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岁的魏宗万先生去世了,昨天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突然沉了一下。老白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他在《三毛从军记》里演的那个老兵的形象。
白背心,大光头,一身瘦弱的排骨,叼着烟卷,让三毛跟自己在国军了边混的惫懒模样。
这部电影当年是学校组织看的,满场都是此起彼伏的笑声,有个隔壁班小孩笑得太用力,加上坐姿又不好,大半拉屁股卡在老影院的折叠椅中间了。
这种喜剧电影其实并不好拍,“三毛”这个人物是张乐平先生画的,诞生于1935年,在人均识字率不高的民国,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大咖”。
看过《三毛流浪记》的人都知道,连环画一共有79组,471幅,一个字没有。虽然故事有一个题目、一个人物贯穿,却又是各自独立成篇的组画,并无一贯到底的环环相扣的情节联系。
想要把这样一个已被几代人熟知的漫画形象再度搬上银幕,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胆识,新颖的艺术创意,是很难成功的。
电影中的三毛该不该说话,说什么话,怎么说? 导演兼编剧张建亚给出了自己的理解。他把影片集中在刻画一个小人物、小把戏的可喜、可悲、可怜、可叹的命运遭遇上。
为了提高增加喜剧效果,他还特意增加了“老兵”这个新人物。后来,凭借此片拿下“金鸡奖魏”最佳男配的魏宗万先生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喜剧不是耍弄观众,而是要挠观众的痒处,引起发笑。不能照搬照抄过去的喜剧动作,一定要从生活出发,设计出新的喜剧语言与动作。
这一点跟导演的思路不谋而合,导演张建亚回忆说:张乐平的漫画在这里只有四幅,没有剧情,没有台词,没有脚本,没有分镜,即便
是到了现场我心里也是没有一点底。
在拍喜剧中,最难的一点,不是我每天都有灵感,两三天拍下来,感到沮丧,扫兴,不好玩。
导演都没有灵感了,还怎么拍?
魏宗万的理解是:到了片场先玩起来。
张建亚在谈到拍摄喜剧中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拍《三毛从军记》三毛杠木头那场戏。 “当时魏宗万、崔杰、小三毛,几个人尝呀试呀、玩呀,各种方式,怎么好玩就玩到什么程度,魏宗万的肩膀皮都给木头磨破了,用各种方式杠木头。”
制片主任在一边急得直跳脚:“你们玩!玩,一会儿下大雨,你们就不玩了。”
结果,您猜怎么着? 这组镜头最终还是被“玩”出来了,也是电影中最终呈现给我们的表演方式:老魏与三毛杠起木头朝前走,三毛腿一软,老魏关心三毛,把三毛推走,老魏一杠,后面太沉。
然后,三毛又挂上去做配重,挂在前面,老魏不是更重了吗? 还有三毛抡大锤,瘦弱的小身板,控制不住力道,直接把自己甩飞出去。
多年后,张建亚提到这场戏的拍摄时,依然掩不住满脸笑意,这场戏拍得好开心呀!拍成这样,人会兴奋,突然之间人会亢奋,充满了自信。
所以,你看真正的喜剧电影,首先要逗笑自己。三毛当兵操练时,伴随着一首轻快、流畅的“嘿格隆咚哟”的数板歌,乍一听像首顺口溜,仔细留意聆听,颇有滋味。
从“入伍先当大头兵,顶头上司是班长”,数到“团长旅长参谋长”结束在“统统不如委员长”,不知不觉地把大头兵和头号大人物又挂上了一笔。
导演兼编剧为这部电影写的解说词,也充满了语调冷
峻的“黑色幽默。常凯申在镜头面前反复强调:“要以无数的无名华盛顿来造就一个有名的华盛顿,要以无数无名的岳武穆来造就一个中华民族的岳武穆”
经典的画外音,时而介绍剧情,时而批判人物,甚至对全片的幽默基调,起到了“导向性”作用。
敌人一炮击中阵地,尘土压满三毛全身时,画外音说道:“尽管他还不明白国家是什么东西,但现在,他已经完完全全埋进国土里了”。 跟慌乱的三毛相比,老兵甚是笃定,脸上写满了“见怪不怪”。
一个炸飞的手臂飞来,老兵瞅了一看,迅速地撸下了对方的戒指。接着一口唾沫上去,还有心情帮对方看了掌纹:“呸,短命鬼”。 这部电影中的“金句”和名场面至今还流传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收获着无数点赞。
在《三毛从军记》的前半段魏宗万把一个老兵油子,贪生怕死,偷奸耍滑,演绎到了淋漓尽致。
敢死队要抽“生死签”的时刻,这位老兵还特意故意拉低了钢盔,遮住眼睛不敢去看。年少无知的三毛,还满怀期望地盼着自己抽到“敢死签”,这位老兵一脸生无可恋的撕掉了手中的纸片。经典的喜剧片,就是让人笑着笑着,忽然就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魏宗万凭借“老兵”的精彩演绎,荣获了“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
在后来接受采访时他说:喜剧人物要“雅俗共赏”,可以运用夸张、幽默与变形的手段。喜剧主题可以深刻,但是人物的表演和动作,一定要通俗易懂,让老百姓一看就明白。这样才能收到“深入浅出”的效果;标新立异更是戏剧表演的生命力。
魏宗万先生走了,他留给观众的除了《三毛从军记》之外,还有《巧奔妙逃》那种不把观众当傻子的笑。
这笑声中,有汗碱味儿,有烟尘味儿,还有一个瘦巴巴的演员,把自己的老骨头当作“配重”,陪着那个三根毛的小孩,杠起了一个时代的喜剧重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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