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鱼叔刚写文怀念了「千面如来」刘洵。
底下的评论区里,有老粉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一个同样堪称「顶级老戏骨」,同样一人千面的名字。
魏宗万。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今天,各大新闻推送里,赫然写着一条让人心口发闷的消息。
著名表演艺术家,魏宗万先生去世,享年89岁。
在这个烂剧扎堆、流量横行的年代,我们总是频繁地回望过去。
回望那个没有滤镜、没有抠图,全凭一身硬本事闯江湖的时代。
而在那个时代里,演艺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北有赵本山,南有魏宗万。」
江湖人称,北赵南魏。
但尴尬的是,如果今天你在街头拉住一个年轻人,问他魏宗万是谁。
他大概率没听过。
但只要你看到那张脸。
你脑海里会瞬间跳出无数个鲜活的灵魂。
他是《三国演义》里老谋深算的司马懿。
他是《水浒传》里阴狠毒辣的高俅。
他是《三毛从军记》里老油条般的老鬼。
他是《巧奔妙逃》里弹着棉花的老妖。
他是一代人的演技天花板。
今天,鱼叔想剥开那些光怪陆离的角色,带大家回望这位老戏骨的一生。
魏宗万的人生开局,拿的并不是艺术剧本。
1938年,他出生在上海一个富裕家庭。
父亲爱看京剧,魏宗万也就跟着看。
天赋这东西,真的是藏不住的。
9岁那年,从未拜过师的他,硬是凭着绝佳的记忆力和惊人的理解力,一个人在台上模仿完了一整场戏。
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惜,家里人不打算让他端这碗饭。
在那个年代,「伶人」不算是体面的行当。
安安稳稳当个工人,才是正经出路。
于是,17岁那年,从上海南洋模范中学毕业的他,被送进了上海汽轮机厂。
成了一名钳工。
每天和冰冷的机械零件打交道。
这一干,就是四年。
如果换作旁人,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魏宗万心里,装着滚烫的戏。
他看到上海戏剧学院的招生简章。
那是他的火种。
为了这点火,他白天在工厂挥汗如雨,晚上挑灯夜战补习文化课。
落榜了?再来。
又落榜了?继续。
1959年,第三次报考,他以满分成绩杀进上戏。
那年他21岁。
比同班同学大出一截,还长了一张「着急」的脸。
家里兄弟觉得他「毁了」,没人看好他。
但魏宗万说:这辈子,我除了演戏,没想过第二条路。
毕业后,魏宗万进了上海人艺。
当时的银幕流行什么?
浓眉大眼,一身正气。
而魏宗万,眼角下垂,一张「老脸」写满了故事,唯独没有「主角样」。
于是,他跑了20年的龙套。
20年,够一个人从意气风发活到心如止水。
在这段暗淡的岁月里,他甚至因为职业「不正经」找不到对象。
直到遇到房东的女儿周文明,一个离异带娃的温柔女性。
他不嫌对方有孩子,对方不嫌他穷。
55块钱工资全上交,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剧组自来水。
他不在乎。
他在等。
他在把寂寞磨成演技。
1982年,电影《一个和八个》开拍。
44岁的魏宗万第一次走上大银幕。
在片中饰演一名历经沧桑的老兵。
当时的摄影师是还没当导演的张艺谋。
张艺谋看呆了,悄悄走过去感叹:魏老师,真看不出您是第一次拍电影。
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20年龙套生涯积攒的万钧之力,在那一瞬间爆发了。
紧接着,属于魏宗万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1987年,他一个人,在舞台上独自撑起了一部长达两小时的澳大利亚名剧《想入非非》。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
没点真功夫,谁敢揽这瓷器活?
但这还不够。
1990年,上海举办了魏宗万喜剧小品专场晚会。
在没有任何伴舞、没有伴奏、甚至没有伴唱的情况下。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晚会,全凭他一个人一张嘴、一身戏,震慑全场。
整个上海滩轰动了。
那一年,他彻底证明了什么叫角儿。
魏宗万的江湖地位,是用命和风骨拼出来的。
1992年,张建亚拍《三毛从军记》。
老兵「老鬼」这个角色,导演认定只有魏宗万能演。
魏宗万却推托:我都54岁了,弄不动了。
导演急了,当众单腿跪地求他出山。
魏宗万吓得赶紧回跪。
这一跪,跪出了一个金鸡奖最佳男配角。
但真正让他封神的,还是司马懿。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角色是在厕所里定下的。
当时导演张绍林在厕所里突然想起:魏宗万行不行?
魏宗万一开始又是拒绝的。
一,不会骑马;
二,怕演成京剧里那种白脸脸谱;
三,怕台词半文不白。
制片人张纪中给他打电话,表示不画白脸,给你留真胡子,不会骑马找替身,演不好别人骂你别骂我。
魏宗万去了。
但他去了,就没打算混。
为了这出戏,他闭关研究史书三个月。
他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定量分析。
他算出诸葛亮一生打仗胜率38%,司马懿胜率52%。
这一瞬间,他通透了。
司马懿不是胆小如鼠,他是「忍」。
是心底有底气的从容。
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个在空城计下神色复杂的司马懿。
看到了那个面对诸葛亮送来女装羞辱,却能平静穿上的狠角色。
那种层次感,不是演出来的,是读出来的。
还有骑马。
导演说找替身,他拒绝。
50多岁的人,跟着马师傅练到身子散架。
最后他能单手握缰,在千军万马中策马奔腾。
王扶林导演在监视器后大喊:这就是草原雄鹰啊!
再后来,他是《水浒传》里的高俅。
他专门写了厚厚的人物小传,研究高俅如何从一个泼皮混成权臣。
那种骨子里的刻薄与算计,让当年的观众恨不得砸了电视机。
他甚至和陈强的「黄世仁」、李明启的「容嬷嬷」、冯远征的「安嘉和」一起,被观众并称为「四大恶人」。
能让观众「恨」,是一个演员的最高褒奖。
2006年,陈可辛拍《投名状》。
有人向他举荐魏宗万。
陈可辛是个香港导演,对内地老戏骨不熟,一脸懵逼:
魏宗万?没听过啊。
但当别人拿来剧照,放了几个经典片段后。
陈可辛一拍大腿,惊呼:
哇!原来是他!一定要请他来!
在那部众星云集,有着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的电影里。
魏宗万饰演的陈公,戏份不多。
但他坐在那里,仅仅凭着几个眼神的流转,几句不咸不淡的台词,那股子掌控全局的气场,就稳稳地压住了全场。
张纪中曾这样评价他:
「老魏这个人啊,是小人物能演,大人物也能演;既可以演悲剧,又可以演喜剧。是一个可塑性极强的天才。」
说到喜剧。
不得不提那部《巧奔妙逃》。
他在里面饰演老妖,弹着破棉花,唱着那首荒诞、戏谑又透着辛酸的《弹棉花》。
那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喜剧功底,承包了无数人的笑点。
但就是这样一位演技出神入化的泰斗,却从未想着利用自己的名气变现。
成名之后,尤其是「司马懿」和「高俅」火爆全国之后。
无数广告商找上门。
那是只要点点头,就能日进斗金的机会。
但魏宗万全部拒绝。
他说:我一个月4000块(退休金)足够用了,要那么多钱也花不完。
他说:不能利用名气赚老百姓的钱。
在这个流量至上、立人设捞快钱的时代,他活得像个异类。
如今,魏老走了。
他走得干净,走得体面。
他留下的,是一个个无法被替代的背影。
是一个钳工对艺术最纯粹的死磕。
是一个戏骨对名利最彻底的蔑视。
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总有些人,不为了金钱弯腰,只为了角色下跪。
魏老,谢谢您给我们的那些「阴影」与「欢笑」。
魏宗万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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