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手机震动的时候,陈远舟正在厨房给苏敏熬粥。

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医生说要清淡饮食,他记在心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米香。他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赵凯。

高中同学,现在是派出所民警。关系一直不错,但平时不常联系。

“老陈,你现在在家吗?”

赵凯的声音有些严肃。

“在,怎么了?”

“昨晚你们大学同学聚会,你去了吗?”

“没去。”陈远舟关小火,“我老婆身体不舒服,陪她去医院复查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昨晚聚会的那十三个人,现在全部在我所里。”

“什么?”

“涉嫌非法集资,被集体传唤。”赵凯压低声音,“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两千万。老陈,你知道这次聚会是谁组织的吗?”

陈远舟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周明达。”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周明达,大学四年的室友,睡在上铺的兄弟。

“他跑了。”赵凯说,“昨天晚上聚餐结束后就失联了。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老陈,我们需要你过来一趟。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电话挂断后,陈远舟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的粥看了很久。

小米粥煮得正稠,红枣的颜色渗进米汤里,像血丝。

苏敏在卧室里叫他:“远舟,粥好了吗?”

“马上。”

他端起碗,手很稳。但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

如果昨晚自己去了,现在是不是也在派出所?

周明达,你到底做了什么?

01

陈远舟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赵凯在门口等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他递给陈远舟一杯速溶咖啡,自己点了根烟。

“从昨晚十一点审到现在,笔录还没做完。”赵凯吐出一口烟,“我先跟你说说情况,你心里有个底。”

两个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赵凯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

“这次聚会的名目是‘大学同学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实际到场的十三个人里,有六个是你们同班的,七个是周明达后来认识的朋友,各行各业的都有。”

陈远舟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聚会地点在锦华大酒店,888包间。”赵凯继续说,“每个人先交了两千二的餐费,说是多退少补。但吃完饭之后,周明达搞了个投资说明会。”

“投资说明会?”

“对。”赵凯翻开一张纸,“他宣称自己手上有几个项目,年化收益率从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二十不等。当场就有人转账。”

陈远舟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事他之前没提过。”他说,“邀请我的时候,只说老同学叙叙旧。还说——”

他停住了。

“还说什么?”赵凯问。

“还说让我一定要去,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赵凯看着陈远舟:“你知道他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聚会上宣布,自己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陈远舟愣住了。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他利用自己的病情,让大家放松警惕?”

“比这更复杂。”赵凯把烟掐灭,“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周明达从三年前就开始运作这件事。他以投资的名义从四十六个人手里吸收资金,总金额超过两千三百万。其中有一部分确实投了项目,但大部分——”

他顿了顿。

“大部分进了他个人的账户,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远舟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上次和周明达见面,是半年前。那时候周明达穿着一身名牌,开着宝马,说自己在做投资公司,让他有闲钱可以放过来打理。

他说要考虑考虑。后来因为苏敏的身体查出问题,这事就搁置了。

“你算是运气好。”赵凯说,“如果你昨晚去了,就算没投钱,也得配合调查。而且以你和周明达的关系——”

“什么意思?”

赵凯犹豫了一下,把手边的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周明达的转账记录。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一个很诡异的地方。”

陈远舟低头看去。

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有一笔标注格外刺眼。

收款方:陈远舟。金额:五万元。时间:上个月十五号。

“我没收到这笔钱。”陈远舟立刻说。

“我知道。”赵凯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翻开第二页纸。

“这笔钱确实没进你的账户。它被打进了你妻子苏敏的账户。”

陈远舟抬起眼睛,看着赵凯。

“你说什么?”

“五万块,打到了苏敏的卡上。”赵凯一字一顿,“而且不是第一次。从三年前开始,周明达每个月都会给苏敏转三千到五千不等的钱。”

陈远舟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想起每次苏敏说“去医院复查”,却不愿意让他陪同。他想起她最近总是偷偷接电话,躲到阳台上去说。他想起上个月苏敏说要买新手机,换了一张新的银行卡。

“老陈,”赵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确定,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02

陈远舟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刺眼。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四十二岁,中学历史老师,每个月工资加奖金不到八千块。苏敏在银行工作,收入比他高一些。两个人加起来,勉强够房贷和女儿的学费。

他们是外人眼中的普通夫妻。

十五年的婚姻,谈不上轰轰烈烈,但也算恩爱。苏敏查出乳腺结节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好在医生说恶性概率不大,定期复查就行。

从那以后,他对苏敏更好了。

他开始学做饭,接送女儿上下学,周末陪苏敏逛公园。他以为自己在做一名称职的丈夫。他以为他们的感情在困难中变得更深。

但现在,赵凯的话像一把刀,把这一切都切开了。

三年前。每月三千到五千。他在心里默算,加起来至少十几万。

为什么?

陈远舟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的银行。苏敏就在那里上班,此刻应该正在柜台后面办理业务。他站起来,想走过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能就这样冲进去问她。

他需要先搞清楚,周明达到底做了什么。他和苏敏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响了。

是女儿陈小涵。

“爸,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妈说晚上想吃鱼。”

“我马上去买。”陈远舟努力让声音正常,“你做完作业了吗?”

“做完了。爸,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挂掉电话后,陈远舟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先去见一个人。

03

林建平接到陈远舟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睡觉。

他是自由职业者,靠写公众号和做短视频为生。在大学时,他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个子不高,性格内向,成绩也不突出。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混得不太好。直到这几年做自媒体,才开始有了起色。

“老陈?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建平,昨晚的聚会你去了吗?”

“我哪有钱去。”林建平笑了,“两千二的餐费,够我半个月生活费了。怎么了?是不是周明达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

“你在家吗?我想找你聊聊。”

半小时后,陈远舟坐在林建平租住的小公寓里。房间不大,堆满了书和打印的资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数字和箭头。

“你来得正好。”林建平泡了两杯茶,“我正要找你。”

“找我?”

“嗯。”林建平坐下来,神情变得严肃,“老陈,你知道周明达这三年都干了什么吗?”

陈远舟摇摇头。

“我一直在调查他。”林建平说,“他所谓的投资公司,其实是个庞氏骗局。用后面人的钱还前面人的利息,雪球越滚越大。迟早有一天会崩盘。”

“你怎么知道?”

林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大学毕业后,遇到过一个类似的骗局。”他的声音变低了,“我父亲被人骗了三十万,那是我们家的全部积蓄。后来他跳楼了。”

陈远舟愣住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研究各种金融骗局。”林建平指着墙上的白板,“这是我这三年收集的资料。周明达的所有项目,没有一个是真的。他在用你们这些老同学的钱,维持他奢侈的生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林建平反问,“周明达是你最好的兄弟。我要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他诈骗,你第一个翻脸的人就是我。”

陈远舟说不出话。

“而且,”林建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舟的眼睛。

“你知道周明达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从哪里来的吗?”

“哪里?”

林建平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

“是从你的账户里转出去的。二十年前,你借了他一笔钱。”

04

二十年前。

陈远舟记得那一天。

那是大二的下学期,周明达找到他,说要创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数目不小,但对当时的陈远舟来说,也不算太多。他父母是教师,家里条件还行,每个月的生活费比一般同学多。

“远舟,我看准了一个项目,肯定能赚钱。”周明达的眼睛里闪着火苗,“你借我一笔钱,半年后还你双倍。”

他答应了。

不是为了双倍的回报。只是那时候他相信,周明达是那种会成大事的人。他聪明、有魄力、能说会道,身上有一种让人想要跟随的劲儿。

他把自己攒下来的两万块钱,全部借给了周明达。

半年后,钱还回来了。

但只有一万五。

“项目亏了。”周明达说,“对不起。”

他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后来两个人还是兄弟,只是他再也没借过钱给周明达。

“那笔钱的用途,和你以为的不一样。”林建平说。

“什么意思?”

“周明达用你的钱,注册了他的第一家公司。”林建平拿出一张打印的工商注册信息,“但这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经做生意。它是用来——训练的。”

“训练?”

“对。训练他如何说服别人投资,如何包装项目,如何卷款跑路。”林建平点开手机上的一个视频,“这是他当年招募的‘学员’,现在有好几个都在你们的同学圈子里。”

陈远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都是这次去了聚会,现在在派出所的人。

“你的意思是——”

“那笔钱,是他骗局的起点。”林建平说,“而你,是他的第一个投资人。”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陈远舟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还有一件事。”林建平犹豫了一下,“关于苏敏的。”

“苏敏?”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林建平说,“但苏敏每个月收到的钱,不是什么资助或者补偿。那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是封口费。”林建平说,“苏敏从一开始就知道周明达在做什么。她是周明达在银行内部的联系人。很多资金流向,都是她帮忙处理的。”

陈远舟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林建平把一叠纸推过来,“你自己看。”

陈远舟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在发抖。

每一笔,都对应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他都记得。

那些天,苏敏都说在加班。

05

晚上六点,陈远舟回到家。

苏敏在厨房里收拾东西。他买回来的鱼放在案板上,还没做。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悉的背影。

她瘦了。

确诊之后,医生说要注意情绪,不要生气,不要焦虑。他记得那段时间,苏敏每晚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以为她是在担心病情。

但不是的。

她在担心别的。

“敏。”

苏敏转过身,看到他。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我正在想这鱼怎么做呢。”

“我有话问你。”

苏敏的手停了停。她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什么事?”

“你认识林建平吗?”

苏敏的表情僵住了。那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脸上的平静。

“你——”

“我什么都知道了。”陈远舟的声音很轻,“你和周明达的事情。”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打在洗碗槽的铁壁上,发出叮叮的响声。

苏敏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陈远舟问。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远舟,我——”

“我不要听解释。”他说,“我只想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年?五年?还是很久以前?”

苏敏的眼泪流下来了。

“从高中就开始了。”

陈远舟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

“周明达是我高中同学。”苏敏说,“我们比你认识他要早。后来你们进了同一个大学,同一个宿舍。他让我——”

她闭上眼睛。

“他让我接近你。”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客厅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影子被厨房惨白的日光灯拉得很长。

“你嫁给我,是因为周明达?”陈远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苏敏突然说,“不是因为他。”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泪痕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是因为他真的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会让我全家都完蛋。但后来——”

“后来?”

“后来我发现,我已经没法回头了。”苏敏的声音像一根断弦,“远舟,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怕你知道真相,怕你觉得我脏。”

陈远舟的手机响了。

是赵凯。

“老陈,”赵凯的声音有些急促,“快来所里一趟。周明达投案了。他说他要见你。只愿意见你一个人。”

陈远舟看着苏敏。

她的脸上全是泪。

“你去吧。”她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陈远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敏说:“有。”

陈远舟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远舟,我真名叫林敏。”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建平——是我哥哥。”

陈远舟的手僵住了。

窗外响起了雷声。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