去。枣红马四蹄翻飞,转瞬就到了近前。副将们纷纷拔刀,杨宗保却抬手制止——他盯着这个朝他冲来的女子,没有后退。
两匹马在相距不过三尺的地方停下来。桂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小将军,借东西得有个借东西的样子。你带这么多兵马来借,是想借,还是想抢?”
“若能借到,自然最好。若借不到——”杨宗保直视着她的眼睛,“本将只能得罪了。”
“好大的口气。”桂英笑出了声,“那就得罪一个给我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拔刀。绣鸾刀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雪亮的光,杨宗保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就这一瞬间,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怎么样?”桂英倾身向前,在他耳边说,“是我得罪你,还是你得罪我?”
杨宗保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近了。那个女子的呼吸拂在他耳畔,带着一股山野里特有的清新气息。他长这么大,从未和任何一个女子靠得如此之近。
“要杀便杀。”他咬着牙说,把脸转向一边。
桂英哈哈大笑,收回了刀。她一挥手,几个大汉涌上来把杨宗保五花大绑扔进了柴房。从头到尾,他没有正眼看过她,只是盯着柴房顶棚,表情冷淡得像一块石头。
桂英靠在门框上打量着这个少年将军。那张脸确实好看,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她端了一碗水,蹲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杨宗保的嘴唇干裂,显然是渴了。但他不看那碗水,也不看她。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柴房里的光线从明到暗,杨宗保终于忍不住,眼珠转了一下,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那个女子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眼睛弯弯的,像山间的月牙。
他的脸“腾”地更红了。
“你——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呀。”桂英笑得更灿烂了,“就是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她把水碗放在他身边的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水放在这儿,想喝就喝。没人看你。”
等到夜深人静,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个粗瓷碗上。杨宗保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低下头,用嘴就着碗沿把水喝了个干净。水是山泉水,很甜。他从未喝过这么甜的水。
第二天一早桂英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碗热粥。
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杨宗保紧闭着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桂英不管,勺子又递了递,粥都快蹭到他嘴唇上了。杨宗保没办法,只好张开嘴,飞快地把那勺粥吞了下去。桂英满意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勺。
就这样一勺一勺,她把整碗粥都喂完了。末了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寨子里的小孩。杨宗保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快忘了。
“你这个人。”桂英觉得好笑,“打仗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这会儿跟木头似的。”
杨宗保终于看了她一眼——这是他头一回正眼看她。柴房里光线暗淡,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晨光照亮。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温婉的亮,是野性的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可也知道很深。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桂英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俘虏啊。你既然被我抓了,就要听我的。我让你吃你就吃,我让你喝你就喝。这有什么不对的?”
这个逻辑如此简单粗暴,杨宗保竟然无言以对。
从那天起,他不再被关柴房了。桂英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给他住,每日好酒好菜地招待着。杨宗保每天都找她比试枪法,两人在寨子后的空地上用木棍代枪,比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打不过她。这个女子的力气比他大,招式比他刁,每一招都像是从实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半点花架子。杨宗保从小练的是规规矩矩的杨家枪,一招一式都照着套路来,桂英很快就摸清了他的路数。
终于有一次,桂英将他掀翻在地,长棍抵着他喉咙。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边。她看着地上这个满脸不甘的少年,忽然收了手,笑嘻嘻地伸出手:“你输了,得答应我一件事。”
杨宗保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月光下那个女子的脸,发丝被夜风吹起几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迟疑地握住她伸来的手——那只手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柔若无骨,指腹和掌心都有薄薄的茧,握上去却意外地暖。
就在那一刻,桂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意识到,这个能接住她大部分招式、却因经验不足而落败的少年,走进了她心里。说不上是哪一刻,也许是他第一回被擒住时那句倔强的“要杀便杀”,也许是喂粥时他脸红的样子,也许是刚刚他明知不敌也拼尽全力的模样。反正就是进去了。
两人的感情在那一夜之后迅速升温,像山里的野火,烧得又快又旺。
就在两人定情的那晚,穆柯寨却出了一件怪事。
寨子里最老的羊倌张伯,平日里从不说话,整天只知道赶着羊群满山走。大家伙都说他脑子有些糊涂,早些年受过刺激,不跟人打交道。可那晚张伯忽然出现在寨墙边,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桂英牵着宗保的手。
月光下,张伯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哑着嗓子,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嘶哑声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丫头,你这条命,好多年前就被人赊下了。现在连本带利,怕是都要还回去了。”
桂英正沉浸在喜悦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她权当是老人家糊涂了的疯话,没往心里去,冲张伯摆摆手:“张伯,回去睡吧,外头风大。”
张伯打了个哆嗦,像是忽然清醒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蹒跚着走了。
桂英转头又对宗保笑:“我们寨子里的人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你别见怪。”
宗保看着张伯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桂英的手。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野葡萄的香气。远处寨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寨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一切都是安宁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那些看似寻常的相遇,那些不经意的对视和笑容,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第二章:拜将嫁人,双刃入鞘
桂英带着降龙木归顺宋营那天,天波府的老太君佘赛花亲自出帐相迎。
老太君七十多岁的人了,满头白发,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眼睛却亮得像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从山寨里来的野丫头,桂英也不怵,大大方方地站着让她看。半晌,老太君忽然笑了,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好。有股子虎气。”
她慧眼识珠,力排众议,让桂英主持破天门阵。
这是桂英人生中最辉煌的篇章。她用兵如神,比杨家将的老将们更加不拘一格。指挥作战时的样子,和在山寨里判若两人——冷静,果决,每一道命令都下得毫不犹豫。宗保成了她的副将,两人在战火中的默契一日千里。有时候桂英一个眼神,宗保就知道她要调动哪支人马。有时候宗保刚举起令旗,桂英就已经说出了他心里的部署。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白天在沙场上并肩杀敌,晚上在营帐里对着舆图研究阵法。桂英用木炭在地上画,宗保就拿着一盏油灯在旁边照着。灯火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靠得很近。
大破天门阵,一战成名。
消息传到汴京,满朝震动。谁也没想到,那个让满朝武将束手无策的天门阵,竟然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山寨女子给破了。圣旨传到边关,赐婚杨宗保与穆桂英,封桂英为诰命夫人。
婚礼是在边关办的,一切从简。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两个人穿着铠甲在帅帐里拜了天地。老太君坐在上首,笑呵呵地喝了媳妇茶。宗保掀开桂英的盖头——那盖头是一面军旗改的,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杨”字——看见底下那张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在努力憋笑。
“你笑什么?”宗保小声问。
“我笑你。”桂英也小声回答,“当年被我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吧?”
宗保的脸红了。旁边的将士们哄堂大笑。
从穆柯寨的野丫头到天波府的少夫人,桂英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府里的规矩。她学着给老太君请安,学着和妯娌们相处。天波府的规矩多得让她头疼——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迈大步,笑的时候要掩着嘴。这些她都忍了,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为了让宗保好做。
每当夜晚降临,她和宗保在书房里,一个看兵书,一个擦宝剑,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她以前觉得快意恩仇是天底下最大的事,现在她明白,能守护一个人,一个家,也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只是好景不长。
新婚不久,边关告急,宗保奉旨挂帅出征。桂英本想同去,却在临行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站在天波府门口,看着宗保翻身上马。银甲白袍,和当年在穆柯山下初见时一模一样。
宗保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杨家的男人,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改不了。
“等我回来。”他说。
桂英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别让我等太久。”
宗保打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桂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在孕育,是她和宗保的孩子。
她第一次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刻进骨子里的战场与责任,一边是对新生命的期盼与恐惧。
消息是在两个月后传来的。
来人骑着快马,一身缟素,滚下马背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少夫人——少帅他——”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是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柄桂英再熟悉不过的长剑。
桂英接过剑,手很稳。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穿好铠甲,对着镜子,一根根梳拢自己的长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也是对着远方的宗保说:“你守住国,我去带你回家。”
她没有哭。只是梳头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
那一刻,少女的冲动褪去,属于一个女人的坚韧和悲壮,像盔甲一样,一层层裹在了她心上。
第三章:十二载征衣,向死而生
桂英几乎是逼着老太君同意她挂帅的。
老太君坐在堂上,看着她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知道这个孙媳妇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肚子里是杨家的骨血。”老太君的声音有些颤。
“所以我才更要去。”桂英抬起头,目光坚定,“没人比我更熟悉他的用兵之法。他留下的摊子,我来收。”
老太君闭上了眼睛,半晌,挥了挥手。
桂英带着文广——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奔赴边关。这一去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里,她把自己从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活成了一柄剑。
沙场上的风沙磨掉了她脸上最后一丝柔和。她不再轻易表露情绪,她的日常变成了白天在帅帐看地图、发号施令,晚上哄孩子睡着后独自擦拭宗保留下的那柄剑。
她用宗保教她的方法给文广做木剑。做的是一柄很小的剑,木头削的,剑柄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杨”字。文广还小,拿不动真剑,就举着这柄木剑满帐跑,嘴里喊着“杀敌杀敌”。
桂英把他抱到膝上,指着那柄木剑说:“你爹用剑,讲究一个‘稳’字。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你记住了?”
文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把对丈夫的思念,变成了对儿子的教诲。
这十二年里,她击败了大大小小几十场进攻。辽人听见“穆桂英”三个字就头皮发麻。她从“少帅夫人”变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穆帅”。只是每到月圆之夜,她都会独自登上城楼,望着故国的方向,喝一口皮囊里的烈酒。
酒很辣,能压下心里的苦。
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宗保。梦里的他还是那个在后山被她用木棍抵着喉咙的青年,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月光照在他脸上。她伸手去拉他,手刚碰到他,梦就醒了。帐外是边关冷月,帐内是儿子熟睡的呼吸。
她的心里从最初的悲痛,变成了一种执拗。她知道,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宗保活着。她不怕死,但怕死后无颜去见他,怕自己没有把他们的儿子、没有把他们共同守护的东西护周全。
这种信念,成了支撑她的唯一力量。
直到那一天。
在一次追击残敌时,她因连日劳累,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自己轻飘飘地,走在一条灰色的路上。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城关,门上写着三个不认识的字,但她心里明白,那是鬼门关。
就在她将要迈步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小鬼抬头看见她,竟然像见了鬼一样,吓得“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和一句低语:“快,快去禀报阎君,她……她怎么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桂英醒了过来,躺在军帐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她只当是昏迷时的一场怪梦,并未深究。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场梦是真的。
第四章:幽冥拒客,病君不朝
鬼门关内,阎王殿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阎王看着手里那份被莫名延长的阳寿记录,上面“宗保”二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每一笔都和“桂英”纠缠在一起。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源自未知的恐惧。
他来回踱步,袍角都卷起了风。殿上的小鬼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判官站在案前,欲言又止。他知道阎君已经好几百年没有这么焦躁过了。上一次还是孙猴子打进来的时候,但那不一样——那是一只猴子的胡闹,这一次却是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
“这事儿不能按常理来。”阎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判官说,“就对外头说,我突染恶疾,病入膏肓,不见任何亡魂。尤其是个姓穆的女将军!”
判官愣了一下:“王爷,这不合规矩。亡魂来报到,岂有拒收之理?”
阎王猛地转过身,把生死簿往他面前一推,手指戳着其中一行:“你懂什么!你自己看!她本是早夭之命,却被人硬生生用血战之功续了命。这续命的根子还在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身上!这笔账,算不清!”
判官顺着阎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无数条细密的命线从“穆桂英”的名字上延伸出去。其中有一条最为粗壮,泛着淡金色,连接的正是“杨宗保”。而那些命线之间,还有更深的因果。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竟是一道剑痕,埋在三千年之前。
三人的魂魄渊源,似乎被一股超出地府管辖的力量紧紧绑在一起。
“收了她,万一那边追究起来,你担得起吗?”阎王的声音很轻,落在判官耳朵里却重逾千斤。他合上生死簿,朝殿外的小鬼们怒吼,“就说我病了!病得起不来床!谁来了都不见!”
与此同时,阳间。
最后一战来得很快。桂英明知是诱敌之计,却为了掩护儿子文广带领主力撤退,毅然率孤军杀入重围。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身中数箭,铠甲被血浸透,手里的长枪却依然握得极稳。夕阳如血,她拄着长枪,站在尸山之间,看着文广的队伍安全消失在地平线。
她的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她想,宗保,我的任务完成了。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了。她闭上眼,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
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鬼门关前。
不再迷糊,是完整的魂魄。她看着紧闭的大门,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不解。
她一生磊落,对得起天地君亲,为何死后却要被拒之门外?
她抬起手,用尽所有力气拍打那扇巨大的门:“开门!我乃大宋穆桂英,前来缴旨复命!”
门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小鬼颤巍巍地从门缝里探出头,哭丧着脸说:“将军息怒,不是我们不放,是阎君他……他病得实在起不来床,没法升堂啊。”
桂英冷笑:“阎王爷也会生病?我生前也懂些岐黄之术,让我进去看看。”
她伸手去推门,那小鬼吓得连连后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怀里掉出一卷案牍。
桂英眼尖,一眼扫到案牍上自己的名字,和“杨宗保”三个字用一道朱砂红圈连在一起,边上还有一句批语——“情债未销,业果未明,此案非阴司可断。”
她正自惊疑,忽然,天地间静了下来。风声、鬼哭声,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一片绝对的寂静中,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并非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一样——
“桂英,终南山有柄剑等了你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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