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老周巷的时候,是九六年。那时候楼房还不多,巷子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的,像一排牙不齐的嘴,谁家炒个辣椒,整条巷子都呛得打喷嚏。

我家在三楼,顶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是单位分的。那时候我刚调到城里的农机厂当技术员,老婆在纺织厂,孩子才两岁。日子紧巴巴的,但总算安稳。唯一让我没想到的,是楼下的邻居。

四楼,就是顶楼。

第一次听见麻将声,是在搬进去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要早起去厂里参加一个技术培训。十点半上的床,刚有点迷糊,就听见头顶上哗啦一声——那是麻将倒在桌上的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我翻了个身,没当回事。邻居嘛,偶尔打个牌,正常。

哗啦——哗啦——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老婆。她也醒了,侧躺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楼上的?”她小声问。

“嗯。”

“明天跟人说一声吧。”她说完就翻过身去,拿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起,去敲了四楼的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剃着板寸,脖子里挂着个金链子,跟拴狗的那根差不多粗。他穿着一件花睡衣,睡眼惺忪地靠门框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

“啥事?”

“你好,我是三楼的,刚搬来。”我赔着笑脸,“昨天晚上你们家打麻将,声音有点大,我闺女还小,睡不踏实,您看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

那男人眉头一皱,嘁了一声:“打麻将?谁家不打麻将?”

“我不是不让打,就是能不能小声一点,或者早点结束——”

“行行行知道了。”他摆摆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吃了一鼻子灰。

那天晚上,麻将声准时响起。

这次我学乖了,提前把孩子哄睡了,把卧室的窗户关严实了,还在耳朵里塞了棉花。可没用。那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长了腿似的,穿过楼板,穿过天花板,钻进被窝里,钻进耳朵眼里。

一下一下地响,像钝刀子割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每次都是晚上十点开始,打到凌晨两三点。哗啦哗啦,胡了,再来。哗啦哗啦,自摸,给钱。有时候还有人吵架,拍桌子骂娘,那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震起来。

我又去找了他两次。第一次他不开门,第二次开了,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把一根烟叼在嘴里,斜着眼睛说:“你有完没完?老子在自己家打麻将,碍着你啥了?”

我说:“影响了,我家住你楼下,那声音真的很大。”

“大?你觉得大你去住别墅啊,住啥筒子楼?”他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肩膀,“我跟你说,我在这住了五年了,四邻八舍都好好的,就你事儿多。”

我没忍住,拨开了他的手。

这一拨不要紧,他往后一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躲开。那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楼道里当时有人上下,看见这一幕,有人拉架,有人报警。我不记得是谁报的警了,反正后来派出所来了人,把我们两个都带了去。那男人在派出所里跟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堆笑,说我先动的手,说他只是推了我一下。

我脸上那红通通的巴掌印在那儿摆着呢。

民警说了几句,各打五十大板,让我们回去好好商量,别再闹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我走在老周巷的巷子里,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层发霉的米。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一宿没睡。

不是因为麻将声——那天倒是没打了。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道理,是靠嘴巴讲不通的。

我想过搬家。

可当时的房子是单位的,不是说换就能换。就算申请调房,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租房子住?我们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才一千出头,孩子还要喝奶粉,哪来的闲钱租房?

也想过找居委会。

老周巷居委会的大妈姓孙,五十多岁,热心肠,可管不了这号人。我去找她,她叹着气说:“那户人家啊,街坊邻居都惹不起,去年跟二楼的也闹过,也是打麻将的事。后来二楼的搬走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人在外面是混的,你懂吧?”

我懂。

混的。

所以他可以打麻将到半夜,他可以扇我巴掌,他可以当这栋楼里的土皇帝。因为他是混的,因为大家都怕他,因为没人拿他有办法。

可我不怕他。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闺女怕打雷,一打雷就往被窝里钻。麻将声和雷声不一样,雷声大,但一阵就过去了。麻将声是永不停歇的,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你的神经上,直到你崩溃、发疯、认输。

我认过输。他那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我认了。可认了之后呢?他变本加厉,第二天麻将照打不误,声音比以前还大。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九十年代的老周巷,没有什么正规的中介,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在巷口支个牌子,上面写着“房屋买卖”“租房子”之类的字。我找了一圈,问有没有五楼的房子卖。

五楼。就是打麻将那家的楼上。

老周巷这边的楼,大多是四层、五层,很少有过六层的。我住的这栋是五层,也就是说,五楼是顶楼,在四楼的正上方。

中介的老头叼着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想了半天,说:“五楼那户你还真问着了,那家老太太去年跟儿子搬到上海去了,房子空着呢,说是要卖。不过那房子小,才四十来平,又要价高,一直没人问。”

“多少钱?”

“一万二。”

一万二。九六年的一万二,对我和我老婆来说,是三年的工资总和。

我没吭声,骑车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一个晚上。

我老婆叫淑芬,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本来就辛苦。楼上的麻将声吵得她白天睡不好觉,眼圈都黑了。我把买房的打算一说,她愣了。

“你有病吧?”她第一个反应是这句话。

我没说话。

“楼上打麻将,你把他楼上买下来?这什么逻辑?”

“我不跟他吵了,”我说,“我搬到上面去。”

淑芬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说你这个人,犟起来怎么跟头驴似的?”

“那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擦了擦眼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咱们存折上只有四千块。”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爸。

我爸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供我上了中专,进了城,当了工人。我从来没跟他开口借过钱,这是第一次。我爸听我说完,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要多少?”

“八千。”

他第二天就坐长途车来了,棉袄里缝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说:“不够再跟爹说。”

那八千块钱里,有两千是我妈生前留下的,有三千是他卖了两头猪的,还有三千是他跟亲戚借的。

一万二,凑齐了。

买房的手续办得很快。那老太太急着去上海跟儿子团聚,价都没怎么还,痛痛快快地签了字。过户那天,房产中介的老头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房产证,感慨了一句:“小陈啊,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这房子买下来。”

“为什么没想到?”我问。

“五楼啊,没电梯,冬冷夏热,谁愿意住?”

我笑了笑,没解释。

五楼在四楼上面,谁愿意住?我愿意。

拿到钥匙那天是礼拜六。我请了两个工友帮忙,趁着四楼那家人不在,往五楼搬了几袋水泥、几袋沙子和一车红砖。

五楼的格局跟三楼差不多,但因为是顶楼,层高比下面几层都高出一截。我量过了,净高足有三米四。我要做什么,心里早就算好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开始干。

我买了五袋水泥,倒在地上,加水搅拌,然后用砖头在房间正中央砌了一个台子。那台子不大,两米见方,半米高,刚好卡在四楼房主卧室的正上方。

水泥和沙子是我一锹一锹拌的。楼下的麻将声又响起来了。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我听见那个金链子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在底下笑,笑得很响,大概是在牌桌上赢了钱。

我手里的水泥刀顿了顿,然后继续往砖缝上抹水泥。

中午的时候,淑芬带着孩子来看我。她站在五楼的门口,看着我这间灰扑扑、水泥味呛人的屋子,看着我浑身上下沾满了灰浆,眼圈又红了。

“你这是何苦呢?”她说。

我没回答,把水泥刀往砖上一插,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巷子,巷子口有几个老头在晒太阳,旁边是那棵歪脖子槐树。再远处是农机厂的大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袅袅地飘到天上去。

“淑芬,”我说,“你觉得一个人被人欺负了,该不该还手?”

“该,可你这——”

“我没打他,也没骂他,我就是在他家楼上倒点水泥。”我打断了她,“这犯法吗?房子是我的,我在自己家里搞装修,谁也管不着。”

淑芬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继续砌。台子砌好了之后,我又往上浇了一层水泥,抹平,然后洒水养护。等水泥干了,我把一车红砖一块一块地搬上来,在那个水泥台子上又码了一层砖。

砖码好之后,我再往上浇水泥。

一层一层,像盖楼一样。

我所做的这一切,从结构力学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五楼的楼板是钢筋混凝土现浇的,承重能力足够。我加的这个东西,总重量不超过两吨,对整栋楼来说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但从声学的角度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任何一栋楼的楼板,都有一定的隔音能力。但如果有人在楼板上方建造一个刚性的、直接接触楼板的实体结构,那么声音的传导就会发生质变。那个结构就像一个巨大的振膜,把楼上的一切声响——走路声、挪椅子声、东西掉落声——毫无衰减地传递到楼下。

如果楼上的那个人,刻意地、有规律地在那个结构上制造某种特定频率的声音,比如,水泥刀敲击水泥的声音——带着一种恒定的、持续的、如心跳般的节奏——那么楼下的住户将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听觉体验。

这当然都是我从理论上推测的。我一个农机厂的技术员,哪懂什么声学?我就是在自己家里搞装修,不小心搞出了一些响声罢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十点,我会准时出现在五楼。

然后我会拿起我的水泥刀,开始敲那个水泥台子。

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不快不慢,刚好是心跳的两倍。每一下都清脆,每一下都干净,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又像是秒针在寂静的夜里走动。

第一天晚上,我才敲了十分钟,楼下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噔噔噔,很重,像是有人在原地跺脚。再然后,是敲天花板的声音——梆梆梆,竹竿或者拖把杆捅的,一下比一下急。

我没理他,继续敲。

哒。哒哒。哒。哒哒。

敲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怒吼。隔着楼板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愤怒的语气,隔着钢筋水泥都烫人。

关灯,睡觉。

第二天晚上,十点,我准时出现在五楼。水泥刀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一次,不到五分钟,楼下就炸了。

有人在用力地敲我的房门。不是五楼的,是三楼的那扇。

我知道是谁。

我下了楼,打开门。金链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是麻将桌上的常客。

“你他妈故意的?”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什么故意的?”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泥刀。

“你他妈的在上面敲了一晚上!”

“哦,我在装修。”

“装修?半夜装修?”

“白天上班,没时间。”我笑了笑,“再说了,你不是喜欢晚上活动吗?我以为你不介意噪音的。”

他愣住了。

那表情,就像是一个人抡圆了拳头打出去,结果打在一团棉花上,棉花底下还藏着一块铁板。

“你给我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麻将,打到十二点就散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心里记了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我准时上五楼敲水泥台子。周一敲,周二敲,周三敲,雷打不动。周六周日也不休息,反而延长到一个半小时。

第四天晚上,麻将声没了。

一点都没有。

整栋楼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又过了两天,居委会的孙大妈来找我了。

“小陈啊,”她搓着手,表情有些微妙,“楼下的老方找我来了,说他最近身体不好,晚上睡不着觉,让你能不能……别敲了?”

“老方?”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金链子姓方。

“他说他这几天精神都快崩溃了,白天上班都没精神,还说你这是打击报复。”

我请孙大妈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孙大妈,我在自己家里搞装修,犯法吗?”

“不犯法,可是——”

“那我敲我自己家的水泥,犯法吗?”

“那倒也不犯法,就是——”

“那不就结了。”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他以前打麻将的时候,您帮我去说过他吗?”

孙大妈不说话了。

我又说:“他在楼道里扇我巴掌的时候,您帮我去报过警吗?”

孙大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没敢看我。

“孙大妈,我不犯法,不惹事,就是安安静静地在家里敲敲水泥。至于楼下受不受影响,那是房子隔音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孙大妈走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上楼敲了一个小时。下来的时候,发现我家门口放了一箱牛奶。

没有留条。

我看了看四楼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十一天。

那天我正在上班,忽然接到淑芬的电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老陈,你快回来,楼下的老方拿了把刀在楼下等你。”

我骑自行车骑疯了似的往回赶。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老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真的攥着一把菜刀,刀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眼眶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周围站了一圈邻居,有人劝,有人拉,但没人敢靠近。

他看见我,眼睛像狼一样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又像泄了气似的,软了下去。

“我给你跪下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跪了。

哐当一声,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刀也扔了,发出一声脆响。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求求你了,别敲了。我把麻将戒了,我把麻将桌卖了,我搬走,我搬家还不行吗?”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的男人,这个整栋楼都惹不起的“混的”,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风吹过老周巷,吹起地上的落叶。

我想起我爸从乡下送钱来的那天,想起淑芬红着眼圈问我“你这是何苦”,想起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声音,想起无数个被麻将声折磨得睡不着的夜晚。

我伸出手,把那把刀踢到一边,然后蹲下来,和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平视。

“你搬家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我楼上的装修,还要再搞一阵子。什么时候你觉得打麻将确实不好,我什么时候停。”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敲水泥台子。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打算真的把一个人逼疯。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一件事:你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终究会以某种方式回到你自己身上。

他用了十一天学会了一件事。

而我用了三十年才学会另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道理,拳头讲不清,道理讲不通,只能靠水泥讲。

后来老方真的搬家了,搬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就悄悄地走了。四楼空了大半年,直到新住户搬进来,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中年人,一家三口,老实本分,每天晚上九点就睡了。

五楼的水泥台子,我一直留着。

后来淑芬问过我一次,说那个台子留着干什么?我说留着当纪念,提醒自己,能忍的时候忍,该刚的时候还是要刚。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炒菜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比麻将声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