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开了十三个小时的车。
高速上的车流从上午九点就开始堵,走走停停,导航上那条红色的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地图尽头。苏敏打了三个电话,小念在电话里说了句“爸爸新年快乐”就急匆匆挂了,她晚上要和同学跨年。
我把暖风开到最大,车里的广播放着春晚倒计时的采访,一个年轻的声音说“今年一定要回家”。我伸手关掉了。
爸妈都不在了。这是第一个没有他们的除夕。
下高速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那几盏昏黄得像是随时会熄。街边的店铺全关了,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只有十字路口那家小超市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磕瓜子,看见我的车“哟”了一声。
我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小巷窄,开不进去。以前每次回来,爸都会把巷口那盏路灯擦得锃亮——他自己接的电线,居委会说过他好几次。他说儿子眼神不好,晚上回来怕摔着。
那盏灯已经不亮了。电线被人剪断了,断口锈迹斑斑。
我从后备箱提出旅行包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包里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衣服,一袋小念非让我带的零食,还有妈生前用的那只搪瓷杯子——医院最后那半个月,她一直用这个杯子喝水。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除夕夜。
以前这个点,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会传出春晚的声音,赵本山的小品、冯巩的相声,还有炒菜下锅和麻将洗牌的声响。现在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的脚步声。
老屋在巷子最深处,院墙上的爬山虎全枯了,褐色的藤蔓贴着青砖,像血管一样密。院门还是那扇铁门,爸自己刷了三层油漆的那扇。门环上挂着一把新锁。
新锁。
我愣了一下。
妈是今年十月走的。后事办完之后,我把老屋的钥匙交给了隔壁的刘婶,请她偶尔帮忙看看。这把锁不是我买的。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一个地方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堂屋里走动,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什么东西。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屋里亮着灯。
不是那种明亮的白炽灯,而是一盏很小的灯,昏黄色的,透过堂屋的玻璃窗映出来,把院子的地面切成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那人影从堂屋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东屋——那是爸妈的卧室。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瘦长的一团,动作很轻,对屋里的陈设熟悉到不需要开大灯。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影子在爸妈的房间里走动,打开柜子,合上柜子,然后蹲下身,像是在床底下找什么东西。
风从背后吹过来,我闻到了煤炉的味道。有人在屋里生了炉子。
我拿出手机,手指僵得几乎拨不出110。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日期——2024年2月9日,除夕。
除夕夜,在爸妈都没了的老屋里,有人在生火、开灯、翻东西。
我按下拨号键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因为那个影子走到了堂屋正中央,对着墙上挂着的什么东西,站了很久。
然后它弯下了腰。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门板,隔着玻璃,隔着除夕夜稠密的夜色——
他磕了三个头。
01
我没有报警。
那个磕头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我所有的恐惧都浇成了疑问。一个会在堂屋里磕头的人,不像是来偷东西的。
我把旅行包轻轻放在院门后面,贴着墙走到堂屋的窗户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里面糊了一层报纸,但右下角有个破洞,是去年夏天被雹子打碎的。
透过那个破洞,我看到了屋里。
堂屋的正中央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碗饺子,一盘花生米,还有三根点燃的香。香插在一只青瓷的香炉里,那是爸生前用的那只。墙上挂着爸妈的遗像,两块黑纱搭在相框上方。
一个人正跪在遗像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肩膀微微发颤。他的头发理得很短,从背影看大概三十岁左右。头磕得很深,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磕完三个之后没起来,就那么跪着。
我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嗓子本身就很哑。
“周叔,沈姨,今年我来得晚了。工地上请不到假,差点赶不上。”
他顿了顿,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饺子是猪肉白菜的,您老爱吃的那种。我自己包的,包得不太好看,您别嫌弃。”
我的手指抠进了窗框的木头里。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除夕夜跑到我家来给我爸妈磕头?还带着饺子和香炉?
我妈走的时候,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街坊邻居来帮忙的都见过,远亲近戚也都露了面,但我绝对没见过这个人。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膝盖跪久了有点麻。站直之后,我才看清他的侧脸——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嘴唇紧抿着,不像是本地人的长相。他弯下腰收拾祭品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块很大的疤,像是被什么烫过的。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堂屋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人的动作僵住了。他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我,瞳孔骤然收缩。他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八仙桌腿上,桌面上的饺子碗晃了晃。
“你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能听出来那股绷紧的劲儿。
他没有回答,反而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是远征哥吧?周叔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他认识我。
或者说,他认识我爸,也知道我。
“我问你是谁。”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是我家。我爸妈都不在了,你怎么进来的?”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双手垂在两侧,站得笔直。他的个子比我高,一米八出头,但眼神很温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我叫陈远志。”他的普通话带着外地口音,“钥匙是沈姨给我的。她去年住院前寄到我工地上的,说如果她走了,让我每年除夕来给周叔磕个头。”
我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你胡说。”我脱口而出,“我妈住院前就把老屋钥匙给我了,她怎么还会给别人寄钥匙?”
陈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上面写的地址是省城的工地。我抽出里面的信纸,手一下子就抖了。
那是我妈的字。
秀丽的、带着点颤抖的钢笔字。她在医院卧床的那段时间,手已经不太稳了,写出来的字会发抖。这纸上的字也是这样,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摇晃。
“远志,钥匙给你。周叔不在了,今年婶要是也走了,你帮我记着,每年除夕来家里看看。香别断,饺子别少。你周叔嘴硬心软,其实最惦念的人是你。”
我握着那封信,手指冰凉。
最惦念的人是你。
妈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
“你和我爸妈什么关系?”我盯着陈远志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根香。香灰落了一小撮在白瓷碟子里。
“周叔和沈姨,供我读了十二年书。”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小学六年级到大学毕业。没有他们,我早就在工地上搬砖了。”
这个答案让我愣住了。
爸妈供了一个孩子读书?十二年?
我完全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我十二岁那年,周叔来我们村修路,看我蹲在路口算算术。他问我为什么不上学,我说家里没钱。”陈远志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他找到我家里,跟我爸说,孩子的学费他来出。我爸当他是骗子,拿棍子把他赶出去了。”
他顿了顿。
“周叔第二天又来了。我爸又赶。第三天,他背了一袋米来。”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爸是修桥铺路的工程师,一辈子在工地上跑。他从来不善言辞,每次回家只是往桌上放一袋水果,然后沉默地看他的报纸。
“后来呢?”
“后来我爸收了那袋米,也收了周叔的钱。”陈远志说,“我从村小学转到镇上,又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沈姨每周六给我送一罐炒菜,冬天送棉鞋,夏天送绿豆汤。高考那年我发烧,沈姨在医院陪了三天。”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我心里凿洞。妈每周六出门,确实有这回事。每次回来都很晚,我问她去哪儿了,她只说“出去走走”。
“你上的哪个大学?”
“西南交大。”
土木工程。和爸一个专业。
我忽然想起爸去世那年,有个电话打到家里来。妈接的,当时脸色就变了,捂着听筒走到院子里说了很久。我以为是谁来要工程款的,没在意。
现在我想起来了,妈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过,你叔在天上看着呢。”
原来是她。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远志站在八仙桌边上,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香灰又落了一截。
外面的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作响。
02
那天晚上,我没让陈远志走。
“这大过年的,外面也没车了。”我站起来把堂屋的门关好,“你在这儿住一晚。”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人开车回来准备独自过除夕的;几个小时后,我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你住下吧。
可能是因为那碗饺子。
陈远志把饺子端到厨房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两碗端回来。他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的动作很糙,三两口一个,像在工地上抢饭。但每吃一个,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爸妈的遗像。
我夹起一个饺子。皮有点厚,捏边也不齐,但馅料很足。咬下去是猪肉白菜的香,还有姜末的辣——和妈调的馅一个味道。
“你这馅料谁教的?”
“沈姨。”陈远志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过来,“去年她住院前给我写信,信里夹了一张菜谱。她说万一她走了,让我自己包,别让周叔嘴里的味儿断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去年妈住院前,她确实写了很多信。那时候我以为她在给亲戚写信告别,还劝她多休息少折腾。她笑着说,有些事情不交代清楚,走得不放心。
她给一个外人都留了菜谱。
我呢?她留给我的就是一把老屋钥匙,和一句“你工作忙,不用常回来”。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我吃不下了。
“你把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陈远志放下碗,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子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汇款单、存折、信纸,码得规规整整,像是在保管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先给我看的是一张发黄的成绩单。小学六年级的,上面用红笔圈着分数,数学一百分。成绩单的左下角批着一行字:这孩子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是爸的字。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粗黑。
“这是周叔在我家桌上写的。”陈远志指着那张成绩单说,“他写完之后给我爸看,我爸说看不懂字。他就一字一句念给我爸听,念到‘可惜了’的时候,他自己先红了眼睛。”
然后是汇款单。
最早的几张是从镇上的邮局汇的。每学期五百块,从小学六年级一直到初中毕业。后来变成了一千、两千,汇出地也从镇上变成了省城。
“高中我到县城上的,花费多了。沈姨说多出来的钱是她自己攒的,不让我告诉周叔。”陈远志翻到一张汇款单,汇出人写的是沈秀兰,金额是两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沈姨卖鞋垫攒的。”
卖鞋垫。
我记得妈有一年手疼得厉害,握筷子都费劲,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腱鞘炎。医生让她少做手工,她嘴上答应着,回家还是那盏台灯亮到半夜。我说她,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些鞋垫去哪儿了?我从来没想过。
再后来是大学的汇款。四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总共三万多块。汇款方的地址变成了省城一个老小区——那是爸妈年轻时住过的地方。银行账号是我爸的退休金账户。
“你毕业之后呢?”我问。
“我还了三年。”陈远志从布包最底层抽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存折是新的,开户日期是三年前。上面的存款记录一条一条,每一条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还款。
每月打进去一千到两千不等。最密集的是去年,一个月打了两千五。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爸去世那一年。
“周叔走之后,我跟沈姨说,我想把钱还上。我说周叔帮了我,我不能欠着。”陈远志把目光移开,看着香炉里明灭的红点,“沈姨不要。她说你周叔供你不是图你回报,你要是真想还,就好好过日子,以后帮别人。”
但我还是每个月把钱打回那个存折。直到今年沈姨走了,那张存折我寄了回来,放在她的枕头底下。”
他说着,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封没拆的信,“这封是我上月寄的,结果邮局又退回来了,说收件人已故。”
我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沈秀兰收。寄件人:陈远志。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的红章。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是老屋的这把。他递到我面前。
“这钥匙,还你。”
我没有接。
“你留着吧。”我听见自己说,“我妈给你的,就是你的。”
陈远志猛地把头低下,肩膀开始抖。一个大男人,坐在门槛上,对着墙角的腌菜坛子无声地哭。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堵岌岌可危快要塌的墙。
我别过脸去。
香烧到了根部,最后一点红光跳了跳,灭了。
堂屋里很安静。遗像上的爸妈还是那副样子——爸板着脸,妈在笑。那是他们结婚四十年时补拍的婚纱照,妈非拉着爸去的。
过了很久,陈远志的声音才响起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远征哥,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转过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像是要说什么极重要的事。
“周叔和沈姨帮过的孩子,不止我一个。”
他把那个布包翻到最底下,抽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人造革,磨得发亮,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我在沈姨枕头底下找到的,和那张存折放在一起。”
他递过来,我看见那一页上——钢笔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从笔记本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写了四页。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三个数字和一个“卒”字。最后一个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已毕。
那三个数字是年份。
最早的年份,是三十年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三十年前?那时我才十岁出头,家里也不富裕,爸刚调回省城,妈的工厂正改制,两人的工资勉强够一家三口。
他们哪来的钱?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淡,但笔迹却很新,像是后来补上的:
“三十四人,所托已毕。来路尽处,方见归途。”
这是妈的笔迹。
我认得她写“三十”的方式,三的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扬起;也认得她的“归”字,那一点永远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三十四人?”我抬起头看着陈远志,“你认识这些人吗?”
他摇头。“我只知道我自己。我以为周叔只帮了我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来的时候,在这屋里见过不该有人的痕迹。香炉里有新灰,厨房的碗洗过,门口有脚印。”
“什么意思?”
“有人比我先来。每年都比我早。”
他说着,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枯藤在风里摇晃,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远征哥,你爸妈帮了三十四个孩子。而这三十四个孩子,在周叔和沈姨走了之后,还在每年除夕回来。”
陈远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知道钥匙在我手里。他们知道我是最后一个来。”
“但他们没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窗。
院墙外面,巷子的深处,黑暗中站着七八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扇亮着灯的门。
陈远志说:“他们不敢进来。因为我不是唯一一个,欠你爸妈一条命的人。”
夜深了。
除夕的钟声,还差两个小时就要敲响。
03
“他们站在外面多久了?”
我盯着院墙外那些人影。巷子里的路灯早就灭了,只有堂屋里漏出去的光,勉强能照出那些轮廓。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至少三四十往上。
“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陈远志压低了声音,“站在巷口,看我开门,看我生炉子,看我摆供。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你认识几个?”
“一个都不认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间。寒风灌进领口,冷得我胃都缩了起来。
“都进来吧。”我对着墙外喊了一嗓子,“大过年的站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那些人影动了动,没人应声。过了十几秒,最前面那个人先挪了步子,紧接着后面的人也跟了上来。
先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左脚有点跛,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倾斜。
她身后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五十来岁,瘦得厉害,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再后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裹在一床花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正沉。
一个接一个,总共走进来八个人。他们站在院子里,像是一排刚刚被连根拔起的树。
“你们都是……”我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周叔帮过的人。”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跛脚的女人,她说话带着很重的西北口音,“我叫马兰芳,青海来的。周叔供我读到初中,后来我嫁到了陕西,每年除夕坐火车过来,给周叔和沈姨磕个头。”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在八仙桌上——是一袋枸杞,颗粒饱满,红得发亮。
“今年自家种的。周叔以前老说眼睛干,沈姨给他泡枸杞水。我想着今年带一包来,结果……”
她没说下去。
接着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把一袋干蘑菇放在桌上,声音干涩地说:“我叫赵永福,本省石县的。要不是周叔,我这辈子不可能念到高中。”
他顿了顿,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夏天,家里实在凑不出学费。我爸让我去砖窑干活,说念书没用。周叔坐了大半天的长途车到我家,跟我爸在院子里说了一下午。最后我爸虽然还是没松口,但周叔当场把学费放在了桌上,说这钱不要还,让孩子读书就行。”
“后来那个夏天,周叔隔两周就来一趟,给我带书,带练习题。他说怕我荒废了。从我家到镇上,他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再走两公里土路。”
他忽然蹲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剩下的人也开始往桌上放东西。苹果、柿饼、晒干的萝卜丝,还有两个烤糊了的地瓜——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不好意思地说:“我去年才从工地上下来,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个地瓜是我自己烤的,周叔以前说我烤得好。”
我把目光从那堆东西上移开,看了看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得很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的肘部磨出了两个洞。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话,也没往桌上放东西,只是靠着墙站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堂屋里的遗像。
我注意到他的手。右手少了半截食指。
那人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姓莫。”他只说了两个字。
他不姓莫。但我不追问。
“我是最早那批。”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三十年前,周叔在工地上捡的我。那会儿我才十七岁,工地上偷钢筋被人打得半死,周叔把我送进了医院。”
“后来他给我垫付了学费去读职高。毕业之后我跟着他干了几年工程,后来出了事故……”他摊开右手,露出那截断指,“活干不了了,去外面打工没人要。周叔给我在这个镇上的水泥厂找了一份仓管,一直干到现在。”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没出息。欠周叔的还不上。”
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重新靠回墙上,把脸隐进了阴影里。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钟。马兰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老莫每年都是第一个来。烧香、摆供、收拾屋子,做完就走。我去年除夕到的时候,堂屋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我忽然明白了陈远志说的“不该有人的痕迹”。
我走到的遗像下,灯在桌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晕。那张补拍的婚纱照上,穿着西装的爸显得很拘谨,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妈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得意。
我从来不知道,你们还有这么多事瞒着我。
我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所有人。
“都进来,把堂屋的门关上。”我弯腰把八仙桌上的杂物挪开,把那盘饺子推到桌子中央。
“既然都赶上了除夕,那就一起吃顿饭。”
炉火在墙角呼呼地烧着,堂屋里渐渐暖和起来。马兰芳从厨房里找出了碗筷,赵永福帮忙搬了凳子,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放在东屋的炕上,盖好被子。
八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周围,桌上陆续摆满了各自带来的东西。最中间还是陈远志那盘饺子,皮厚馅大,卖相惨不忍睹。
老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只夹了一筷子菜,然后端着碗看着墙上的遗像发呆。
“远征哥。”陈远志忽然从背后捅了我一下,“你来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了中间那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
那个名字后面,年份写着:1994。后面又跟了一个年份:1997。两个年份中间用了斜杠隔开,边上备注了两个小字——“寄养”。
斜杠。不是“卒”。
陈远志又翻了几页,一共找到了四个带斜杠的名字。都是同一种格式:第一个年份斜杠第二个年份,备注都写的是“寄养”。
“这四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陈远志压低了声音,“其他人后面都是一个年份加上‘卒’字,‘卒’应该是指助学到毕业的年份。但这四个人,老妈备注的是‘寄养’。”
他顿了顿。
“而且这四个人旁边都画了星星。”
我凑近了细看。确实是星星。用红笔画的,很小的一颗,六个角。
“沈姨为什么要把这四个人特别标出来?”陈远志问。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正在看最后一个带斜杠的名字。
那个名字旁边的第一个年份是二十八年以前,第二个年份是在我读高一那年。斜杠后面备注的“寄养”两个字写得很小,但墨迹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名字的三个字,我一个一个认出笔迹来:妈写姓,爸写名。
“陈远志。”
这三个字,写在三十四人名单的倒数第四行上。他被寄养过?不是资助上学吗?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站在我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碗饺子汤。憨实的脸上写满疑惑。
他不知道。
“这个笔记本你看完没有?”我问他。
“没有全看完。我就翻了前几页。”陈远志说,“后面沈姨写得很密,有些地方还贴了纸条,我没敢碰。”
我立马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面。
倒数第三页开始,不再是人名,而是一段一段的日记。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偶尔有被水渍洇开的墨迹,但大体都看得清。
第一段的日期是2019年3月,爸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妈写的:
“德厚,今天我去看了志伢子。他在工地上晒得黢黑,但人精神。我问他缺不缺钱,他说不缺。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我就想,你在的时候总说对不起他,我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你的错。你欠他的早在二十八年前就还完了。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翻到下一页,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日期是2021年除夕——
“德厚,今年又来了七个孩子。老莫把堂屋打扫完就走了,说什么都不肯坐下来吃饭。他说他没脸见你。我追到巷口才拽住他,塞给他一袋饺子,他在冷风里当着我的面就哭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那段文字,心里的那团疑云越滚越大。老莫没脸见爸?为什么?爸帮了他三十多年,他又不是不还钱,为什么要说没脸见?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老莫。”我喊了一声。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闪了闪,马上又低了下去。
“远征哥,怎么了?”陈远志警觉地看着我。
“你也来。”我对他说,“我们一起,跟莫叔问点事。”
我走到老莫跟前,把笔记本翻开到那页,指着陈远志的名字。
“‘寄养’是什么意思?”
老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在自言自语。最后他抬头看了陈远志一眼,又重新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
“老莫,你看着我,”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帮人读书这种事,写在笔记本上就是了。三十四个名字,三十个写‘卒’——毕了业就完了。为什么会有四个人写‘寄养’?‘寄养’和‘卒’有什么区别?”
老莫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远征……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我截住他的话,“我妈写在里面的,你不会不知道。你在我们家三十年了,你不可能不知道。”
老莫忽然不说话了。他端起桌上的碗,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然后慢慢放下了碗。他的手在抖,连带着碗沿也在桌上磕出了细碎的声响。
“远征。”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有些事,你不能问。”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你爸到死都没跟你说。”老莫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妈到死也忍住了。他们都忍住了的事,你就别问了。”
“老莫……”
“远征,算我求你。”老莫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全是茧,粗粝得像砂纸。那截断指的缺口硌在我的虎口上,又硬又冷,“你爸妈都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你要是现在问了,你妈在坟里都不安生。”
他松开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伸手拦住了他。
“老莫,”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妈都去世了。他们不在了,这些事情总会知道的。你要是不说,我就一个一个找这三十四个人问。”
老莫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八仙桌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看着香炉里新续上的香,看着遗像上微笑的妈和板着脸的爸。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除夕过后。”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过了今晚再说。”
“过了今晚,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重新坐回了角落,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堂屋外面,巷子深处忽然响起了一串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远处的楼顶上放烟花,一朵红色的在夜空里炸开,照得窗户一明一灭。
陈远志站在我身后,看着老莫佝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问我:
“远征哥,你爸妈到底瞒了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声,把妈的照片映亮了片刻。照片上的她微笑着,笑得一如往昔。
但此刻我看她的笑容,总觉得那里面藏了什么。
04
除夕夜的后半夜,没有人睡觉。
马兰芳和赵永福在厨房里忙活,把各自带来的菜重新热了一遍。抱孩子的女人姓秦,孩子叫豆豆,一岁半,半夜醒了哭了两声,被小秦抱到院子里看烟花哄住了。
老莫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数了数,烟灰缸里已经戳进了七个烟头。陈远志几次想过去跟他说话,都被他用眼神瞪了回来。
我把那个黑色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妈的笔迹我太熟了,她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写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板书的力道。但本子上的字不一样——有些地方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又很慢,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我注意到一行被胶水粘起来的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泛黄,粘合处有些松动。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一角,纸条下面压着另一行字。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远志,19941997,寄养于河口镇陈家。”
纸条下面,压着三个字。
不是钢笔写的,是用铅笔记上去的,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我把笔记本凑到灯下,辨认了许久。
“我弟弟。”
这个称谓让我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弟弟。
去河口镇的人收的是“弟弟”?可爸是独子,妈也是独女——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每年过年都只有我们一家三口,没有舅舅没有叔叔,亲戚关系单薄得像一张纸。
“弟弟”从哪里来?是妈写的还是爸写的?
我继续往后面翻。
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我又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藏在封底的牛皮纸和硬壳之间,用透明胶贴得很紧。我用指甲把胶带揭开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照片很旧,边缘起了毛边,像是反复拿出来看过的。画面上是两个男孩。
一个是我。
另一个我不认识。
照片上的我大概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站在老屋的院子里,对着镜头傻笑。另一个男孩看起来比我小好几岁,顶多刚上小学的年纪,黑黑瘦瘦的,站在我旁边,扯着我的衣角。
我们背后那棵石榴树还在——现在还在,树干粗了两圈,但枝桠的轮廓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那个男孩的脸,我盯着看了很久。
眼睛很大,眉毛很浓,颧骨高高的。像是不属于本地人的长相。
我猛地回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帮忙搬凳子的陈远志。
他侧着身子,正在把一张折叠桌往墙边靠。灯笼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和小时候那张照片上的男孩,一模一样。
照片从我指尖滑落。
陈远志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我脸色煞白,立刻放下桌子走过来。
“远征哥,你怎么了?”
我把照片捡起来,翻过去给他看背面。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铅笔记号深得几乎透过了相纸。
是爸的字:
“远征十岁生日,志伢子第一次来家里。两个弟弟。”
陈远志的呼吸停了。
“‘两个弟弟’?”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惊疑。他抬起头看我,再看看照片,又看看我。
“我是……他弟弟?”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在灶台边的马兰芳停下了手里的锅铲,赵永福端着盘子僵在了半道上,小秦抱着豆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只有老莫,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反复碾着。
“本来,你爸妈打算等你高考完就告诉你的。”他对我说,“结果那年暑假你说想考到省外,填志愿的时候你爸跟你吵了一架。你以为是爸妈要你留在省内是舍不得你走。其实是你爸觉得,你要是考出省了,志伢子以后就不好找你了。”
“为什么不好找?”陈远志的声音变了调,“我到底是谁?”
老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啊!”陈远志突然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炉火都跟着跳了一下。小秦怀里的豆豆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地划破了堂屋的安静。
老莫被这一吼震得浑身一抖。他前倾了倾身子,撑着膝盖慢慢蹲下去,蹲在八仙桌旁边,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着。
“志伢子,你亲爸……”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你亲爸,就是周德厚。”
整个堂屋陷入了一种凝固般的死寂。
我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簌簌声,听见炉子里煤块爆裂的噼啪声,听见院墙外面不知谁家的挂钟敲了四下,凌晨四点了。
陈远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尽了。他看着老莫,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来。
几秒种后,一种难以抑制的哽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拿起那件深蓝色的棉袄铺在八仙桌上,又在那身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拍了拍膝头的灰。
然后他跪下去。
对着周德厚的遗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磕得比之前更响,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砰”三声。
磕完第三个,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双手撑在砖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他忽然开始打自己耳光,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我凭什么……我凭什么!”他一边打一边喊,嗓子完全破了声,“我凭什么让他供我……我凭什么吃了他这么多年米!他是我亲爸?他是我亲爸的话……”
“他就必须供我吗?!”
他歇斯底里的吼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老莫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按在门上。
“你凭什么?志伢子,就凭他欠你的!”老莫也吼了回去,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磨出了血,“他欠你的亲爸债,他这辈子都在还!”
陈远志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老莫松开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门框上。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掉泪。五十多岁的人,这些年所有的眼泪大概都已经流干了。
“二十八年前,你妈抱着你来找周德厚。你妈是工地上做饭的,你爸是个跑运输的,俩人好过一阵子。”老莫的声音逐渐沉下去,“后来她男人发现你不是他的崽,不要你们了。你妈实在没办法,把你放在周德厚家门口。”
“那天周远征刚过完十岁生日。第二天早上起来,沈秀兰一开门,门口一个竹筐,里面装着你,和一封信。信上写了你的生日和名字。”
“真正的名字。”
陈远征——不,陈远志。他亲妈姓陈。他的名字是亲妈取的。周德厚给他改了个字,去掉了“远征”的“征”,改成了“远志”。
“那为什么……为什么把他送走?”我的声音发干,像一口枯井里刮过的风。
“因为沈秀兰说,这个孩子不能待在家里。”老莫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重量,“她不是容不下他。她是怕邻居的嘴。”
“那年代的人,舌头底下都能压死人。你爸是省城下来的工程师,你妈是小学老师,如果让人知道周德厚在外面有个……”
他没说完。但所有的人都懂了。
“我从来没怪过她。”
陈远志突然开口了。他从地上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静。
“我从来没怪过沈姨。”
他转过身,对着墙上沈秀兰的遗像,也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遗像上微笑的妈,嘴唇颤了颤。
“沈姨……妈。”他轻声叫了一声,“谢谢你。”
他说得极轻极轻,像是怕吵醒谁。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05
天快亮了。
除夕夜的最后几个小时,堂屋里所有人都没合眼。老莫把那三十四人的所有故事都讲了出来,每讲一个就划一根火柴,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烧干净。
“第四个,那个跑运输的,叫刘大顺。周德厚替他儿子垫了两万块手术费,他自己偷偷把两万块还上了。后来出车祸没了,周德厚又给他婆娘送了三年米面。”
“第七个,那个女娃,姓孙。读师范的时候被学校开除了,说是因为偷东西。周德厚跑到学校去问,查出来是别人栽赃的。后来她当了老师,年年腊月二十八来给周德厚拜年。”
“第九个,沈秀兰班上的学生。家里重男轻女不供她上初中,沈秀兰自己垫了三年学费。孩子毕业那年,她妈跪在校门口给沈秀兰磕了三个响头。”
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如数家珍。
陈远志坐在门槛上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从漆黑看到深蓝,从深蓝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些来守岁的人开始陆续起身告辞。马兰芳把枸杞一袋分了两份,一半留在供桌上,一半塞到我手里。赵永福临走前握了握我的手,说远征,你爸这个人,往后要记一辈子。
小秦抱着孩子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柔柔地说:“远征哥,豆豆的名字是周叔取的。他说这孩子的命是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要叫豆豆,豆苗的豆。”
人都走完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老莫和陈远志。炉子里的火苗已经弱了,陈远志又往里添了两块煤。煤块砸在炉膛里,火星溅出来,在空中灭了。
老莫终于开口说了那件“过了今晚再说”的事。
“二十八年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他对着陈远志说,但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那年我帮沈秀兰把你送到河口镇陈家,是我自己主动去的。你妈把你放在门口那晚,我正好在你们家帮忙修房顶。我蹲在屋顶上看的真真切切的——沈秀兰开门,低头看见那个竹筐,然后她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天早上的风很大。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把你抱起来了。我听到她说了一句——‘造孽啊’。”
“后来她把我喊下来,问我在河口镇是不是有门亲戚,信得过的那种。她想找个人家,把你过继过去。她说这孩子不能留在周家,邻居的嘴就是刀子,能把一大家子全都戳死。”
“但她又说了一句话。”
老莫用力搓着自己的指节,那截断指也在跟着发抖。
“她说:这孩子是德厚亲生的,我不能让他受委屈。送到谁家都不能断了他的念书。”
“所以我找了陈家。陈家那两口子不生育,巴不得收养一个。但你妈——沈秀兰,她没有让他们白养你。你那十二年的学费生活费,每一分都是周德厚和沈秀兰自己掏的。资助?那不过是换了个说法。”
“他们不是资助你。他们是在养你。”
他转向我。
“远征,你妈让我瞒了你这么多年。那年你高考完,你爸和你吵架,不是因为你考去省外。他是觉得你出去了,志伢子以后找你更难。他想让你们相认,你妈不让。说等你们都成家立业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二十八年。”
香炉里的香早在半夜就烧完了。供桌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饺子已经凉透了。
陈远志站起身,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搭在肩上。
“当年妈写给陈家那些信,还在不在?”
老莫摇了摇头。“你养父母走得早,家里的东西都被亲戚分了。那些年沈秀兰一个月给他们写一封信,问你的成绩、问你的身体、问你在学校受不受欺负。她从来不敢署名,只写‘沈老师’三个字。”
“那些信,大概早就烧了。”
陈远志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除夕终于过去了。
从老屋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院墙上,照在那些枯死的藤蔓上,照在堂屋里那两张遗像上。
陈远志站在院子里,对着堂屋的方向鞠了三个躬。这一次没有磕头,只是深深地鞠躬,像是在告别。
“哥。”
他走的时候叫了我一声。
什么也没再多说。就一个字。
然后裹紧那件棉袄,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阳光很长,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他走了快十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颧骨高高的、眉毛浓密的脸——在除夕后的第一个早晨,终于让我看清了。
他像爸。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兄弟。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老莫蹲在院墙下边,把那些放了半宿的鞭炮屑扫到一起。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扫落叶。
“远征,你记恨你爸吗?”他的声音低低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巷子的另一头灌进来,吹得那些春联哗哗作响。远处的楼顶上还有昨晚放完的烟花筒,歪歪斜斜地插在砖缝里。
“记恨?”我看着手里的那个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我只是觉得……”
“我要早知道就好了。”
老莫没有再说什么。他扫完了最后一片纸屑,直起腰,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根上。
“走,进屋。”
他推开了堂屋的门。
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但太阳一照进来,整间堂屋都亮了起来。遗像上爸妈的脸沐浴在阳光里,一个笑着,一个不笑,都看着这间老屋,看着院子里新的一天。
我拿起那盘陈远志包的饺子。
已经凉透了。但我还是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猪肉白菜的味道。
和妈包的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本记录着三十四个名字的笔记本上。
我一口一口地把饺子吃完。
窗外,初一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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