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晚，在安徽省合肥市肥东县尚恩家庭农场，跨区作业农机手驾驶联合收割机连夜收割小麦。图/新华社
6月2日，国务院印发《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明确了“十五五”时期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思路目标、重点任务和政策措施，设置了15项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主要指标，明确提到，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超过80%。
2025年，这一指标为76.7%。3.3个百分点的差距，看似一步之遥，但每一个百分点都对应着数千万亩耕地的机械化跨越，而且最容易实现的提升早已完成。所以，实现目标的挑战不小，也需要分析差距来源，看到破解路径。
最大短板在南方低缓丘陵区
2024年，全国小麦、水稻、玉米三大主粮的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分别达到98%、89.18%和92.23%，已接近技术天花板。经测算，即便将三大主粮的机械化率全部提升至100%，未来全国综合机械化率也只能提高约4.17个百分点。
更关键的是，这差额部分高度集中在西南丘陵山区和南方低缓丘陵区的坡耕地上——田块细碎、坡度大、机耕道匮乏，机械化作业的边际成本是平原地区的数倍。
再看机械化水平已经较高的区域，提升潜力空间极为有限。东北地区综合机械化率高达95.77%，新疆综合机械化率高达90.92%，华北平原综合机械化率高达87.77%，长江下游平原综合机械化率高达87.68%，四个区域合计农作物播种面积占全国54.14%，这些区域的粮食作物机械化已接近100%。
测算表明，即便这些区域的农作物全部实现机械化，全国机械化率也仅能提升约4个百分点。换言之，依靠已达标的平原地区继续拉升全国水平的空间极为有限。
“低垂的果实”——平原地区的粮食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已然摘尽。剩下的3.3个百分点的差距，必须通过攻克丘陵山区和经济作物领域的硬骨头，才有可能达成目标。
从区域分布看，问题指向三大区域。黄土高原及西北地区（机械化率73.34%，农作物播种面积占比8.21%）、南方低缓丘陵区（机械化率60.04%，农作物播种面积占比22.30%）和西南丘陵山区（机械化率45.10%，农作物播种面积占比15.34%），合计农作物播种面积占全国的45.85%。
其中，南方低缓丘陵区以22.30%的面积占比居全国第一权重区，是东北地区的1.1倍，但其机械化率仅为东北地区的六成。西南丘陵山区面积占比15.34%，机械化率仅45.10%，比全国平均水平低31个多百分点，是“洼地中的洼地”。
不过，仅靠单一区域发力难以达标。情景测算表明：若仅将西南丘陵山区机械化率提升至70%（需在5年内提升25个百分点），全国也仅能达到79.40%；若仅将南方低缓丘陵区提升至75%，全国为78.92%。唯有两大区域协同推进：西南丘陵山区从45.10%提升至60%以上，南方低缓丘陵区从60.04%提升至70%以上，全国方可突破80%。
从作物结构看，问题指向经济作物。全国小麦、玉米、水稻、马铃薯、大豆等粮食作物之外的经济作物播种面积约占34.50%，但机械化水平远远落后于粮食作物。东北地区粮食播种面积占86.31%，机械化率95.77%；西南丘陵山区非粮占50.81%，机械化率仅45.10%。粮食播种面积与机械化率数据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规律：非粮占比越高，机械化率越低。
新疆是唯一的例外，其高机械化率得益于棉花规模化种植和兵团体制优势，但棉花采收环节机采率约80%，仍有20%的提升空间。油菜、甘蔗、蔬菜、茶叶、水果等经济作物的全程机械化，是中国农业机械化面临的最大增量空间，也是最大的技术挑战。
▲重庆市美宜佳农资有限公司使用六轮无人植保车给花椒树施药。图/新华社
打破无机可用有机难用困局
“十五五”农业机械化的攻坚路径，可概括为“双核”驱动：一是补齐经济作物专用机具短板，解决无机可用的问题；二是推进丘陵山区宜机化改造，解决有机难用的问题。“双核”缺一不可。
首先是补齐经济作物专用机具短板。分品种看，油菜应重点突破机械直播和低损联合收获；甘蔗则主攻机械化收割，推广切段式联合收获与分步式除杂，降低人工成本占比；蔬菜、茶叶、水果聚焦移栽和采收环节的机械化突破。
政策层面，可考虑将经济作物专用机具纳入农机购置补贴“优机优补”重点目录，在新疆棉区、广西蔗区、长江流域油菜产区、南方茶园设立国家级全程机械化示范区。
其次是在西北、东南、西南等丘陵山区适宜地区大力推行农田宜机化改造。丘陵山区田块细碎、机耕道不足、坡度大，必须加快推进农田宜机化改造，“小并大、短变长、陡变缓、弯变直”，通过地块归并、坡耕地整治、机耕道建设，为农机通行和高效作业创造基本条件。
国际经验表明，日本作为典型丘陵山区国家，通过七十余年持续改造，已基本实现丘陵山区全程机械化，当前正进入智能农机应用阶段。
国内，重庆、四川等地“先建后补、以奖代补”的经验也证明，改造成本每亩1000至3000元，改造后机械作业效率大幅提升、人力成本显著下降、土地流转租金可翻倍增长。
根据《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主要数据公报》，我国191792.79万亩耕地中，位于6-15度坡度的耕地25689.59万亩，位于15-25度坡度的耕地11590.18万亩，位于25度以上坡度的耕地6337.83万亩，即6度以上不适宜机械作业的耕地面积合计有4.36亿亩。
如果仅改造6-25度之间的耕地，也可为我国释放约3.73亿亩耕地的机械化潜力，按照全国平均复种指数可折算出耕种收农业机械化率空间将提升19个点以上，为未来全面实现农业机械化提供基础条件。
发展农业机械化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不能只见“机”不见“田”、只见“机”不见“艺”，果蔬茶等经济作物尤其如此。
当前果蔬茶不仅面临无机可用，更面临深层次的农艺适配难题：传统品种以人工采摘为选育导向，植株形态、成熟期不一致，不适合机械化作业；传统种植模式行距不一、架势不统一，农机根本无法进入。
这就需要在四个层面同步突破：
一是“良田”，将宜机化纳入高标准农田建设核心标准，纠正当前重“旱涝保收”轻“宜机作业”的倾向，统筹推进地块整合与道路优化，既“改地适机”也“以机适地”。
二是“良机”，加快研发果蔬茶专用采收机械。
三是“良种”，选育株形紧凑、成熟期一致、适合机械化作业的果蔬茶品种，从育种源头解决“机艺不匹配”问题。
四是“良法”，推广标准化种植模式，统一行距株距、架势高度，为机械化作业提供规范化的农艺条件。
从76.7%到80%，表面上是3.3个百分点的量变，实质上是中国农业机械化从“平原粮作”向“丘陵经作”的质变跨越。这一跨越能否实现，取决于经济作物专用机具和丘陵山区宜机化改造这两个核心瓶颈能否取得实质性突破。
撰稿 / 张宗毅（江苏大学中国农业装备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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