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我还要搞科研。」
最近,一位 80 岁的老奶奶,在《人物》杂志的舞台上,用平静的语气,讲出了这句让无数科研人瞬间破防的话。
她叫张赞英,一位在山野间追逐了一辈子植物的科学家。最近,一株由云南省农业科学院培育的月季新品种,正式拥有了它的名字 ——「赞英」,这是一朵以她名字命名的花。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另一个身份更为人所知 ——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的妻子。当你听完她的故事,才会明白,这朵迟来的「赞英」,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牺牲、遗憾,和一个未能圆满的科研梦。
她的故事,不仅是一个人的经历,更是几代女性科研人困境的缩影。
01 一个画画,一个研究
故事的开始,像一部文艺电影 ——
年轻的张赞英和曾孝廉,是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同事。一个是热爱植物分类研究的科研人员,一个是才华横溢、能把花鸟鱼虫画得栩栩如生的植物科学画家。
他们因共同的热爱走到一起,成为了植物所里人人羡慕的「科研 CP」。
1968 年,年轻的张赞英与曾孝濂,那时他们的科研梦想正并行向前,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在理想的剧本里,这本该是 1+1>2 的完美组合:他为她画下她发现的每一种新植物,她为他的画作提供最精准的科学依据。他们并肩作战,共同在植物学的世界里留下姓名。
起初,故事也的确是这样发展的。但很快,现实就给他们出了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02 「为了科研,我放弃了我的孩子」
1973 年,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了张赞英面前。
当时,植物所正在编纂巨著《中国植物志》,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国家级项目。能参与其中,是当时每一位植物学研究者的梦想。
《中国植物志》
张赞英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名额。但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月份已经不小。一边是梦寐以求的科研理想,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怎么选?
张赞英,这个骨子里对科研爱得深沉的女性,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在演讲中回忆道:「我那时觉得,我终于有机会,活成我想要的方式了。」
和丈夫商议后,她忍痛放弃了这个孩子,选择了那个能让她「活成自己」的科研项目。这是一个母亲所能做出的,最沉重的牺牲。
然而,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最讽刺的玩笑。因为种种原因,那个项目,最终无疾而终。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却什么也没换来。
「活成我想要的方式」—— 这扇门,她拼尽全力推开了一道缝,却又被现实无情地关上了。那一次,命运欠她一个回响。
03 「为了家庭,我放弃了我的远方」
第一次的打击,没有击垮张赞英。
三年后,1976 年,第二个机会来了。所里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可以去北京林学院(现北京林业大学)深造。在那个知识断层的年代,这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张赞英再次抓住了它。
在北京,她如饥似渴地学习,成绩优异。毕业时,老师看重她的才华,希望她能留校,甚至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一个更广阔的学术世界,仿佛就在眼前。她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但这一次,她犹豫了。
她想起了远在昆明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丈夫曾孝廉的艺术事业正处在上升期,需要全身心投入,家里总得有个人照顾。
这一次,她选择了家庭。她放弃了可能的远方,回到了昆明,回到了家庭。
从此,夫妻二人的事业轨迹,开始悄然分叉。丈夫曾孝廉,在她的支持下,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最终成为了中国顶级的植物科学画家,一代大师。而她,则慢慢退居幕后。
她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和育儿责任,成为了丈夫「最得力的后勤部长」。她的科研工作,也从一线的研究,更多地转向了辅助和支持。
左图:曾孝濂在画板前精雕细琢,成就一代大师。右图:张赞英在田野间为山茶授粉,默默耕耘。
一次为理想,一次为家庭。张赞英的两次选择,令人扼腕。而她的故事,并非个例。它是无数「双科研夫妻档」面临的普遍困境。
理想中,两个科研人结合,应该是强强联合,互相扶持,在学术上彼此成就。但现实往往是,当家庭责任与事业发展产生冲突时,那个被默认应该后退一步、牺牲更多的,往往是女性。
张赞英的两次选择,正是这个系统性困境的集中体现。她的牺牲,不是因为她不够热爱,不够优秀。而是因为在那个时代的结构里,一个女性想要同时扮演好「科学家」、「妻子」和「母亲」这三个角色,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和丈夫之间没有激烈的争吵,甚至充满了温情与理解。但正是在这种「理所当然」的默契分工中,一个女性的科研梦想,被悄然磨损,留下了巨大的遗憾。
04 那朵「赞英」,和那句「下辈子」
如今,丈夫曾孝廉早已是著作等身的大师。而张赞英,在退休多年后,才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其实,在「赞英」月季之前,科学界早已给予了她一份崇高的敬意。2022 年,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就将一个新发现的兜兰物种,命名为「张赞英兜兰」(Paphiopedilum zanyingiae)。
从写入国际植物学名录的「兜兰」,到走入大众视野的「月季」,这两朵花,像是对她一生付出的双重肯定。它们替她绽放,替她在植物学史上,留下了永远不会被磨灭的记号。
这朵迟来的「赞英」,是对她一生最好的告慰。
在演讲的最后,主持人问她,如果人生重来,您还会选择做科研吗?
这位 80 岁的老人,眼中闪着光,毫不犹豫地说:
「下辈子,我还要搞科研。」
这句话里,有不悔的热爱,但我们听到的,更多的是深深的遗憾。因为这辈子的梦,没有做完。
张赞英的故事,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巨大的共鸣,是因为无数当下的女性科研人,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时代变了,环境好了,但那些横亘在女性面前的无形障碍,依然存在。
她们依然要在「上进心」和「家庭责任感」之间反复拉扯;
她们依然要在申请基金的关键期,计算自己的生育时钟;
她们依然要在深夜做完实验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辅导孩子作业。
我们为张赞英的故事而感动,为她的牺牲而肃然起敬。但我们更希望,未来的世界,不再需要这样的「牺牲」。
80 岁的她站在台上,平静地讲述着那些「本可以」的过往。
我们希望,每一位热爱科学的女性,都能有机会「活成她想要的样子」,而不必把梦想寄托给遥远的「下辈子」。
愿世间再无遗憾,愿每一朵「赞英」,都能在属于自己的花期里,尽情绽放。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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