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上高一了,语文课上到了苏洵《六国论》,课后语文练习册上有一道题,他犯了难:
历代评论家对苏洵一文推崇有加。明代何景明说过:“老泉论六国赂秦,其实借论宋赂契丹之事,而卒以此亡,可谓深谋先见之识矣。”你是否同意这个观点?请说明理由。
做题多了,他也明白,这样的题目都是为了让学生更深入地体会课文主题,可是六国赂秦要怎么和宋赂契丹结合起来谈,他就卡壳了。
也正因为他的卡壳,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这篇经典之作,是可以有不同理解的。
苏洵此文的主旨很明确,就是开头那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 ,战不善,弊在赂秦”,强调不可对敌妥协,因为敌国只会得寸进尺。这番话明面上是谈战国七雄的兴衰,暗地里就是讽喻宋朝对辽(契丹)议和,林纾说得明白:
观诸侯之割地赂秦,非谋诎智昏,出一不得已也,即不割亦未必不亡。老泉持论,不为无见。末数语,阴指契丹,特借题发挥耳。
问题是,“借论宋赂契丹之事”不假,但宋是否“卒以此亡”?并不是。
宋辽在1005年订立“澶渊之盟”后,边界就此稳定下来,直至辽亡(1125年),百余年间两国几乎未再兴战端。北宋之所以灭亡,并不是因为一味对辽退让所致,而恰是因为未守和约,试图联金灭辽,结果反而被金人窥见虚实。也就是说,如果宋人不撕毁和约,联辽抗金,结果恐怕也不至于那么惨。
苏洵《六国论》写于北宋嘉祐年间,有1056年和1059年两说,不论如何,总之距离澶渊之盟订立已有半个世纪之久。显然,他的立论是反对这一和约的,因为这一议和常为人诟病的是:宋每年须向辽供“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宋赂契丹”的证据,说到底就是这一条。
“岁币”看似屈辱,但据估算这点付出还不到北宋财政收入的0.5%,远比打仗便宜得多。更有甚者,边境安定后,宋朝仅在雄州、霸州等榷场所获的贸易顺差,都远远超过岁币,也就是说,给契丹的进贡,通过边贸又赚回来了。
这和“六国赂秦”那种“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并不是同一回事。宋对辽很难说是“割地求和”,也并未导致对方得寸进尺,不断蚕食侵吞。实际上,当时的辽国已经完全没了入主中原、一统天下的意愿,也因此,双方才能在实际利益基础上达成妥协。
正因辽无意南侵、有意妥协,澶渊之盟时辽对宋在领土问题上还做了让步。本来辽军已深入宋境,但订约之后,所占城池全部归还,约定“各守旧界”,以白沟河为界,互不侵犯。
当我们立足中原来看待这段历史时,常常很难意识到一点:在此前长达二十多年的宋辽战争中,其实宋朝才是入侵的一方。
从宋的视角来看,发动战争是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似乎那“本来就是我们的领土”;然而,从辽的角度来说,辽立国在先(907年),宋建国在后(960),辽从石敬瑭手里得到燕云十六州时(938年),世上还没有宋朝。宋辽战争,与其说是辽试图侵吞中原,倒不如说是宋想要重占燕云十六州,而辽迫使宋承认双方实控线的现状。
实际上,燕云十六州,辽也已丢了两州。后周世宗柴荣北伐,曾夺取莫州、瀛洲(今河北保定、雄安、河间等地),史称“关南十县”,而辽占有的易州尽管险要,但土地贫瘠得多。澶渊之盟时,辽军南下,本已攻下关南十县,议和之后也退出,这就是承认实控的态度。宋付出的“岁币”,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补偿辽割让这十县之地。
这些说起来都是历史常识,在初一历史教科书上,也称赞澶渊之盟后,边境两边实现了长达百余年的和平,普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可比之前连年战争好多了。
一边认可和谈带来的和平红利,另一边又暗示同一份和谈是屈辱的,坚决主张不可对敌有任何妥协退让,教科书这样不自相矛盾吗?
和孩子谈到这里,他也笑了。当然,话说回来,这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政治和人文的事务,往往没有绝对的对错,一种说法是正确的,不等于相反的另一种说法就是错误的——有时候,两者都能成立,取决于各自的立论条件。
我们现在常觉得“和平”无论如何是好的,但落到现实中,那可就不一定了。
宋辽澶渊之盟还可以说是正面的,但后来的宋金绍兴和议,历来都被诟病——岳飞那样战斗到底才被赞赏,割地求和那种“领土换和平”,终究只是屈辱。没有一个原则能适用于所有现实,这必然要让人做出艰难的抉择:议和是不是好事?妥协到底对不对?
明人何景明(1483-1521)之所以称赞苏洵《六国论》“深谋先见之明”,恐怕也是因为在他那个时代,明朝在土木堡之变(1449年)后,在面对蒙古势力时转而处于被动防守之势,令朝廷上下忧心不已。按照“大一统”的意识形态,朝廷和“蛮夷”就不应该有任何妥协对等,无论“剿”还是“抚”,这两手最终都以“蛮夷”的顺从告终。
历代文人在“以史为鉴”时,表面上谈的是历史,但其实得出的结论常常都已经抽离了具体历史语境,而指向现实。
苏洵、苏轼、苏辙都写有《六国论》,但立论各自不同,苏洵认为六国“弊在赂秦”,强调不可退让;苏轼却认为六国之所以能久存,重在“养士”;而苏辙则分析六国亡于不明“天下之势”,未能联合起来援助抗秦第一线的韩魏两国。父子三人各有侧重,这不仅是因性情、见识不同,也因他们的现实关怀就不一样,看到的问题重点自然不同。
后人赞叹苏洵“深谋先见之明”,那是以后来两宋之亡归结于其议和,至于在逻辑上是否对契丹议和导致了宋亡,也就没细究了;然而文人议和战之策,往往“危事而易言之”,试想一下,在当时,如果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对辽重启战端,这对宋真的有利吗?
当苏洵以“六国赂秦”暗讽“宋赂契丹”时,当然是把宋代入了六国的角度,也就是自居为弱势一方,但他忽略了一点:其实宋才是那个意在一统天下的“秦”。
宋朝960年建国之后,就志在并吞南方诸国,后蜀、南平、湖南、南唐、吴越、南汉、清源军,一一覆灭,最难啃的北汉也于979年攻下,随后就是长达25年的宋辽战争。
在统一战争过程中,宋以软硬两手,志在必得,或攻灭,或施压,吴越即“纳土归宋”,只不过它自视为正统所在,所以这样的归并都被视为是正当的,但如果从周边小国的视角来看,当时的宋才是执行扩张政策的“虎狼之国”。
苏洵是四川眉山人,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宋朝灭了后蜀,他本来都不算是宋人。然而,他肯定不是一个地方主义者,至少他的立论根本不曾提到后蜀这些南方小国不该“赂宋”。反过来说,从大一统的角度来讲,如果六国没有“赂秦”,而是成功抗秦了,那中国历史会怎么走向?
当然,这些就没法跟孩子讲了,至少,这可不是老师想看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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