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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买这么点?"

母亲掂了掂我手里的塑料袋,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我刚进门,鞋都没换,就听见这句话。外面零下五度,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脸冻得跟刀割似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车把。

"五斤牛肉,一百八。"我把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妈,您上周不是说想吃牛肉吗?"

"五斤?"母亲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嘴角明显往下撇,"这点肉够干啥的?还不够塞牙缝。"

我愣了一下。

五斤牛肉,不够塞牙缝?

"你爸今天不在家吃,就我跟你姐一家四口,这点肉能吃什么?"母亲把袋子扔回鞋柜上,转身往客厅走,"我还以为你能多买点,起码买个十斤八斤的。"

我站在门口,羽绒服还没脱,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

十斤牛肉,三百六十块。我这个月的工资才四千二,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吃饭交通一千多,剩下的还要存着给爸妈看病。

"妈,五斤真不少了。"我压着火气,"而且您也没说姐姐他们要来啊。"

"怎么着,你姐一家来吃饭,你还不乐意了?"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你姐夫开车送我去医院,你姐给我买药,人家对我多好。你呢?让你买点肉都磨磨唧唧的。"

我深吸一口气。

这话我听了二十八年。从小到大,永远是姐姐好,姐夫好,就我不好。

"那行,您慢慢吃。"我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转身要走。

"哎哎哎,你干嘛去?"母亲抬起头。

"回我自己家。"

"你这孩子,说两句就急眼。"母亲站起来,"你姐他们马上就到了,留下来一起吃。"

"不了。"我换上刚脱下的鞋,"五斤牛肉不够塞牙缝,我怕我吃了您更嫌不够。"

"你——"

我没等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我快步走向电梯,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姐姐。

我按了拒接。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又响了。

还是姐姐。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算了,接吧,万一有什么急事。

"喂。"

"小辰,你在哪儿?"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促。

"下楼了,有事吗?"

"哎呀,你别走啊。"姐姐笑了起来,语气立刻变得轻松,"妈刚才跟我说了,她那人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我看着电梯里的数字跳动,"所以我走了。"

"别介啊,难得周末大家聚一聚。"姐姐说,"对了,妈说让你顺便再买三只烧鸡回来。"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堂,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你听见了吗?"姐姐又问了一遍,"三只烧鸡,德顺居的那种,我跟妈都爱吃那家的。"

我走出电梯,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我不回去了。"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

这次我直接按了关机。

01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手被风吹得生疼。

刚才在电梯里,姐姐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妈说让你顺便再买三只烧鸡回来。"

顺便。

好一个顺便。

五斤牛肉不够,还要再买三只烧鸡。德顺居的烧鸡一只五十八,三只就是一百七十四。加上牛肉的一百八,今天这顿饭我就得花三百五十多。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这一顿饭就吃掉我小半个月的收入。

红灯亮了,我停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便利店招牌发呆。

从小到大,母亲就是这样。

小时候,家里就一个苹果,她会切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姐姐,小的给我。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姐姐是姐姐,要让着她。"

上学的时候,姐姐要买新书包,母亲二话不说就买了。我的书包背带断了,她说:"凑合着用,别那么娇气。"

工作以后,姐姐结婚,母亲拿出五万块给她当嫁妆。我问我结婚的时候有吗?她说:"你是儿子,儿子还要嫁妆?"

我没结婚。

二十八岁,单身,一个人租房住,每个月工资除了自己花,还要给家里钱。

母亲每个月初都会给我打电话:"小辰啊,这个月给妈转点钱,你爸的药快吃完了。"

我转。

每次一千。

转了三年,三万六。

姐姐呢?

姐姐结婚五年,从来没给过家里一分钱。

母亲说:"你姐姐要养孩子,她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

但没人在乎。

绿灯亮了,我骑车穿过路口,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场景。

母亲看着那袋牛肉,眼神里的嫌弃那么明显。

"还不够塞牙缝。"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突然胃疼,让我马上回去。我二话没说,骑车四十分钟赶回去,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我问:"妈,你不是胃疼吗?"

她说:"哦,吃了药,好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说一声?"

她说:"你都到门口了,还打什么电话。"

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躺在被子里刷手机,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你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需要你,还是只是习惯性地使唤你。

到家了。

我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直接走到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开机,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姐姐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微信。

我点开微信,一条一条看。

"小辰,你别生气啊。"

"妈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回来吧,我们都等你呢。"

"你到底回不回来?"

"行行行,你不回来就不回来,我们自己吃。"

"但是你把牛肉带走了,我们吃什么?"

"你把牛肉放门口,我去拿。"

"小辰,你到底看不看消息?"

"你是不是关机了?"

"算了,我让你姐夫去超市买点菜。"

"妈说你这个人太小心眼,说两句就受不了。"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笑了。

反省。

我应该反省什么?

反省自己只买了五斤牛肉,没买十斤?

反省自己没有顺便再买三只烧鸡?

反省自己太小心眼,不应该生气?

我退出微信,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

昏暗的光线里,我的脸看起来很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卑微的、讨好的、永远在付出却得不到认可的样子。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

手机上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我没看,直接起床洗漱。

洗完脸,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

二十八岁的男人,看起来像三十五岁。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正准备点餐,手机响了。

母亲。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响了三声,我还是接了。

"喂。"

"你昨天是不是把牛肉带走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嗯。"

"你带回去干什么?我们都没吃上。"

"您不是说不够塞牙缝吗?"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既然不够,那我就自己吃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提高了音量,"我那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随口一说?"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姐姐让我买三只烧鸡,也是随口一说?"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姐姐说的,不是我说的。"

"但是您让她跟我说的。"

"我什么时候让她说了?"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们家的相处模式。

永远是我的错。

"妈,有事吗?"我问。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母亲打断我,"你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转?"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上周刚转了一千。"

"那是上个月的。"

"上个月我转了两次,一次一千,一次五百。"

"那也是上个月的事了。"母亲说,"这个月的钱你还没给呢。"

"今天才十号。"

"十号怎么了?你难道要等到月底再给?"母亲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你爸的药快吃完了,我这两天要去医院拿药,你赶紧转两千过来。"

两千。

我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妈,我这个月有点紧。"我说,"能不能——"

"又紧?"母亲立刻打断我,"你每个月都说紧,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房租、水电、吃饭、交通——"

"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不紧?你姐夫一个月拿着五六千,还要养一家三口,人家说紧了吗?"

我没说话。

姐夫一个月五六千,但姐姐也上班,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快一万,当然不紧。

而我,一个人拿四千二,每个月要给家里一千,还要自己生活。

"我下周发工资了就转。"我说。

"下周?"母亲不满意,"下周还有好几天呢,你爸的药等不了。"

"那您先找姐姐借点。"

"你姐姐哪有钱?她家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就要两千多。"

"我也要交房租。"

"你一个人住,租那么贵的房子干什么?"母亲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回家住,省点钱。"

回家住。

住在那个永远让我窒息的地方。

"妈,我不回去住。"我说,"我下周转钱给您。"

"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轻微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姐姐的微信。

"小辰,妈说你不肯给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下周。"

姐姐立刻回复:"妈等着用呢,你就不能先转点?"

我:"我也要生活。"

姐姐:"你一个人有什么好花的?我们家三口人,开销大着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的开销大,所以我就应该承担?

我:"那你给妈转钱啊。"

姐姐:"我哪有钱?孩子这个月刚交了学费。"

我:"那让姐夫给。"

姐姐:"你姐夫的钱都在我这儿,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我:"那我也没有。"

发完这条消息,我直接把手机扔在一边。

外卖到了,我下楼去取。

电梯里遇到隔壁的王阿姨,她笑着跟我打招呼:"小李啊,周末也不回家?"

"不回。"我说。

"年轻人要多陪陪父母。"王阿姨说,"我儿子每周末都回来,还给我们买好吃的。"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王阿姨在后面说:"小李,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多上心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王阿姨,您认识我妈?"

"见过几次。"王阿姨说,"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到她,她说她儿子不孝顺,每个月就给一千块,还要她催。"

我愣住了。

母亲在外人面前说我不孝顺?

"王阿姨,我每个月给我妈一千块,不算少了吧?"我问。

"这个嘛——"王阿姨有点尴尬,"每个家庭情况不一样。"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单元门,冷风吹在脸上,我突然觉得很累。

非常累。

03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午三点多,我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姐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辰,你现在方便吗?"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

"在上班,有事吗?"

"那个——"姐姐顿了顿,"妈今天去医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严重吗?"

"也不算严重。"姐姐说,"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我放下鼠标,"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姐姐说,"我陪她去的,现在在医院呢。"

"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姐姐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等我下班就过去。"我看了一眼时间,"大概五点半到。"

"那行,我等你。"姐姐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住院了。

虽然我跟她关系不好,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会紧张。

毕竟是我妈。

下班后,我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推开门,看到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姐姐坐在床边剥苹果。

"小辰来了?"姐姐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嗯。"我走到床边,"妈,您感觉怎么样?"

母亲侧过头看我,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医生怎么说?"我问姐姐。

"血压有点高,其他都还好。"姐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医生说观察几天,开点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我点点头。

"住院费交了吗?"我问。

"交了,先交了五千。"姐姐说。

"我给你转两千。"我掏出手机。

"不用不用。"姐姐连忙摆手,"我先垫着,等妈出院了再说。"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每次家里有事,姐姐都会第一时间让我出钱。这次怎么这么客气?

"姐,有话就说。"我把手机收起来。

"也没什么——"姐姐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我,"就是妈这次住院,可能要花不少钱。"

"花多少?"

"医生说至少要一万多。"姐姐说,"我现在手里只有一万块,还是我跟朋友借的。"

我沉默了。

一万多。

我这个月的工资才四千二,房租还没交,手里只剩两千块。

"我这个月比较紧。"我说,"能不能先用您的,等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您?"

"下个月?"姐姐皱起眉头,"那也太久了。"

"那您让姐夫出点。"

"你姐夫这个月刚买了车,把钱都花光了。"姐姐说。

"买车?"我愣了一下,"什么车?"

"大众,十几万。"姐姐说,"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多。"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夫买车,每个月要还三千多车贷,但母亲住院,却要我出钱?

"姐,姐夫一个月工资五六千,加上您的四千多,两个人快一万了。"我说,"就算还三千车贷,还剩六七千呢。"

"那也要生活啊。"姐姐说,"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两千多,还要吃饭、穿衣服、买玩具,哪里够用?"

"那我一个人,一个月四千二,还要给家里一千,您觉得我够用吗?"

"你一个人有什么好花的?"姐姐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们家三口人,能一样吗?"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我睁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妈,您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你就走了?"姐姐站起来,"钱的事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说了,下个月发工资再说。"

"那这个月怎么办?"

"您不是垫了五千吗?"我转身往外走,"应该够用几天了。"

"李思辰!"姐姐在我后面喊我的全名。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您还有事吗?"

"你就这么走了,像话吗?"姐姐指着病床上的母亲,"妈在这儿躺着,你一分钱不出,说走就走?"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姐姐。

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

但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欠了她钱的陌生人。

"姐,我真的拿不出来。"我说,"如果我有,我肯定会给。但我现在真的没有。"

"没有?你一个月四千多,怎么可能没有?"姐姐说,"你是不是偷偷存钱了?"

我愣住了。

偷偷存钱?

"我存什么钱?"我苦笑,"我每个月光房租就要一千五,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交通三百,给家里一千,我哪来的钱存?"

"那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不信。"姐姐走到我面前,"你把银行卡给我看看。"

我盯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要看我的银行卡。

她要检查我有没有偷偷存钱。

"姐,您是不是疯了?"我后退一步。

"我没疯,我就是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钱!"姐姐抓住我的手臂,"你把手机给我!"

"您放开!"我甩开她的手。

"你不给是吧?那我报警,让警察来查!"

"够了!"

病床上的母亲突然喊了一声。

我和姐姐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母亲坐起来,脸色铁青。

"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母亲指着我们,"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儿吵什么吵?"

"妈,我没吵,是他——"姐姐委屈地说。

"行了,别说了。"母亲看向我,"小辰,你姐说得对,你应该出钱。"

我看着母亲,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妈,我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那你平时的钱都花哪儿去了?"母亲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可能没钱?"

"我——"

"你就是舍不得。"母亲打断我,"你就是觉得给家里钱吃亏了。"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住院了,你一分钱不出,还要你姐垫钱,你好意思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解释有用吗?

没用。

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孝顺的儿子。

自私、冷血、舍不得花钱。

"我走了。"我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母亲在后面喊。

我没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04

出了医院,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天很黑,路灯照着人行道,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一直在震动,我没看。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里面的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岁,姐姐十三岁。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到姐姐在房间里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

那天晚上,母亲搂着姐姐,一边哭一边骂那个欺负她的同学。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想,如果我被欺负了,妈妈会不会也这样心疼我?

第二年,我真的被欺负了。

有个高年级的学生,每天放学都堵我,要我给他钱。

我不敢告诉母亲。

因为我知道,她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

后来那个学生拿走了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我实在撑不住了,才告诉母亲。

母亲的反应跟我想的一样。

她没有心疼,只有埋怨。

"你怎么这么没用?人家欺负到头上了,你都不知道告诉老师?"

"你怎么不学学你姐姐?你姐姐被欺负的时候,人家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了。"

"你啊,就是太软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把任何委屈告诉过她。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她心里,姐姐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

姐姐哭,是因为受了委屈。

我哭,是因为太软弱。

手机又震动了。

我掏出来看,是姐姐的微信。

"小辰,你到底在哪儿?"

"妈让你马上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妈说以后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笑了。

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不听话,她说这句话。

长大了不顺她的心,她还说这句话。

我已经习惯了。

我没回消息,直接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霓虹灯招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绿灯亮了,我没动。

红灯又亮了,我还是站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保安制服,正关切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说。

"你在这儿站了快二十分钟了。"老人说,"我看你一直不走,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就是——"我顿了顿,"有点烦心事。"

"年轻人嘛,谁还没点烦心事。"老人笑了笑,"想开点,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谢谢您。"

"不客气。"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我目送他走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凉。

一个陌生的老人,都比我的家人更关心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姐姐又发了几条消息。

"你到底回不回来?"

"妈说了,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盯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回了一句:"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转钱,但我不会回去了。"

发完消息,我直接把姐姐删除了。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也删了。

做完这些,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就像背了二十八年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租住的小区,电梯里又碰到了王阿姨。

"小李啊,这么晚才回来?"王阿姨笑着问。

"嗯,有点事。"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她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你姐姐今天下午来找你,碰到我了,跟我说的。"王阿姨说,"她说你妈妈住院了,你都不去看,还说你不孝顺。"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王阿姨,我去看了。"我说,"而且我每个月都给家里钱。"

"是吗?"王阿姨有点尴尬,"那可能是你姐姐误会了。"

"不是误会。"我深吸一口气,"她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不孝顺的儿子。"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直接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姐姐要看我的银行卡。

母亲说我舍不得给家里钱。

姐姐在外人面前说我不孝顺。

这就是我的家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辰,我是你姐。你把我删了,我只能用你姐夫的手机给你发消息。妈说了,你要是不出钱,就别认她这个妈了。你好自为之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好自为之。

好啊。

那就好自为之吧。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积蓄。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钱,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车去了医院。

不管怎么样,母亲住院了,我不能真的不管。

到病房的时候,姐姐不在,只有母亲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妈。"我走到床边。

她没说话。

"这是两千块,您先用着。"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您生我的气。"我说,"但我真的拿不出更多了。这两千块是我这个月所有的钱,我连房租都还没交。"

母亲终于转过头看我。

"你以为拿两千块来,我就会原谅你?"她的声音很冷。

"我不是为了让您原谅我。"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您为钱发愁。"

"你不想让我发愁?"母亲冷笑,"那你昨天为什么走?为什么把你姐删了?为什么把我的电话也删了?"

"因为我受够了。"我直视着她,"妈,这么多年,您有真正关心过我吗?"

"你说什么?"母亲坐起来,"我没关心过你?我把你养大,供你上学,这不叫关心?"

"您供我上学,但姐姐上学的时候,您给她买新衣服、新书包。我呢?永远穿姐姐剩下的。"

"那是因为你姐姐是女孩,要打扮。"

"姐姐结婚,您给她五万块嫁妆。"我继续说,"我问您我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您说儿子不需要嫁妆。"

"那本来就是这样——"

"姐姐生了孩子,您每个月去帮她带,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买东西。"我打断她,"我呢?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您来看过我一次吗?"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姐姐这次买车,一次就花了十几万,您知道吗?"我问。

"我知道。"

"她买得起车,却拿不出钱给您看病。"我说,"而我,一个月四千二,每个月给您一千,还要自己生活。但您却觉得我自私,觉得我舍不得给家里钱。"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因为您从来没把我当儿子看过,对吗?"

母亲愣住了。

"您只是需要一个能给您钱的工具。"我说,"至于这个工具过得好不好,您根本不在乎。"

"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了,"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

"那您说,我生日是哪天?"

母亲僵住了。

"您记得姐姐的生日,记得外孙的生日,但您不记得我的。"我擦了擦眼睛,"从小到大,您给姐姐过过多少次生日?给我过过几次?"

"我——"

"一次都没有。"我说,"因为您根本不在乎。"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母亲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妈,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深吸一口气,"以后我还是会每个月给您钱,但只能给五百。剩下的钱,我要留着自己生活。"

"五百?你打发叫花子呢?"母亲的声音又尖锐起来。

"这是我能承受的极限。"我说,"如果您觉得不够,那就让姐姐出。她家两个人上班,收入比我多,也应该出。"

"你姐姐要养孩子——"

"我也要生活。"我打断她,"妈,您不能永远这么偏心。"

"我哪有偏心?"母亲激动起来,"我对你们都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您自己信吗?"

母亲愣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母亲在后面喊,"你就这么走了?钱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已经说清楚了。"我回过头,"以后每个月五百,不能再多了。您要是不同意,那就当我这个儿子不孝顺吧。"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出病房,就看到姐姐和姐夫站在走廊里。

姐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姐夫拿着一个保温桶。

他们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小辰?"姐姐走过来,"你来了?"

"嗯,来了,现在要走了。"

"等等。"姐姐拉住我,"钱的事——"

"我在床头柜上放了两千。"我说,"以后每个月我给妈五百,仅此而已。"

"五百?"姐姐瞪大眼睛,"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我看着她,"姐,您也有工作,也应该承担。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人出。"

"我要养孩子——"

"那我也要生活。"我说,"您和姐夫两个人的收入,比我一个人多多了。凭什么所有负担都要我承受?"

姐夫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我们。

"你这是什么态度?"姐姐的声音高了起来,"妈在里面躺着,你就只给五百?"

"那您给多少?"我问。

姐姐噎住了。

"您一分钱都不出,还好意思说我?"我冷笑,"姐,我以前是傻,但现在我不傻了。"

"你——"

"行了。"姐夫突然开口,"小辰说得对,我们也应该出点。"

姐姐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也应该出点。"姐夫说,"妈住院,不能全让小辰一个人承担。"

我看着姐夫,有点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我这边说话。

"可是我们——"姐姐还想说什么,被姐夫打断了。

"咱们回头再说。"姐夫看向我,"小辰,你说的对。以后妈的事,我们也出一份。"

我点点头。

"谢谢姐夫。"

"一家人,不说谢。"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进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姐姐在走廊里大声说:"你疯了?凭什么要我们出钱?"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

真的累。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是:"小辰,我是妈。"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通过"按钮上方。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点了"拒绝"。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了。

正准备起身去做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姐夫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小辰,是我。"姐夫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你妈突然晕倒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快来!"

我猛地坐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们进病房,她就倒在地上了。"姐夫说,"医生现在在抢救,你快来!"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妈怎么会突然晕倒?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吗?

是因为我只给五百块吗?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狂跳。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姐姐坐在椅子上哭,姐夫在旁边焦急地走来走去。

"怎么样了?"我跑过去问。

"还在抢救。"姐夫说,"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脑溢血。

"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在发抖。

"都是你害的!"姐姐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大喊,"要不是你气她,她怎么会这样?"

我愣住了。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把她气成这样!"姐姐的眼泪不停地流,"你满意了?你就是想气死她对不对?"

"我没有——"

"你还狡辩!"姐姐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

姐夫拉住了她。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姐姐挣扎着,"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没完!"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懵了。

是我害的?

因为我说了那些话,所以妈才会脑溢血?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们三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我问。

医生看着我们,脸色凝重。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他说,"脑溢血面积比较大,现在还在昏迷。"

"那她能醒过来吗?"姐姐问。

"不好说。"医生摇摇头,"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挺过去,就有希望。"

"那现在怎么办?"姐夫问。

"转ICU,密切观察。"医生说,"另外,ICU的费用比较高,你们要做好准备。"

"多少钱?"我问。

"一天至少五千,如果用一些特殊药物,可能要上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天五千到一万。

48小时,就是10万到20万。

我哪来这么多钱?

"先把人转过去吧。"姐夫说。

医生点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钱的事怎么办?"姐姐问姐夫。

"我去想办法。"姐夫说,"你先在这儿守着。"

姐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姐姐。

姐姐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姐姐突然抬起头看我。

"小辰,妈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气她的。"

"那你还说那些话?"姐姐的眼睛红肿,"你明知道她身体不好,你还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只是想让她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你有多委屈?明白你有多不容易?"姐姐打断我,"小辰,你就是太自私了。你从来没想过别人的感受,只想着自己。"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我太自私了吗?

可我说的那些,不都是事实吗?

从小到大,她们确实偏心。

姐姐确实比我得到更多。

我只是说出了真相,错的是我吗?

但母亲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如果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会一辈子不安吗?

我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

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姐夫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找朋友借了十万。"他说,"应该能撑几天。"

"谢谢。"姐姐说。

姐夫看向我。

"小辰,这十万我先垫着,等妈出院了,你得还一半。"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五万。

我哪来五万?

"姐夫,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

"那你想办法。"姐夫说,"总不能全让我出吧?"

他说得对。

但我真的拿不出五万。

我这辈子存过的最多的钱,也就一万出头,还是去年存的。

"我——我试试看。"我说。

"那你抓紧。"姐夫说,"医院这边,可不等人。"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我一个一个翻着名字。

谁能借我五万?

朋友?

我没有那么好的朋友。

同事?

大家关系都一般。

亲戚?

从小到大,母亲跟娘家关系就不好,几乎不来往。

我翻完整个通讯录,发现自己连一个能借钱的人都没有。

我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么多年,我就像一座孤岛,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只有我自己。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五万块,对我来说,就像五百万一样遥不可及。

但如果我不出这五万,母亲的命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