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从寺庙10张病床起家的医院，靠交叉补贴、流水线手术，实现公益与规模双赢，更以足球训练营培养女性医疗人才，破解农村医疗人才荒，成为“价值医疗”的典范。
撰文丨燕小六
全球单体规模最大的眼科医院，正在印度最贫穷、种姓矛盾最激烈、城市化率最低的比哈尔邦农村地区，推进建设中。
据印度媒体报道，这所新医院隶属于印度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Akhand Jyoti Eye Hospital）集团。5月17日，新医院举办奠基仪式，预计2027年3月竣工，将设19间手术室、50间检查室，开放床位1000张，年手术量可达30万台。
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始建于2005年。成立之初，它是开在寺庙内、仅有10张床位的小门脸儿，如今发展成大型综合体，下辖5 家专科医院、40多家区域眼科诊所和多家视光中心。相关机构全部分布在印度比哈尔邦、北方邦等贫困农村地区。
根据愿景，随着新院建成、旧院升级，集团年手术量将从目前近15万台，增至2030年的100万台。其承诺，不论规模如何扩张，会始终坚持“80%是分文不取的免费手术”。
在人均GDP常年居印度倒数第一的农村建大医院，它是如何成为“价值医疗”的范本，实现临床诊疗、公益慈善与规模扩张齐头并进的呢？
坐落于印度比哈尔邦萨拉县的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卓越医疗中心。/图源：BuiltX
八成手术免费，照样不亏
印度是全球失明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儿童视障问题突出，19%的学龄童受影响。由于贫富差距巨大，许多人无法获得眼疾基本医疗服务，生计受损。有统计显示，印度农村民众失明后的预期寿命或仅两三年。
2004年，年轻的印度商界新秀穆里琼杰·蒂瓦里（Mritunjay Tiwary）偶然来到比哈尔邦，第一感受就是“黑暗”。
彼时，《经济学人》撰文称比哈尔邦是印度“最糟糕一面”的代名词。当地超4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双目失明者约70万人，且每年新增约10万例，但百万人口拥有眼科床位数仅32张，远远落后于印度平均水平（72张）。
“这里没有电，失明患者比比皆是。杀女婴、性别选择性堕胎、童婚等现象普遍。国家援助遥不可及，一个父亲能以1000卢比（约合人民币75.2元）的价格卖掉女儿。”蒂瓦里决定在这片“医疗荒漠”，发起一系列社会活动。包括上门发放脊髓灰质炎疫苗，以白内障复明为核心，兴建眼科医院。
“白内障是印度主要的致盲原因，能通过简单手术、植入人工晶体恢复视力。术后，患者很快重返工作岗位，更能重拾尊严、希望与生计。”蒂瓦里介绍。
2005年，蒂瓦里从村里一座寺庙租借到场地，在神龛旁支起10张病床。2006年全年，他招募医疗团队，完成眼科手术6000余台。当年12月，由他发起的第一家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在比哈尔邦萨兰县的一个贫困村内建成。
如今，这个从寺庙小屋发源的机构，成长为印度东北部颇具声望的医疗巨头。集团2024—2025年公报显示，旗下5家医院、近50家眼科门诊的年接诊量达140万人次，在880余张病床的基础上共完成手术14.5万台，相当于每张病床每年收治患者164.7人。
其中80%是面向贫困人群的免费手术。患者无需支付任何费用，甚至往返医院的车费等，都由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承担。
为保障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源，蒂瓦里在开办医院前成立信托基金，吸纳来自全球的慈善援助，为公益医疗募资。医院官网显眼位置常年挂着各种筹款海报。
此外，医院有20%的“付费患者”。他们花钱享受VIP服务，挑选宽敞、配备空调的独立病房等。免费手术患者则入住集体病房，一间屋子要容纳二三十人。但两者获得的医疗服务质量是一致的，医生不能拒诊“免费患者”。
这被称为“交叉补贴策略”，由印度眼科医疗集团亚拉文眼科关爱中心于20世纪70年代率先提出。该中心曾被极具影响力的美国商业期刊《快速企业》评选为“全球Top50创新企业”，旨在帮助穷人获得与富人同等质量的眼科医疗服务。
不要小看这20%。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2024—2025年公报显示，其年度医疗净收入为50,56,56,083卢比（约合人民币38,000,000元），是住院总开支的14倍。
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儿童眼科病房。/图源：akhandjyoti.com
效率为王
根据集团官网介绍，在该集团做一台白内障手术，算上人工晶体费用，最低仅需6500卢比（约合人民币488元）。有支付意愿者能选择价格高昂的进口晶体，价格要翻13倍。
能产生盈余，集团主要依靠严苛的成本控制和极简的流水线作业，旨在完成高质量、大批量医疗服务。这也是集团从亚拉文眼科关爱中心学来的，参考了餐饮公司麦当劳的组件化、标准化作业思路，被誉为全球“价值医疗”范本。
“麦当劳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培训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做食物的方式、做出来的食物品质一模一样，这一点启发了我。我希望建立这样高效的眼科手术模式。”亚拉文眼科关爱中心创始人如是说。
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将“流水线式手术”特色发挥到极致。
该院严格论证环境卫生、器具灭菌等条件后，在手术室内至少摆放两张手术床。医生完成第一台手术后，助理立刻接手缝合，医生一个转身，在另一张床上开始第二台手术。不待第二位患者完成手术，第一名患者已转回病房，第三名患者已在手术室内准备就绪。
这样，手术效率倍增，医患等待时间明显缩短。为达到手术无缝衔接，集团对医护们展开特殊培训，要求其反复演练，确保每一步操作标准化，以提高手术质量，降低感染风险。
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手术室。/图源：akhandjyoti.com
集团发现，有临床追求的医生并不排斥连轴转。除了能向患者献爱心、体现医者价值，这意味着更多手术机会。据官网消息，集团下属医院每天至少完成白内障手术500例。而在印度其他一些医院，年均白内障手术量为三四百例。
极致的流水线作业还体现在工作内容“足够单一”。集团手术医生就负责开刀，文案等辅助工作均由受过标准化培训的年轻技术人员、助理完成。集团按工种给助理们订制工作服，蓝色往往代表视光师，有问题可以咨询绿色服饰者。这种以病人为中心的运营方式也能简化流程、提高就医效率。
已有不少名医加盟该集团。国际知名玻璃体视网膜外科医生、早产儿视网膜病变专家拉杰瓦尔丹·阿扎德教授（Rajvardhan Azad）现任集团临床研究咨询中心主席。他深耕眼科临床、教研与科研，2013年当选亚太眼科学会首位印籍主席，是印中眼科交流合作的重要推动者。
集团医疗总监、主要手术医生阿吉特·库马尔·波达尔（Ajit Kumar Poddar）从业15年，完成各类眼科手术10余万例，曾受到比哈尔邦政府的点名表扬。
“在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每个规培生都能获得大量实践机会。”据2024—2025公告，集团发布年度“高级眼科专科医师培训项目”招生简章后，席位被快速抢空。集团表示，未来会扩大招生规模。
为培养医学人才，组建女孩足球训练营
“如果你以为我们每做一台免费手术就亏一次，那你就错了。”蒂瓦里曾解释，医疗服务的最大成本是手术室、人力、设备仪器等固定成本。若能在单位时间内开展足够多台手术，人均固定成本就会下降。
免费手术多、患者接诊量大，也是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履行社会使命、募集慈善捐款的重要背景。于是，集团在主动寻找免费患者来源方面，花了不少心思。
靠着微薄收入度日的印度农民，负担不起交通开销，不会搭长途车去城市就医。集团就派遣“眼科营”医疗队深入农村，在穷乡僻壤开展眼疾防控宣传，指导眼健康护理，提供免费眼疾基础检查。若需进一步治疗，集团会安排专车，免费接送患者前往最近的下属医院。
据2024—2025年公报，该年度集团共组织“眼科营”下乡8526次，日均筛查2500人，相关支出占医院总支出的37.8%。
但这并不是集团开销的“最大头”。根据公报，该年度最烧钱的项目是“从足球到眼球”等公益活动，占总支出近60%。
蒂瓦里在建院之初就意识到，人才荒是医院建设的最大阻力。尤其是在比哈尔邦，严重的性别偏见、受教育程度低是发展医疗的两道天花板。即使花重金招来医生，也很难让他们在偏远农村扎根。
2009年，蒂瓦里创新性提出“从足球到眼球”项目，希望在系统性解决社会问题的同时，培养、建立自己的人才梯队。
这个项目对比哈尔邦贫困家庭10—12岁女孩开放。集团辟出一个住宿中心，内设800张床位，为女孩们提供免费食宿、奖学金和生活费。唯一的要求是：父母们必须签承诺书，保证让女孩一边上学、一边参加高强度足球训练，且23岁前不准结婚。
蒂瓦里认为，足球是治愈女性骨子里自卑感的药方。当女孩习惯在赛场上冲撞、协作，也就具备了在高强度医疗环境中工作的抗压能力。
“最初，父母们觉得我在骗人，在挑动女孩情绪、动摇父权。我收到很多威胁，不得不请警察出面，保护我的人身安全。”蒂瓦里回忆。
“从足球到眼球”项目球队合影。/图源：akhandjyoti.com
慢慢地，报名受训的女孩多起来。其中一部分因球踢得好，17岁后进入政府部门工作。有一些考入高等学府，随后参加集团的视光学培训，进入下属医院执业。有的成为动作干练的验光师，有的是能独立操作显微外科器械的手术助理。
还有一些女孩应聘到偏远腹地的集团眼科诊所工作，开展远程医疗，进一步提升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的市场渗透率。
截至2025年年末，“从足球到眼球”项目惠及845名女孩。其中有18人代表比哈尔邦，参加印度全国足球联赛；550人正在或已经完成集团的视光学课程。
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的辐射力也在不断扩大。近20年来，集团累计完成免费手术约94万例，邻国尼泊尔的白内障患者跨境求医。集团建成比尔哈邦首个儿童眼科中心，开设儿科、小儿眼科相关专业培训，首批受训者中有11名女孩。
集团计划，到2030年，“从足球到眼球”项目的受惠人数能增至1500人，仅新开设医院的年手术量或达50万台。这样一来，集团总手术量将超百万台，几乎单枪匹马就搞定了整个比哈尔邦的失明增量。
亚拉文眼科关爱中心创始人曾表示，成名后，世界各地机构都来取经。据其估计，其中约20%的机构和亚拉文一样，有着社会使命、致力于系统性解决社会问题，能够完整复制其运营模式。其余的就是冲着提高运营效率而来。
令人欣慰的是，阿坎德·乔蒂眼科医院集团是那20%。
资料来源：
1.Builtx begins work on the 1000 bed Akhand Jyoti Rajiv-Latika jain eye hospital. lokmattimes
2.Deputy Chief Minister Samrat Choudhary Lays Foundation Stone for 1,000-Bed Akhand Jyoti Eye Hospital in Saran. Patna Press
3.How Football Is Letting This Eye Hospital Battle Social Evils and Transform Lives in Rural Bihar. The Better India
4.www.orbis.org
5.www.akhandjyot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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