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薛平贵从头到尾,娶了两个女人。

一个死在荒山野岭的枯井里,一个葬在百里之外的代家祖坟。

同一个男人,两座孤坟,中间隔着十八年的沉默。

临死前后面的妻子穿上压箱底的红衣裳,抹了胭脂,把薛平贵叫到跟前。
她攥着他的手,指甲抠出血来,嘴唇哆嗦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薛平贵听完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跪着爬不起来,额头磕在青砖上头,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当晚他没料理后事,骑了一匹老马就冲出城门。

三天三夜没歇,他找到那座荒山,钻进一间连门都没有的破庙。
庙里供着王宝钏的牌位,木头已经朽了,上头刻的字被磨得只剩浅痕。

他把牌位抱在怀里,靠着墙根坐下,对着那盏油灯坐了整整七天七夜。

亲生儿子追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爹像抱枯木一样抱着那块牌位。
眼窝凹得像两口枯井,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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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将军府的黄昏

深秋的太阳落得早。酉时刚过,天就暗了下来,将军府门前的灯笼被下人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台阶上。

薛平贵从军营回府时,街上已没什么人。他骑着一匹毛色斑驳的老马,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单调地响着。守门的家丁远远听见,赶紧推开大门。

“老爷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家丁。今年四十八了,个头还像年轻时一样高大,背脊却微微佝偻,头发白了大半,眉间一道深纹,刀刻似的,从不曾舒展。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夫人今日怎么样?”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迎上来的管家老吴。

老吴跟在他身后,低了低头:“回老爷,夫人今日咳得厉害,晌午用了半碗药,全吐了。春草守了一天,方才睡下了。”

薛平贵脚步一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穿过前院,拐进内宅。院里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代战的卧房门虚掩着,里头点了一盏小灯。薛平贵推门进去,屋子里药味很重,混着陈旧被褥的气息,闷闷地堵在嗓子眼。

代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露在背外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她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薛平贵在床边坐下。他每天回府都会来坐一会儿,有时一刻钟,有时半个时辰,两人说不了几句话——“药吃了没有”“吃了”“感觉如何”“还好”——问的人和答的人都知道这些话没什么意思。

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把代战的被角掖了掖,起身出了门。

春草端着一个铜盆从走廊那头过来:“老爷。”

“夫人咳血多久了?”

春草低着头:“有七八日了。大夫说夫人这病是陈年旧伤犯了,肺络受损,怕是……”

薛平贵没追问,只说了句“好好照料”,便朝书房走去。

书房陈设简单:黄花梨旧书案,官帽椅,靠墙一排书架。书案最显眼的位置,供着一盏旧油灯——粗陶烧制,胎质粗糙,底座缺了一小块,灯芯座子也歪歪斜斜。这盏灯与书房格格不入,可薛平贵每天都要擦一遍。

他点着油灯,在椅子里坐下,看着那盏灯出神。府里下人都知道,老爷对灯独坐时,天塌了也不能打扰。

这天晚饭他草草扒了两口便放下了。红烧肉、青菜豆腐,都是他平素爱吃的,今晚嚼在嘴里像嚼蜡。

傍晚代战问他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你恨不恨我?”

她问这话时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了白。那神情不像在问,像在求。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是春草带着哭腔的声音,“夫人咳了好多血,大夫说……怕是不好了……”

薛平贵霍地站起来,大步朝代战卧房走去,最后几乎是小跑。卧房里已围了好几个人,孙大夫把完脉,叹了口气。

“薛将军,夫人已是油尽灯枯之象。陈年箭伤伤了肺腑,加上长年郁结,药石罔效了。将军早做准备吧。”

薛平贵走到床前坐下,握住代战的手。她的手滚烫,手指尖却冰凉。

代战迷迷糊糊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平贵……”

“我在。”

她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忽然咧了咧嘴角,挤出一个笑。那个笑让薛平贵后背发凉——带着一种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出口的意味。

“你……恨不恨我?”

薛平贵握着她的手:“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代战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来不及了。”

她说完又昏睡过去。薛平贵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直到深夜。

外头起了风。梧桐枯枝刮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声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那时他还年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第二章:寒窑旧事

薛平贵生在城南柳条巷,那地方叫“穷汉街”。他爹是铁匠,七岁那年被飞溅的铁块砸中胸口,吐了一盆血,走了。他娘靠给人浆洗衣裳和在街边卖炊饼过活。

十二岁那年冬天,地痞马三掀翻他娘的摊子,抢走铜钱,还踹了他娘一脚。薛平贵提着扁担冲去找马三,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断了两根肋骨。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后来被邻居老赵头背回家,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娘守在他床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平贵,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你要是也出了事,娘可怎么活。”

三年后的冬天,他娘去城隍庙上香,在庙门口滑了一跤,倒在雪地里再没起来。薛平贵十五岁,成了孤儿。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换了一副薄皮棺材,把娘葬在城外乱葬岗。

从此他给人扛活、搬货、打短工,饿了啃白菜帮子,渴了趴在井沿喝凉水。直到十六岁春天,他遇见了王宝钏。

王宝钏是城外王秀才的独女,识得几个字,笑起来声音响亮,像铜铃铛晃在风里。她看薛平贵灰头土脸来讨水喝,倒了碗凉水,又掰了半块麦饼给他。

“你多大?”

“十六。”

“跟我同岁。你是干什么的?”

“给人扛活。”

“扛活能填饱肚子吗?”

薛平贵沉默了一下:“有时候能。”

王宝钏把他留在了王家庄做短工。王秀才嫌他脏,不让他住屋里,他就睡在打谷场的草垛里。王宝钏每天给他送饭,杂面饼子加米汤,有时蒸红薯。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下巴搁在胳膊上:“你怎么吃这么快,嚼都不嚼。”

“以前经常挨饿?”

薛平贵咽下一口饼子:“有时候。”

有一天傍晚下了场大雨,薛平贵缩在湿透的草垛里冻得嘴唇发紫。王宝钏打着伞跑来,浑身湿了大半:“快跟我进屋去!”

“你爹不让。”

“我爹睡了!”她把他领到后院杂物间,那里有一张破竹床,铺着干稻草和薄被,“你以后睡这儿,别睡那破草垛了,要出人命的。”

薛平贵站在门口,看着那床薄被,嗓子眼发硬:“宝钏。”

这是头一回叫她名字。王宝钏抬起头,语气很平静:“你要娶我。”

“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那年秋天,王宝钏跟家里闹翻了。王秀才把她锁在屋里,她翻窗跑出来,什么都没带,只攥着一对银镯子——她娘死时留给她的。她跑到薛平贵面前:“走。哪里都行。”

他们往南走了三十里,在荒山脚下找到一口废弃的窑洞。洞里黑漆漆的,地上铺着碎砖和老鼠屎。王宝钏站在洞口愣了愣,忽然笑了:“挺好的,收拾收拾就行。”

她卷起袖子,拔草、扫地、擦墙,足足忙活一整天。薛平贵去山上砍树枝编了柴门,又捡鹅卵石在洞里砌了火塘。天黑时生起火,火光映在土壁上,王宝钏脸上的汗渍还没干,眼睛却亮得要命。

他们把王宝钏的银镯子当了三两银子,买了一口铁锅、两床棉被、半袋小米、一罐盐巴。薛平贵去镇上扛活,王宝钏在窑后开荒种菜、养鸡。她每天把稠粥舀给他,自己喝稀的。鸡蛋煮熟了卧在他碗里,他咬一半塞进她嘴里,她就含含糊糊骂他“浪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王宝钏手巧,把窑洞收拾得利利落落。土壁糊了泥巴,挂着干辣椒和大蒜。她总在洞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就喊“回来啦”,声音响亮,然后转身把煨在火上的粥端出来。

有天晚上下着雪,王宝钏在火塘边给薛平贵补衣裳,手冻得通红。

“别补了,那件太旧了。”

“旧的怎么了,补得好就不丢人。你穿出去,人家才知道你是有媳妇的人。”她说完愣了一下,脸红到了耳根。

薛平贵看着她:“委屈你了。”

王宝钏停下针线,眼神很认真:“薛平贵,我跟你说,我要的就是一个真心待我的男人。日子苦我不怕,你踏踏实实干,总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你别老觉得亏欠我。”

薛平贵那时候在心里暗暗发了誓——这辈子,绝不辜负这个女人。

十八岁那年,镇上的征兵告示贴了出来。应征给五两安家费,够王宝钏吃大半年饱饭。薛平贵跟她商量,王宝钏一听就急了:“不行!那是打仗,会死人的!”

“当兵也不一定上阵杀敌。”

“我不要什么银子!”王宝钏眼圈红了,“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

薛平贵把她搂进怀里。她哭了好一会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抹了把脸:“你当真要去?”

薛平贵点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装铜钱的小布袋子,把二十七个铜钱全包在布里塞进他手心:“路上用。”又找了干粮和一小包灶心土给他,“到了外头水土不服就冲水喝。灶心土治百病,我娘说的。”

第二天天没亮,王宝钏送他到村口大树下。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她的眼睛肿得厉害。

“等我回来。”

“三年。”

“三年就三年,我等你。”她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做的新的,试试合不合脚。”

薛平贵接过来,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每一针每一线都结结实实。他把鞋贴在胸口,转身大步朝军营方向走去。走出去老远回头,王宝钏还站在树下,晨光打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细长。她朝他挥了挥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王宝钏。

第三章:井边的人

薛平贵在军营待了三年。他天生力气大,武艺学得快,几场仗下来从小兵升到百夫长。代战的父亲代老将军看中他,收为亲兵。

他第一次见到代战是在校场比武。代战那年十八岁,窄袖胡服,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挎弯刀,英气勃勃。她起初没在意,直到薛平贵一箭正中百步外靶心,第二箭擦边,第三箭追上去把那支偏箭劈了下来,钉在靶心正中。

校场安静一瞬,炸雷般喝起彩来。代战站了起来。

薛平贵回头时满脸汗水,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那一刻代战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薛平贵在代老将军麾下屡立战功,常跟代战一起操练巡逻。两人经常拌嘴,代战气急了就拿马鞭抽他马屁股,他在马上东倒西歪,她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代老将军在营帐设宴,借着酒劲说要把代战许配给薛平贵。满座的人都看向他。代战直直地看着薛平贵,等着他的回答。

薛平贵放下酒碗站起来行了个礼:“将军抬爱,平贵已有妻子,在家乡等我。”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代老将军哈哈一笑把话题岔开,代战坐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她,理由是一个乡下女人。

那天晚上,代战一个人在校场射箭,一支接一支。薛平贵来找她道歉,她冷冷说:“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有媳妇就有媳妇,直说了,挺好。”她拉开弓,“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平贵看着远处的靶子,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代战从没见过——从心里头泛上来的,眼睛弯弯的,里头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她啊,笑起来声音很大,给人补衣裳针脚特别密,煮粥老是把稠的全舀给我,自己喝稀的。”他顿了顿,“她在等我回去。”

代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觉得心口被人捅了一刀。可她也没有放手。

薛平贵二十二岁那年边关战事吃紧,他脱不开身。代战主动说替他去接王宝钏,带着二十名亲兵出发了。三个月后她一个人走进营帐,脸上的表情让薛平贵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

“宝钏呢?”

代战走近几步,眼眶红了:“平贵,她不在了。我到的时候……她住那个窑洞后面有一口枯井,夜里去打水,失足滑了下去……发现的时候已经……”

她捂住了脸,肩膀抖得厉害:“我对不起你,我没把人给你带回来。”

薛平贵冲出营帐,骑了马就往老家赶,路上跑死了两匹马。赶回去时王宝钏已经下葬了——一座小土堆,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她说过要等他回来的。他跪在坟前把手插进土里,一捧一捧往下扒。村里人吓坏了,几个人拽他,他把人都甩开,眼睛红得要滴血。

代战赶到了,跳下马从后面抱住他:“平贵!你别这样!”

薛平贵挣扎了几下,忽然整个人软在地上,仰着头张大了嘴,眼泪从肮脏的脸上淌下来。那天夜里他坐在坟前,对着新坟坐了一整夜。

一个月后代老将军病逝,临终前把女儿终身托付给他。薛平贵答应了。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他在王宝钏那口井边站了很久。井沿很高,青砖砌的,长满了青苔。他不明白——王宝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到,怎么会在自家门口失足?他蹲下身看井沿,什么痕迹都没了,只有厚厚一层青苔。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他:她掉下去的时候,是不是喊你了?伸手的时候,是不是在等你拉她?

没有人回答。只有井水静静地映着他的脸。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答案要等十八年才等得到。

第四章:裂缝

代战病了半年。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后来咳出血丝,再后来血丝变成血块。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病势压不下来。

春草伺候了七八年,觉着夫人心里有事——有时候代战一个人坐着半天不说话,盯着窗外发呆;夜里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字眼夹杂着急促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春草掌灯去看,代战满脸是泪,人却还睡着。被叫醒后总是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说了什么?”确认什么都没说,才松开手,在黑夜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入冬之后代战开始拒绝吃药。春草怎么哄都不喝,孙大夫急得团团转。代战只是摇头:“喝了也吐,白费那些银子。”后来春草明白了——不是药没用,是夫人不想活了。

薛平贵去了卧房,在床边坐下:“怎么不喝药?”

“不想喝。”

“不喝药病好不了。”

代战笑了一下,像残茶上漂的碎叶子:“好了又怎样。平贵,你说我这些年,活得有意思吗?”

薛平贵没有接话。

每天他还是照例来坐一会儿,两人中间隔着两尺距离。有一回他起身要走,代战从后面拽住他袖子:“平贵,你恨不恨我?”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攥着他袖子的手在发抖。

薛平贵觉得后背发冷:“你病糊涂了。”把手抽回来,门帘落下时听见代战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到一出口就碎了。

走到门外,他忽然想起边关那个夜里,代战替他挡了一箭,从马上栽下来,鲜血染红半边铠甲。他抱着她,她睁着眼,嘴角淌着血说:“薛平贵,你欠我的。”那时她眼睛里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赌——赌他欠了她,赌他会还,赌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儿子薛继祖从军营回来那天,是个阴天。十七岁的少年遗传了薛平贵的高个头和代战的好相貌,穿着百夫长戎装站在院子里像一棵小杨树。

薛继祖是代战的命根子。当年生他时难产,接生婆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代战在剧痛中揪住接生婆衣领,说她敢保大人就先掐死她。孩子落地时哭声洪亮,代战昏死过去。醒来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笑了——那是薛平贵头一次看见代战笑得没有负担。

薛继祖跟娘亲,性子刚烈,有什么说什么。他往代战床前一站,眼圈就红了:“娘!您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让人告诉我!”

代战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柔软:“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好好在军营待着。”

薛继祖每天除了陪娘说话,就在院子里练刀。刀法大开大合,第三式转腕时慢了半拍,薛平贵在书房窗边看,在心里默默挑毛病,却从没开口说过。他不太会跟儿子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儿子摔倒时代战去哄,第一次骑马摔伤时代战上药,入军营头一天是代战送去的。他在旁边看着,和代战之间隔着的那个东西,也隔在了父子之间。

一天傍晚,薛继祖练完刀,看见父亲站在屋檐下,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刀法不错,不过第三式转腕慢了半拍,跟人动手会被抓住破绽。”薛平贵说。

薛继祖点头:“是,我回头再练。”顿了顿又说,“爹,我娘到底怎么了?”

“病了。”

“我知道是病了,可是……”他皱了皱眉,“她不太对劲。她看着我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心里在哭。爹,娘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薛平贵心猛地跳了一拍,下意识避开儿子的目光:“别胡思乱想。好好陪你娘。”说完转身回书房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晚饭后代战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让春草打开窗户吹点冷风。她靠在床上,看着薛平贵。

“平贵,你坐近些。你老了。”

“你也是。”

代战笑了:“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停了一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我都知道。”

薛平贵低下头:“别说这些了。”

“你让我说完。”代战的声音硬了起来,“我病了这么久,想说的话不说,怕是再没机会了。”

薛平贵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让他毛骨悚然。

“你……”

代战忽然剧烈咳起来,整个人弓起来,手捂着嘴,指缝渗出暗红的血。薛平贵霍地站起要去叫大夫,被她一把拽住,力气大得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

“别去……坐下……”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大口喘着气,看着他,嘴唇翕动。

“平贵……我如果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薛平贵站在床前,双手慢慢攥紧。屋外风大了起来,梧桐枝抽打着窗棂噼啪响,油灯火苗剧烈晃动,忽明忽暗。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代战一个人躺在昏暗房间里,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她想起第一次在校场看见薛平贵射箭,想起他提起那个乡下女人时脸上的笑,想起自己站在井边往下看时,井水里映出的那张脸。那张脸,她看了十八年,每一天都不敢看,每一天都不敢忘。

第五章:暴风雨前

代战咳血之后那几天,府里忽然安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薛平贵照常去军营,批阅文书时却会突然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想代战那句话——“我如果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句话是一个缺口,一个他守了十八年的堤坝上的缺口,水正从里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冰凉。

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早已消化掉了那根刺。可代战那句话一问出来,他才知道,那根刺一直还在,不但还在,扎得更深了。

代战精神这几天好了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每顿能吃小半碗粥,让春草帮她梳头。她还让春草从箱底翻出一件石榴红的旧褙子晾在院子里。那天下午薛平贵进来,看见她穿着这件红褙子靠在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搽了一点胭脂,愣在了门口。

代战笑了笑:“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

“这件衣裳是咱们成亲第二年你让人给我做的。”代战理了理衣襟,“你打了胜仗拿赏银扯了好几匹料子,我问哪个颜色好看,你说红的。你好久没对我笑了——从我病了以后,你每天来看我,可你不对我笑。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苦的。”

薛平贵嘴唇动了动。他不记得自己看代战时是什么眼神了。他是演的,演了十八年,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我不是怨你。”代战又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笑。”

薛平贵试着扯了扯嘴角。代战歪头看了会儿,噗嗤笑出来:“算了,你那脸笑比哭还吓人。”

薛平贵没忍住,真笑了一下。代战低下头整理衣襟,像自言自语般说:“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你去忙吧。”他走到门口,她在背后叫住他,“平贵,继祖那孩子以后你多上心。他的刀法第三式不够快,你是他爹,该教的得教。”

她的语气平常,眼睛里却有某种跟平常不相称的东西——一种交付后事般的平静。

这天夜里代战又咳血了,比之前几次都重,咳了将近半碗血,脸色惨白如窗纸。

孙大夫把完脉,对薛平贵深深鞠了一躬:“薛将军,老夫尽力了。也就这两三天的事了。”

薛平贵回到卧房时,代战已经醒了,气若游丝。

她看见薛平贵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忽然睁大了眼,眼神里有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清明和急迫。

“平贵……那口井……宝钏她……她是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