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北京怀柔细雨绵绵。雁栖湖畔,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的红毯上,92岁的牛犇现身。
有记者关切地上前询问身体近况,牛犇笑着点了点耳朵,示意听力有些减退。斯琴高娃随即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复述,耐心周到。
老先生虽需倚靠支撑,却始终努力挺直腰背,不时朝两侧观众与影迷含笑挥手,神态温和从容。
在CMG中国电影盛典上,92岁的牛犇登台,对着镜头,这位从影将近八十年的老者动情地说了一句让无数观众鼻酸的话——“电影是我的伴儿啊!”
他这一生,更像是一场孤独的修行。6岁父母双亡,10岁起在片场跑龙套求一口饭吃;演了一辈子配角,82岁那年,却凭一个落寞的孤寡背影,令整个娱乐圈黯然失色。
1935年9月,天津,张家第六个孩子出生。按族谱取了学名——张学景。
谁也没想到,短短六年,这个孩子的人生剧情就急转直下:父亲罹患白喉撒手人寰,母亲随后因难产大出血离世。一夜之间,他成了孤儿。
哥哥在北平中电三厂当司机,把小牛子接了过去。厂后院住着谢添等一批演员,小牛子成天跟前跟后。演员们的台词、走位、神情,他都暗暗记在心里。
十一岁那年,谢添推荐他参演《圣城记》。开机那天,谢添看他机灵,随口一句:“大家都叫你‘小牛子’,你又属牛,那就再加三只牛,改名叫‘牛犇’吧!”
从此,中国影坛再也没有张学景,只剩下一个叫“牛犇”的电影人。
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牛犇已在香港拍了几部戏。新中国成立后,他几乎是第一批返回内地报到的电影人。他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成了新中国第一代青年演员。
此后数十年,在《龙须沟》《红色娘子军》《天云山传奇》等经典影片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但他几乎没当过主角。因为身材不高,长相不算出挑,拿不到英俊小生的角色,他从不介意,默默在配角的位置上精雕细琢。
在那个薪酬微薄的年代,他先后捧回三座百花奖最佳男配角奖杯、一座金鸡奖最佳男配角,以及2017年的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
1982年,《牧马人》公映。牛犇饰演的牧民郭谝子,性格敦厚、古道热肠。片中他给朱时茂饰演的许灵均“送来”妻子的桥段,意外在网上被反复剪成视频,“老许,你要老婆不要?”瞬间刷爆全网表情包。这句四十年前的台词,令无数年轻人感到新奇。
然而真正让所有人忘记表情包而落泪的,是他近两年前的另一个角色。
2019年,电视剧《老酒馆》播出。牛犇饰演一个只有几场戏、台词寥寥的配角——穷苦乞丐“老二两”。
他总是默默地靠墙站着,赊二两酒,一饮而尽;雨夜中,他一瘸一拐地走入滂沱大雨,拖着孤孑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街头。那个背影,看哭了全国观众。
更令人动容的是幕后的样子。那场雨夜戏,剧本要求光脚,地面铺的全是砂砾,天寒地冻。为照顾84岁高龄的牛犇,剧组备好鞋,计划让他穿着拍。
他坚决拒绝:“剧本里是光脚,就必须光脚。”那天,工作人员用消防水管人工降雨,落地就结成冰。牛犇光着脚,在湿滑冰冷的石子路面上来回走了五遍。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一旁的陈宝国,眼含热泪。“他的身上,有一个好演员的美德——敬业。在他那个年纪,这么认真地对待表演和创作,我非常非常感动。”陈宝国说。
牛犇后来接受采访时只是平静回应:“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1957年,19岁的牛犇与王惠玲结婚。牛犇忙拍戏,妻子在家操持一切。婚后数十年,他们生了两儿子。儿子们没有随父姓张,全部随了母姓王。
在那个年代,孩子不随父姓,换作谁都可能引发家庭风波。牛犇却说:妻子娘家“阴盛阳衰”多年没添男丁,结婚时早就商量好,生儿子就随母亲姓。
不是他不在乎这个“名”,而是他心里装着对妻子更深的亏欠。年轻时他常年在外拍戏,家事全是妻子一力承担。苦的时候,工资微薄到要靠妻子精打细算才够花。他觉得欠妻子太多了。而唯一能给妻子的,就是这份延续香火的体面。
两人相濡以沫几十年。2019年,妻子病逝。牛犇骤然从空荡荡的屋子里搬出,不顾儿子们挽留,执意住进了养老院。
大儿子张维常年忙工作,小儿子王侃起初经营贸易公司,中年后才回归演艺圈,在《和平饭店》《繁花》等剧中成了观众脸熟的“鬼子专业户”。每次提起王侃,牛犇的眼里总是闪着一丝光,说小儿子靠自己闯荡,是家族的荣耀。但他很少主动要求儿子来看自己。
王侃一直记着父亲那句“路要靠自己走”,逢年过节从不缺席,网上却还是少见他们同框的新闻。牛犇也不在乎这些。记者问及独居,他总是那几句话:“不麻烦他们,我有地方住,挺好的。”
走进牛犇的房间,一眼就能看见那些和影帝身份极不相称的“日用品”。找不到拐杖时,一根旧拖把就成了他的临时依靠。灶台上,吃不完的剩菜用一个剪开的塑料瓶严严实实地罩住。
一台老式电磁炉是主力炊具,置物架上放着面粉、鸡蛋和几袋挂面。每天早上,他会给自己做煎饺、煮毛豆,然后逗一逗养在脚边的那只大乌龟。
很多人不解:德艺双馨、拿过终身成就奖的老艺术家,靠片酬存下万贯家财也不稀奇,为什么独居生活仍过得如此简朴?
答案藏在几十年的习惯里。年轻时他那一代电影演员和工人一个样,靠固定薪水吃饭。哪个剧组多报销一张车票,他都觉得是亏欠后来有机会去高档养老院,他更觉得凡事该省则省。
当有人问起他所住的养老院收费标准,牛犇并不遮掩:“每月五千到一万,都是自己掏钱。”-他生活朴素,却从不辜负自己对手艺的追求。
他说:“我现在的日子很充实。养老院有同龄人作伴,可以聊天、看书,有戏拍就去演,做自己喜欢的事。”
2019年,厦门金鸡奖后台,一段视频无意流出。陈道明走出电梯,看见迎面走来的牛犇,立刻停下脚步,在距离两步远时就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握手寒暄后,牛犇继续向前走去,陈道明才转身去忙别的事情。此事只有不到一分钟,却被现场网友拍下,转到了网上。
那是陈道明。能让陈道明鞠躬的,中国影坛也没有几个人。 网友的评论却格外走心:“我看他60年代的电影,他就是一个老头,而且演技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个老头。”
另一位网友写得更短,却戳中人心:“他的站姿,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一个表情,都是演技。”
这样的评价,牛犇当之无愧。他从来不是靠热搜和流量让人们记住的演员。他的一生,就是中国电影从不规范走到产业化的近八十年见证。
他演的一百多部影视作品中,主角屈指可数,配角却每一个都像他本人一样有骨血。他说: “我只是尽力去演好每一个人物。不管多少场戏,站在镜头前的那一刻,你就是主角。”
今年春天,北京国际电影节后台,有一位老影人见到牛犇,恭恭敬敬地握着他的手说:“牛老,我们从小看您的戏长大的。”牛犇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
他11岁入行,92岁仍在路上。 至今膝下两子跟随母姓,一人独居。他心里装着挚爱的光影,一装就是一辈子。
他曾说过:“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愿,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再多演一部戏。哪怕只有一个镜头,我也要认真演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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