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云开山脉林海苍莽,在广东茂名林洲顶鳄蜥省级自然保护区(下称“林洲顶保护区”),溪谷间,雾气缓缓游走。清冽的山泉蜿蜒而下,鳄蜥静静蛰伏。
它们身披暗褐鳞甲,时而潜入浅水休憩,时而凝神静候猎物。这份静谧,是远古“活化石”与岭南青山相守的诗意图景。
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鳄蜥。
作为与恐龙同时代的古老物种,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鳄蜥,被誉为“爬行界大熊猫”,在地球上存续已有两亿年。
全球鳄蜥仅零星分布于我国两广及越北狭小地带,而林洲顶保护区,是国内唯一坐落于北回归线以南的鳄蜥天然栖息地。
二十余载深山坚守,林洲顶保护区管理处保护管理科科长吴雄光,从林业技术员成长为鳄蜥守护“土专家”,见证了这一珍稀物种从偶然发现、艰难繁育到种群复壮的全过程。
近年来,粤桂两地六市12家法检机关深化云开山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协作,凝聚司法合力,为鳄蜥守护、云开山脉生态屏障建设注入法治力量,让亿年鳄蜥在绿水青山间生生不息。
深山奇遇
北回归线南缘惊现鳄蜥
鳄蜥是极为古老的爬行动物。早在约5900万年前,它就已独立分化为单型科单型属单型种,体内保留了松果体等原始生理结构,拥有爬行动物中罕见的卵胎生繁殖方式,幼蜥在母体内发育成形后直接降生,具有极高的演化生物学研究价值。
鳄蜥。
1928年,鳄蜥首次在广西被发现。2000年前后,受盗猎捕杀、栖息地破坏等人类活动影响,全球鳄蜥野外数量急剧下降。据2004年国家林业局全国普查发现,两广地区鳄蜥仅存约1000只,比大熊猫的数量还少。
云开山脉横亘粤桂,山水同源、生态同脉,独特的气候与地貌孕育了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在鳄蜥被正式认定为珍稀物种前,林洲顶周边村民常在山间溪沟见过这种奇特爬行动物,却几乎无人知晓它是存续亿年的濒危动物。
吴雄光1991年踏入国有八一林场,扎根林业技术一线。广袤的原始山林,是鳄蜥赖以栖息的天然家园。2005年1月,茂名市林业局划定保护区建设布局,八一林场林洲顶片区被纳入重点规划,林场随即组织专业技术人员开展森林资源普查与本底调查。
谁也未曾料到,一次常规科考调查,改写了林洲顶鳄蜥的命运。2005年8月,华南农业大学林学院受委托编制保护区可行性报告,动物学专家陈世清带队进山科考。
一行人在大坪村委会劝阻村民电鱼时,意外从渔网中发现一只外形怪异的蜥蜴。常年与山林草木为伴的吴雄光,深知山间物种习性,当即将这只未知生物带回林场暂养。
鳄蜥。
次日,陈世清现场鉴定后,激动不已:“这是宝物,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鳄蜥!”机缘巧合的发现,让隐匿深山的远古“活化石”走进大众视野,也开启了吴雄光与鳄蜥相伴半生的守护情缘。
同年,林洲顶茂名市级自然保护区启动拟建,吴雄光率先投身鳄蜥救护与人工饲养,当年便成功救护驯养5条鳄蜥,成为茂名最早开展鳄蜥保护的先行者。
放眼全国,目前已知鳄蜥仅有三大核心分布区:广西贺州大瑶山,广东韶关曲江罗坑、茂名林洲顶。前两处均地处北回归线以北,唯有林洲顶独居北回归线以南,气温更高、降水充沛,动植物与昆虫群落独具特色。
吴雄光说,栖息于林洲顶的鳄蜥是否演化成独立亚种,目前还没有专家给出定论,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填补了我国北回归线以南鳄蜥野生种群的研究空白,对探究物种演化、鳄蜥地理分布规律有着无可替代的科研价值。
潜心育蜥
二十年摸索人工繁育之路
没有教材参考,没有成熟技术,没有专业场地,从零开始的鳄蜥人工繁育,是一场漫长又孤独的摸索。
自幼喜爱饲养小动物,加上林业生物专业功底,吴雄光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在简陋条件下,踏出了一条鳄蜥驯养繁育的新路。
“2005年,我们就开始了鳄蜥的人工繁育摸索。”吴雄光回忆,最初带回的那只雌性鳄蜥幼体,年纪不足2岁,体长仅20至22厘米。他随即找来一口约80厘米的老式瓦缸,模拟山间溪沟环境驯养。
2006年11月,吴雄光跟随华农科考团队进山核验科考报告,在一条小溪沟的枯枝上,又发现一只雄性鳄蜥。他小心翼翼带回林场,与雌蜥同缸饲养。
两年间,吴雄光踏遍山野,挖蚯蚓、捕蟋蟀、捉小青蛙逐一投喂,反复试错后发现,蚯蚓是鳄蜥最偏爱、最适配的天然饵料。
日复一日的观察、投喂、值守,他慢慢摸透了鳄蜥的生长繁育规律。“鳄蜥每年仅交配一次、产崽一次,交配期跨度极大,最早2月中旬便可启动,最晚可持续至6月;怀孕周期最短7个月,最长达11个月。”吴雄光如数家珍。
野外环境下,鳄蜥一胎仅产3至5只幼崽,人工管护凭借稳定食物供给、疫病防控等,一胎可产3至8只。而经吴雄光精心养护的种蜥,曾创下怀胎11个月、一胎产下14只的繁育纪录。
2007年11月2日,一个平凡的日子,却被吴雄光深深铭记。“那天正要去给同事过生日,我去喂食时发现缸里多了三条小生命,太高兴了!”这是林洲顶鳄蜥首次人工繁育成功。
喜讯层层上报至省林业局,加速了林洲顶保护区升级进程。2007年市级保护区正式挂牌。2009年,保护区救护的鳄蜥产崽达100多条,幼崽出生成活率达90%以上,是野生成活率的10倍。保护区也成功升格省级自然保护区,搭上当年广东省省级保护区规划建设的“末班车”。
鳄蜥生性敏感娇气,对生存环境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二十余年养护经验,让林洲顶保护区工作人员深谙其习性:鳄蜥依赖原生态山泉水质,水体微生物、菌群环境必须贴合野外原生状态;生性胆小极易应激,频繁人为清扫、随意采样惊扰,都会大幅提升死亡率。
“在静养保育的状态下,幼蜥成活率可达85%以上,死亡率控制在2%—3%;一旦频繁开展采样、人为干预,死亡率会骤升至10%。”吴雄光说,坚守“少打扰、顺自然”的养护原则,守护鳄蜥自然生长节律。
风雨坚守
护蜥路上初心不改
绿水青山守护不易,鳄蜥繁衍之路布满荆棘。二十余年间,吴雄光等“护蜥员”经历重重考验,用一腔热爱与责任坚守至今。
2007年林洲顶市级保护区成立之初,守护鳄蜥如摸着石头过河,守护职责靠的是八一林场干部职工自觉担当。
2009年,曾有偷猎鳄蜥的不法分子被警方抓获后,诬告将所有猎物都卖给林洲顶保护区相关工作人员。“当时法律体系不够完善,直至2012年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修订颁布,法治保障才逐步健全。”吴雄光说。
2017年,保护区还曾有村民因林地权属纠纷,联名状告保护区侵占其耕地。“既要守住鳄蜥的栖息地不被破坏,又要照顾村民的相关诉求。”吴雄光坦言,2019年省市林业部门牵头制定林洲顶保护区综合改革方案,2022年正式落地实施,相关问题才逐渐解决。
林洲顶鳄蜥种群的恢复,并非一帆风顺,这场生态保护的“持久战”,比想象中来得跌宕起伏。
经过数年救护繁育,2009年8月,基地鳄蜥种群已发展至234只,保护事业初见成效。不料同年9月,“百年一遇特大暴雨突袭林洲顶,山洪暴发冲垮繁育基地围墙,大水倒灌饲养池,整群鳄蜥几乎尽数被山洪卷走,最后仅找回53只受伤个体。”吴雄光说。
眼看多年心血近乎归零,吴雄光没有退缩,带着仅剩的种蜥从头再来,历经十余年复育繁衍,从子一代、子二代到子三代,救护繁殖场的鳄蜥种群已增长至253条,实现十年增长5倍,“四代同堂”。如今基地人工繁育鳄蜥数量重回200只左右。
基地筹建初期,资金短缺是大难题。八一林场全场40多名在岗职工、200多名退休人员同心协力,通过规范林木采伐招标筹措资金,先是利用林场废弃房间搭建简易水泥池临时饲养,2008年7月启动标准化救护防疫基地建设。
生态保护从来不是一人、一个单位之事。2008年茂名市政府发布鳄蜥专项保护通告,鼓励村民将受伤、迷途、被山洪冲散的鳄蜥送交救护基地,并给予相应补助。
淳朴的山区村民自发加入护蜥行列,火热时,日均就有村民送来1只鳄蜥,全年救护近百只,半数个体带有皮外伤、断尾等伤情。“值得庆幸的是,鳄蜥具备断尾再生能力,经过精心救护大多能顺利康复。”吴雄光说。
法治聚力
跨区域携手筑牢守护屏障
二十余年久久为功,在林业部门、法检机关的指导和支持下,林洲顶鳄蜥保护实现从零星救护到规模化繁育,实现全民共治的蜕变。
如今,林洲顶保护区实行网格化巡护,工作人员不定时进山巡查,严守鳄蜥溪沟栖息地,核心区域坚持最小人为干扰原则;人工繁育方面,启动种群提纯复壮计划,规避近亲繁育风险,通过与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广州动物园合作,摸索鳄蜥迁(异)地保护扩繁技术。
在吴雄光看来,鳄蜥保护仍面临资金不足、人才短缺等困境。同时,鳄蜥跨粤桂边界分布,单打独斗难以形成完整保护闭环。
云开山脉地跨广东茂名、湛江、云浮、阳江以及广西梧州、玉林六市,山水相连、生灵相依,鳄蜥、中华兜兰、小灵猫等野生物种栖息繁衍于此。云开山脉横亘两广交界,正是林洲顶保护区的生态腹地。
生态保护无边界,法治护航有担当。近年来,粤桂两地不断加强鳄蜥乃至整个云开山脉生态环境的司法保护。2023年,粤桂六市法检机关共同签署了《云开山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协作框架协议》,两地六市生态环境司法协作迈出坚实一步。
近三年,粤桂六市法检机关持续完善跨区域案件移送、联合执法、生态修复、协同普法机制,从严打击偷猎鳄蜥、破坏山林生态等违法行为;深化“林长+法官”“林长+检察官”等联动机制,化解林地权属纠纷、补齐基层管护法治短板;以司法力量促进生态保护责任落实,推动形成粤桂联动、法检协同、全民参与的生态保护新格局。
青山不语,鳄蜥不息。二十余载春华秋实,“护蜥员”以山林为家,以坚守为责,默默守护着亿年“活化石”安然栖息。
云开林海滔滔,溪涧流水潺潺,随着粤桂跨区域司法保护协作走深走实,法治之光将照亮深山密林,为林洲顶鳄蜥撑起永续繁衍的保护伞。
这份跨越亿年的自然瑰宝,在北回归线以南的绿水青山中,岁岁安然、生生不息。
(来源:南方+)
编辑:李燕杏
初审:李小玉
复审:林华善
终审:邹梦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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