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天前还见过张远。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他提着一袋垃圾往外走。他冲我笑了笑,说"回来啦",我点点头说"嗯"。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成了我们最后的对话。

张远住我隔壁302室,我住301。我们做了四年邻居,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比一般邻居要熟一些。搬进来那年,我家装修打孔,不小心把他家墙皮震裂了一块,我拎着水果去道歉,他摆摆手说没事,还帮我推荐了一个靠谱的装修师傅。后来逢年过节,两家偶尔会互送点东西,他老婆包的饺子,我媳妇做的红烧肉,隔着一道墙递来递去。

张远是做销售的,好像是卖建材的。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偏瘦,戴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跑业务的人。但他话多,爱笑,楼里的大爷大妈都喜欢他,说这小伙子嘴甜。

他老婆叫林萍,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们有个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叫豆豆。一家三口住在那个八十多平的两居室里,日子看起来平平淡淡的,和这栋楼里大多数人家没什么两样。

昨天早上七点多,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急促的脚步声。我披上外套打开门,看见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302的门大敞着。林萍瘫坐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豆豆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拽着他妈妈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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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张远是凌晨走的。在他们家卫生间里。

消息传开后,整栋楼都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沉默。下午的时候,几个邻居凑在楼下抽烟,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才三十二,想不开什么呢。"

没人接话。

我也想不明白。

后来的事情,是断断续续从不同的人嘴里听来的。有些是林萍的同事说的,有些是张远的朋友说的,有些是他父母赶过来之后,在楼道里哭着说出来的。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概拼出了一个轮廓。

张远这两年过得不好。

他之前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收入还行,月薪加提成能有一万五六。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这个收入养家够了。但前年公司效益下滑,裁了一批人,他虽然没被裁,但被调去了一个新开发的区域,客户要从头跑,收入一下子缩了将近一半。

但他没跟家里说。

每天还是早出晚归,西装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林萍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最近市场不太好,要多跑跑。林萍没多想,她自己在幼儿园一个月也就四千块,家里的开销主要靠张远,她信任他。

但钱的问题是藏不住的。

豆豆去年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林萍想给他报个英语班和一个围棋班,加起来一年要两万多。张远犹豫了一下,说报吧。那天他去借了钱,找谁借的我不知道,但后来听说他手机里有好几个网贷APP。

去年年底,公司又调整了一次,这回张远的区域直接被砍掉了。他虽然没被辞退,但被降成了普通业务员,底薪只有四千。他开始频繁地在外面跑,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说是应酬。林萍有时候会抱怨几句,说你能不能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他说好好好,下次少喝。

其实很多时候他根本没在应酬。他在车里坐着。

这是后来他一个朋友说的。那个朋友有天晚上十一点多路过小区地下车库,看见张远的车停在角落里,车里亮着一点光,走近了发现他在看手机。朋友敲了敲车窗,张远摇下来,笑着说在等个客户电话。朋友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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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开春之后,张远的状态明显不对了。我有几次在楼道里碰见他,发现他瘦了很多,眼眶发青,笑起来也没以前那么自然了。有一次我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说没事,就是最近项目多,忙。

他确实在忙。忙着拆东墙补西墙。

网贷的窟窿越来越大,利息滚利息,他拿着四千块的底薪加上偶尔的提成,根本填不上。他开始瞒着林萍用她的身份信息也借了一些。他把那些APP的通知全关了,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一撑,等业绩好起来就能慢慢还上。

但业绩没有好起来。

今年六月,豆豆要上小学了。学区房他们买不起,只能上对口的普通小学。林萍有点失落,但也接受了。她说没关系,小学不重要,咱们把课外班报好就行。她又看了几个班,语文阅读、数学思维、还有之前的英语和围棋要续费,算下来一年要将近四万。

张远说,能不能少报两个。

林萍说,别人家孩子都在学,咱不能让豆豆落下。你看隔壁单元那个谁家,报了五六个班呢。

张远没再说什么。他又去借了。

到了九月份,事情终于兜不住了。有一笔贷款逾期太久,催收的电话打到了林萍手机上。林萍一开始以为是诈骗,挂了。对方又打来,报了张远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林萍慌了,等张远回来,把手机递给他看。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

林萍说的那些话,后来她跟她同事哭着复述过。她说她当时真的太生气了,太害怕了。她说她觉得天塌了。

她说:"你借了多少?你到底借了多少?"

张远说了一个数字。十七万。

林萍整个人都懵了。他们家存款本来就不多,房贷每个月还要还三千多。十七万,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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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萍哭了。她说:"你怎么能瞒着我?你把我当什么?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张远低着头不说话。

林萍越说越激动,她翻出了那些网贷记录,发现有一部分是用她的身份信息借的。她彻底崩溃了。

"你用我的身份证借钱?你疯了吗?你这是要把我也拖下水吗?"

张远说:"我会还的,我想办法还。"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天晚上的争吵持续了很久。豆豆被吵醒了,站在卧室门口哭。林萍抹了把眼泪去哄孩子,张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后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林萍不怎么跟张远说话,张远也不怎么开口。他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但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大前天晚上,也就是他走的前一天,他们又因为钱的事说了几句。起因是豆豆的围棋班要续费了,老师发了通知。林萍说这个先停了吧,张远说好。

然后林萍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