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投研资讯
（来源：盐财经）
演讲｜张军
整理｜任早羽
编辑 |张旦珺
新媒体编辑｜江江
视觉 | 顾芗
2026年5月23日，由南风窗、盐财经主办的“新生态·新未来·新消费”财经分享荟如期举行，经济学家、消费行业专家与企业共聚广州，探讨经济的新未来与可能的新形态。
活动现场，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张军，发表主题演讲《中国经济的新未来》。一直以来，张军深耕中国本土经济实践，站在宏观视角，前瞻性地关注中国经济增长动力的根本性重塑问题。
以下为演讲全文：
这次财经分享荟的主题“新生态·新未来·新消费”，我觉得非常恰到好处地刻画了中国经济正在发生的变化。今天在我们生活当中发生的一些现象，5年前是不是有？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中国的经济质量正在朝一个崭新的局面发展。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张军，发表主题演讲《中国经济的新未来》
过去我们研究中国经济，基本上把欧美发达国家曾经走过的路，以及他们现在的消费、生活与制造等各个方面所形成的一种局面，看成我们的榜样，也看似我们未来要收敛到这样一种状态。我想，这个观念其实正在逐步被打破。
我今天要跟大家谈到的是，也许我们已经开始了这样一个（打破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出现了很多变化。
这些变化短期来看，会有很多矛盾和对立。这些问题是我们学术界经常会遇到的尴尬，因为我们看到的很多问题，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都是经济中最重要的一些改变。
“矛盾的现象”
今天我们思考未来，思考5年以后，10年以后，甚至20年以后，中国经济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基本上我们可以站在外面往里看，当然我们也可以向外看。那么这个过程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我们从外向内看和从内向外看，大多数情况下大家认为看到的不是一个东西，有可能看到的其实就是同一个东西。
我前不久去了奥地利，去了瑞士，所有人都在谈中国科技的崛起，中国在电力、人工智能以及其他科技企业当中取得了非常的成就，西方人看到的是供给。
德国总理黙茨访问浙江省宇树科技公司，公司创始人兼董事总经理王兴兴（左）陪同参观展厅/图源：视觉中国
可是我们在国内，大家看这些包括AI、电动车、新能源和其他新领域，我们看到的是内需。所以我们天天在讨论位置，讨论赛道拥挤，大家的日子不好过，甚至到太空的企业，我们谈论的也是这些东西。
但是如果你从外向内看，像外国人看中国的经济，看看200多万辆电动车的出口，他们看到的是中国科技的普惠应用。先进的技术、人工智能已经渗透进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这点已经远远超出了西方。
所以我想我们从外向内看，从内向外看，也许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个东西，关键取决于我们怎么去理解这样一些现象？
我觉得我们的政策受到的批评指责，应该是远远超过过去20年之前的。我们天天都在评论、批评中国经济当中的一些政策，这个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普遍现象。但反而在这20年当中，我们的经济经历了最大的变化。所以这两个看似是矛盾。
这20年里，我们的技术、技术的渗透率以及各个方面的发展，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从这个意义上，我们的经济变得更发达了。尽管现在暴露了很多对政策的批评，大家都说国内的制造业太卷了，那为什么我们的科技产业发展反而更好，技术创新更好？
过去我们经历了太多贸易摩擦、贸易战等外来冲击，大家都认为中国经济在这种压力之下，会不断地再平衡。所谓再平衡就是，进口跟出口之间的差距要不断缩小。中国长期持有对全球尤其是发达经济体的贸易的引领，这也是贸易摩擦产生的根源。所以大家都认为中国经济会进入到一个不好的过程。
但实际上我们看到这些年中国的出口反而更强，贸易顺差其实反而拉得更大，占GDP比重从2%甚至上升到了超过5%。去年贸易顺差超过了1万亿美元，达到1.2万亿美元。历史上德国日本贸易顺差最大的时候，也不过不到7000亿美元。中国创造了很大的奇迹，而这个是在外部冲击不断加强的情况下实现。这个看似也是一个矛盾。
2025年中国贸易顺差超过了1万亿美元，达到1.2万亿美元
过去15年，大家都在谈论，中国的人口红利已经快速消退。我们在20世纪60年代、70年代出生的3亿人，已经进入高龄状态，大部分都要退休，人口红利快速地消失。
大家很自然地理解，中国经济将遭遇人口红利消退带来的成本条件的巨大改变，东西在中国变得要越来越贵，因为劳动力成本在快速上升。但是我们发现产品也好，服务也好，在过去十几年里反而变得越来越便宜，在国际上的价格竞争力，反而在不断地提升。
我想这些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一定有东西发生了改变。
我想这个东西只可能是技术。中国经济正在被日新月异、快速迭代的技术所重新塑造和改革，这个是我们今天谈中国经济的未来，需要的一种新视角。
研判中国经济的未来，需要新的视角
过去讲中国经济的未来，会把美国看成是我们未来的样子。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把发达国家取得的一些成就量化，从而设立目标：我们的GDP应该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科学研发、专利技术研究等各个方面，我们基本上是按照发达国家的量化指标，作为我们追赶的目标。
但现在开始，我想中国的发展，尤其是技术在中国的渗透程度，大概会让中国经济未来的形态，以及对全球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我们所熟悉的一些指标，甚至有很多颠覆。
我想这句话，也许20年以后，会有更深入的体会。中国经济所有发生的变化，其实都是由技术快速迭代来驱动的。
这一点可能与老牌欧美发达国家、战后的日本以及亚洲四小龙所代表的新兴工业化经济体系，所曾经经历的发展道路是完全不同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我们今天对中国经济的未来前景的预判，以及对当下中国经济发生的现象的理解，可能要基于一个不同的思路。
技术与生态的互动
那么在理解的过程中，我觉得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也正好是我们今天主题的一个关键词，生态。
中国经济受技术驱动这件事情，跟我们所熟悉的西方所经历的科技创新，以及而后带来的开发和应用，再带来商业化的现实路径，是完全不一样的。
中国的技术迭代速度之所以这么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中国有一个非常发达的并购市场。由于这样生态的形成，我们进入产业的新赛道，就会变得相对容易，也因为进入赛道变得相对容易，所以赛道也容易产生拥挤的现象。
今天大家在所有的产业领域当中抱怨的内容，在我看来，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生态现象。
大家都知道，在欧美以及战后亚洲这些新兴工业化经济体，基本上都是受西方科技知识体系的影响。那么在西方的知识体系当中，对科技创新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不是生态，是知识产权的保护。
这是最重要的一项制度，在欧美有很长的历史。技术的创新是一种随机现象，谁有了颠覆性的创新，那么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面，它就可以形成巨大的、排他的红利，和巨大的来自于创新的示范，这个是非常典型的西方道路。
那么在中国我们都知道，尽管我们不断强化知识产权保护，但中国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的传统。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中国的创新往往可能会发生在不太容易被复制的领域。因为你没有知识产权的保护，那么你的创新就会不断寻找你自身的、相对的其他优势。
所以中国的科技创新领域当中，我们追寻的不是像西方那样的一个随机的创新现象。而是不断地在创新中去寻找相对优势。
那么当我们的知识产权保护相对比较弱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有创新？我想中国的经验已经完全颠覆这些看法。法国的知识产权保护法也没有，但法国依然可以创新。创新并不完全取决于知识产权制度这样的市场制度，关键看你自己的优势在什么地方，你能不能找到这个优势，我把这个过程，看成是一个所谓自我发现的过程。
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大概有30多年的时间，技术没有什么创新，我们主要是引进发达国家的技术。我们在1979年做了中外合资企业法，开始大量地通过中外合资，把西方的技术引进到中国。
1979~2018年中国利用外资增长情况/图源：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商务部、国家外汇管理局
我们能够提供的是什么？就是中国的市场。我们有潜在的、巨大的市场，但是其实，所有到中国来投资的那些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经常会发现中国的市场在当时没有想象的大，购买的人不是很多。
我的意思是说，尽管我们当时用合资的办法把这些外国公司的技术转移到中国，但是这些技术还没能够像今天这样可以快速普及，进行渗透。
外国技术到了中国，其实不是去附和中国的消费者，而是逐步塑造中国企业的技术开发能力。我们在投资中，不断地拆解人家的技术，消化人家的技术，不断地掌握技术开发。通过经历所谓的过度利用外资的这几十年时间，我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是我们得到了技术思维。
慢慢地，我们在各个方面开始有了自主开发和技术，这是使中国的供应链变得格外发达和有效。
过去这些年，中国之所以能够形成生态，中国企业所形成的巨大供应链体系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一旦这个生态形成，创新，尤其是技术的创新，就变成一个涌现的过程。它不像西方那样是随机的，在中国它是一波一波的，那么为什么？
因为这个涌现的现象，其实是一个生态的现象。因为你有了生态，好的企业、技术上有创新的企业就会冒出来。所以我觉得，要理解今天技术能够成为中国经济快速变化背后的最大驱动力（这个问题），理解创新的生态至关重要。
我刚才讲的这个发生在供给端，如果需求端较弱，那么它就不可能有巨大的反馈，就不可能有巨大的场景和由场景带来的大数据，没有大数据，不可能反馈到技术的开发端，不断地更新优化现有的技术方向。
所以我想两方面应该做得都很好。在某种意义上，中国现在快速的技术进步和迭代，其实也是由超大规模的客户应用场景来驱动的。
所以它呈现出一种由消费者，由客户反向去优化技术开发，和反向优化技术的底层框架的过程，这个过程可以把它称作反向的技术创新。
从1到N，再到N+1
这个“反向”是说，它不是从0—1产生一种技术，它首先是从1开始。
我们的电动车、电商，它的基础的底层技术架构都是美国的。中国的电商把这些技术框架拿过来，但是技术的迭代速度早已超过美国。
我们今天有抖音，有电商直播，这些都是我们根据中国的客户端、消费端，根据这个极其丰富的场景，以及所产生大数据反馈过来（推动的），所以它其实是由一个应用端，反向驱动进行创新的过程，我把它叫做反向创新。
中国在科技领域当中，几乎没有从0开始的，都是从1开始。但是中国可以迅速地把1推到N，这个N是巨大的。当这个N是巨大的时，中国就有能力反向去驱动原有技术架构的优化乃至颠覆。
如果说西方发达国家的技术创新总是从0开始到1，然后到N，中国的情况大概是，从1到N，N再反向做到N+1。这个1就是新的原创的东西，我想这个是中国科技产业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
从1到N，N再反向做到N+1。这个1就是新的原创的东西。
比如DeepSeek，它在2025年1月横空出世，它的数学及推理的整个技术指标都更先进，后来又快速迭代。电动车也是这样，电商平台也是这样，这就是中国的优势被中国自己发现。
知识产权我们也在加强学习，但这个没什么传统。我们现在传统的自身优势，其实是超大规模的优势，所以中国必须要让超大规模这种潜力，迅速转变成科技创新当中的优势。
某种意义上讲，现在的各行各业，比如西方人看到的是中国的电动车这么有竞争力，而且价格可以做到比燃油车便宜。我想一定有它背后的道理，这个道理我觉得跟生态有关系，跟进入赛道容易有关系。从供给端来说，我们可以迅速地有更多的企业进入赛道，现在有几百家电动车企业。
因为它应用端、场景端非常丰富，所以它产生海量的数据，反过来让供给端的电动车厂商不断优化，不断创新。
中国电动车企应用端丰富，反为电动车厂商产生的提供了海量数据参考/顾芗·AI制图
这些消费端的场景要能够出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说你有14亿人口，印度比我们人口还多，但是印度就不可能产生这么丰富的场景和大数据，原因是什么？
我觉得原因就是，中国在一些基础公共设施上，持续、大规模投入。也许短期内这些投入是没有回报，但是一旦这个生态形成闭环，供给端跟需求端相互影响，那么这些投入就产生了巨大的外溢效应。
举一个例子。很多发达国家现在面临能源的巨大约束，而我们在电力上可以超前布局，这个是中国的相对优势。我们的AI公司在发达地区，但是可以把电力布局在西部，就像南水北调、西电东输。
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中国的电价就很便宜。我们把发达国家作为一个参照，中国电价可能不到发达国家的1/3，工业电价非常便宜，就可以养活大量中小微商家。然后移动支付系统非常发达，这就让电商的发展有了一个巨大的应用场景。现在我们卖菜的都可以让你刷脸支付，刷微信和支付宝。
这个跟印度就完全不在一个市场。因为它是一个网络性、公共性的、基础性的投入构思，中国的这些系统做得特别好，使得我们有巨大的应用场景。
今天我们已经习惯在手机上完成几乎所有的交易，买任何东西，靠的是什么？这个手机的背后，是国家巨大的投入。中国在特高压输电网络上，是全球做得最好的。印度因为没有特高压相关系统，所以它的电力在传送过程当中损耗很大。欧洲国家来说，欧盟不可能形成自己的电网服务，但中国大一统国家完全就有可能。
我们的5G网络基站，都是超前布局。我们的通讯费率非常低，中国一个GB的通讯平均价格大概只有0.3美分。然后支付宝交易手续费，跟欧美他们visa等支付手段相比，中国是非常低的。“便宜”，就帮助我们在中国迅速实现14亿人的消费场景。
如果使用这些移动支付非常贵，如果电力的价格非常贵，如果通讯网络不发达，抖音、电商直播怎么可能在一个村子、在乡间都可以去做，这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放到全球去看的话，这是中国非常独特的一种优势，一方面得益于国家的大一统市场。今天我们还在说我们要建大一统的市场，实际上全世界没有一个像中国市场这么大。
中国的生态——产业体系上所形成的生态，一方面得益于中国在改革开放几十年当中，供应链做得好。我们学习人家的技术，把供应链做起来，然后在消费端把最基础的网络建立起来，把费用降低。中国是一个大一统国家，所以一旦做起来，平均成本会就非常低。
这样就让我们在供给端、需求端形成一个负反馈的过程，有大量的场景，大量的数据反馈到技术开发端，不断更新优化现有的市场。尽管我们是从1开始，不是从0开始，但是经过了N，我们就可以去到N+1。
最后讲讲未来。过去我们理解中国经济的未来是发达国家的样子，今天我们讲，这个看法可能发生改变。
中国是世界上一个人口超大的国家，技术的迭代又如此之快，这个未来不是他们给的未来，未来是我们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过程当中，塑造起来的。
所以我并不认为说20年以后，甚至到2050年，中国经济就是一个中等发达国家的样子。在未来几十年当中，谁在技术层面上发展得更快，谁能够把技术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度，那么未来就是他来塑造。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想到了一个著名的美国管理学家，叫彼得·德鲁克，他当年有一句非常好的一句话，“预测未来的最好的办法，是你自己去创造未来”。
这句话放到今天这个场合也非常贴切。由于中国拥有独一无二的创新生态，由于中国有超大规模的应用场景，由于中国是一个大一统国家，中国的未来是由中国自己创造的，这就是我今天想传递给大家的一个基本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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