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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民政局的灯光冷得刺眼。

陈默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记得那天苏婉秋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刚从省里开完会赶回来,连妆都没来得及补。

"陈默,我想清楚了。"她看着窗外,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咱们不合适,趁着还没到互相折磨的地步,好聚好散吧。"

陈默抬起头,看见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锋利。结婚十五年,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陌生的语气跟他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不合适的?"他问。

"很早了。"苏婉秋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皱巴巴的衬衫和廉价的手表,"你满足于现状,我想往上走。你觉得平淡是福,我觉得那是浪费生命。三观不同,勉强不来。"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催促道:"两位,签完字就可以了。"

陈默没再说话,只是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填上"全部归女方"。苏婉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陈默听见她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江书记,我这就过去。对,文旅厅那边我已经跟钱副厅长沟通过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崭新的奥迪A6消失在车流里。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周老师"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下了拨通键。

"陈默啊。"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男声,"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默看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离婚证,忽然笑了:"周部长,我接受调动。"

现在,省委办公大楼十二层的走廊里回荡着公文流转的声音。

"陈秘书长,苏厅长的电话。"孙秘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

陈默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文旅系统专项巡查的材料,闻言头也没抬:"就说我在开会,让她下周再联系。"

"可是..."孙秘书为难道,"苏厅长说很急,关于下周的专项巡查有些情况想提前沟通。"

"那就更不能接了。"陈默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公事公办,没有提前沟通这一说。"

孙秘书应了一声退出去。陈默听见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克制,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隔着一道门,他几乎能想象出苏婉秋此刻的表情——那种想维持体面又压不住焦虑的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林若云:「陈秘,中午一起吃饭?听说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三十五岁的林若云,省政府办公厅处长,干练、聪明,最重要的是,她看人从来不看职位高低,只看这个人本身。

他正要回复,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小陈啊。"周铭的声音传来,"明天的常委会,关于文旅系统的那份报告,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部长,材料已经整理完了。"陈默翻开文件夹,"有几个问题需要重点关注,其中市文旅厅在去年的一个项目上..."

"行了,明天会上你直接汇报。"周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对了,听说苏婉秋找你?"

陈默沉默了两秒:"是,不过我没见。"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公私分明。"周铭顿了顿,"但是小陈啊,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不要让情绪影响判断。"

挂断电话后,陈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省政府广场,三个月前他还在市政府研究室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现在却站在了这座城市权力中枢的十二层。

而苏婉秋,那个曾经嫌他"没出息"的女人,此刻正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他的接见。

陈默端起茶杯,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他想起十五年前,两人还在大学的时候,苏婉秋总是抱怨学校食堂的茶太烫,他就每次都提前十分钟去打好,放凉了再给她送去。

那时候她会笑着说:"陈默,你真细心。"

现在,她大概已经忘了这些细节。

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孙秘书又敲了敲门:"陈秘书长,苏厅长说她可以等,不着急。"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分。

"让她等着吧。"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一会儿我要去周部长那里汇报工作,没时间见她。"

01

孙秘书再次走到门外的时候,苏婉秋正站在走廊的窗边,假装在看楼下的风景。

"苏厅长。"孙秘书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客气,"陈秘书长说他一会儿要去周部长那里汇报工作,今天可能没时间..."

"我等。"苏婉秋打断他,转过身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知道陈秘书长工作忙,我在这里等就好,不着急。"

孙秘书看着眼前这位正厅级干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跟着陈默三个多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办公室门口这么卑微地等待。尤其这个人还是陈秘书长的前妻。

"那您稍等,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麻烦。"苏婉秋摆摆手,"我自己带了。"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孙秘书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盖碰到瓷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看见苏婉秋都会客气地点头问好。她一一回应,姿态优雅得体,只是站立的时间久了,踩着八厘米高跟鞋的脚开始隐隐作痛。

十点五十分,陈默的办公室门打开了。

苏婉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换上一个professional的笑容。但陈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对孙秘书说:"我去周部长那里,十二点前的会议都推掉。"

"是。"孙秘书应声。

陈默提着公文包从苏婉秋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是她没闻过的牌子。以前他从不用这些,总说"浪费钱"。

"陈默。"她终于没忍住,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苏厅长,有事?"

"苏厅长"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关于下周的专项巡查,我想跟你..."苏婉秋深吸一口气,"跟陈秘书长沟通一下具体安排。"

"专项巡查的流程都是按规定来,没什么好沟通的。"陈默的语气公事公办得没有一丝缝隙,"通知文件上写得很清楚,苏厅长可以仔细看看。"

"我看过了。"苏婉秋咬了咬下唇,"但有些具体的工作对接..."

"那就让你们办公室主任跟我秘书对接。"陈默打断她,终于转过身来,正眼看着她,"苏厅长,公私要分明。您贵为正厅级干部,不应该为这种程序性的事情亲自跑一趟。传出去,影响不好。"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记耳光。

苏婉秋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是羞愤还是尴尬,手指把保温杯握得更紧:"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

"嗯。"陈默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周部长还在等。"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打开的瞬间,里面走出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小陈!"那人看见陈默,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正好遇见你,省里那个项目的方案我看了,你的思路很有创新性啊。"

陈默恭敬地点头:"周部长过奖了,都是您指导得好。"

周铭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得像看自己的学生:"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叫上老唐他们,好久没聚了。"

"听您安排。"

两人说话间,周铭的目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苏婉秋。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客气的笑容:"这位是..."

"周部长好。"苏婉秋立刻伸出手,"我是市文旅厅的苏婉秋,之前在省里的会议上见过您。"

周铭礼貌地握了握手,神色如常:"哦,苏厅长,久仰。"然后转向陈默,"下周的专项巡查,小陈你带队辛苦了。"

"应该的。"陈默说。

"那行,我先去开会了。"周铭摆摆手,走向另一侧的会议室。

电梯门再次打开,陈默走了进去。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终于又看了苏婉秋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陌生人之间的礼貌,又像是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电梯门合上,苏婉秋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部长——周铭,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小陈"——这么亲昵的称呼,这么随意的语气。

她忽然想起来,陈默的大学导师好像也姓周,当年她跟陈默恋爱的时候,他提过几次"周老师对我很好"。

不会这么巧吧?

苏婉秋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周铭 履历"。

百度百科的页面跳出来:周铭,1965年生,某大学经济系教授,2008年调入省委工作...

她的视线定格在"某大学"四个字上——那正是她和陈默的母校。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苏厅长,您没事吧?"孙秘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关切地问。

"我没事。"苏婉秋勉强笑了笑,"那个...陈秘书长什么时候回来?"

孙秘书看了眼手表:"可能要到下午了,周部长那边的工作汇报一般都要两三个小时。"

苏婉秋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走廊的灯光晃得她眼睛发酸,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全身像。职业套装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体,看起来就是一个成功的女性干部。

可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出卖了一切。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她对陈默说"你满足于现状"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好像没什么表情,就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吗?知道周部长要调他进省委?

所以他那么痛快地签字,那么大方地放弃所有财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苏婉秋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慌忙道歉。

"没关系。"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抱着一摞文件,看起来也是这栋楼里工作的,"苏厅长?"

苏婉秋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在会议上见过。"女人笑了笑,"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林若云。"

林若云——苏婉秋想起来了,前几天参加省里的会议,这个女人坐在周部长旁边记录,干练得体,很受领导器重的样子。

"林处长好。"苏婉秋客气地笑笑,准备离开。

"苏厅长是来找陈秘书长的吧?"林若云忽然问。

苏婉秋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若云的笑容意味深长,"下周的专项巡查嘛,陈秘带队,您肯定要提前沟通工作的。不过您可能要等等了,他中午要陪周部长吃饭。"

她说"陈秘"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就像说一个很熟悉的人。

苏婉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硬邦邦的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约。"

"好的。"林若云点点头,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苏厅长,陈秘这个人啊,最讨厌别人搞特殊,公事就是公事,私事就是私事,分得可清楚了。"

电梯门合上,留下苏婉秋一个人站在大堂里。

02

中午十二点半,省政府招待所的包厢里。

周铭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小陈,文旅系统这次的问题,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默给周铭的茶杯续上水:"账面上的问题不大,主要是程序上有些不规范。去年那个古镇开发项目,立项到招标的时间间隔太短,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苏婉秋。"周铭直接点出名字,"她是主要负责人?"

"是。"陈默的语气波澜不惊,"不过这个项目是她上任之前就定下的框架,她接手后主要负责推进。真要追究起来,前任厅长的责任更大。"

周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这是在帮她说话?"

"不是。"陈默摇头,"我只是陈述事实。专项巡查就是要把事实查清楚,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个人情绪。"周铭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小陈啊,你跟我就不用打官腔了。我知道你跟苏婉秋离婚了,也知道她当初怎么对你的。"

陈默端起茶杯,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周铭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看她今天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你连面都不见。这可不像是'过去了'的样子。"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周部长,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省委大楼里的事,还能瞒得过我?"周铭也笑了,"不过说真的,苏婉秋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功近利了。当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早晚会出问题。"

"是我自己的选择。"陈默说得很平静,"她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那现在呢?"周铭盯着他,"她想要的东西,你都有了。甚至比她拥有的还要多。"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周部长,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周铭靠回椅背上,"公事公办,别让人抓住把柄。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默点点头。

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陈默撑开伞,看着雨滴打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

手机响了,是林若云发来的微信。

林若云:「陈秘,今天在楼下碰见你前妻了。」

陈默:「嗯,她来找我有事。」

林若云:「看起来挺着急的样子,是工作上的事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他想起三个月前,同样是下雨天,他在市政府研究室加班到深夜。苏婉秋打电话来,说她在江书记家吃饭,今晚不回家了。

电话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的笑声。苏婉秋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圆滑又得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淋着雨走回家,路过他们结婚时买的那套房子楼下,看见客厅的灯是黑的。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单位宿舍。

第二天早上,苏婉秋给他发微信,只有简单几个字:"我想清楚了,离婚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若云:「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随口问问。对了,晚上有个文艺演出,周部长让我问你去不去?」

陈默:「不去了,晚上要整理材料。」

林若云:「这么拼啊?那我给你留份宵夜,晚上送到你办公室。」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下午三点,陈默回到办公室。

孙秘书迎上来:"陈秘书长,下午有三个会,我都安排在会议室了。还有,苏厅长又来过一次电话。"

"她说什么?"陈默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说想请您吃个饭,当面汇报一下工作。"孙秘书看着陈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充,"我说您下午都有安排。"

"嗯。"陈默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以后苏厅长再来电话,就说按照正常程序走,不要搞特殊。"

"明白。"

孙秘书退出去后,陈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天空灰蒙蒙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老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陈默?"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男声,"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唐局,晚上有空吗?想跟您聊聊。"

"成啊,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后,陈默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大学毕业时和周铭的合影。照片里的他青涩而认真,周铭则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那时候苏婉秋还没有现在这么势利,她会在他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给他送宵夜,会在他答辩前紧张得睡不着的时候陪他聊天到天亮。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拒绝了周铭第一次让他考选调生的建议开始。那时候苏婉秋刚工作,在市文化局做科员,她说"你要是也能进机关就好了,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但他选择了去基层,去最偏远的乡镇做驻村干部。

苏婉秋当时哭了一场,说他"不为将来考虑"。他抱着她,说"基层经验很重要,我想脚踏实地地走"。

她最后妥协了,但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就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手机响了,是苏婉秋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知道你很忙,但下周的巡查真的很重要。我不是想搞特殊,只是想把工作做好。能给我十分钟时间吗?"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就像此刻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既不是恨,也不是爱,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03

晚上七点,苏婉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饭盒已经凉透了。

"苏厅,您不吃点吗?"办公室主任马处长推门进来,看见她呆坐在那里,有些担心。

"没胃口。"苏婉秋揉了揉太阳穴,"马姐,你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陈默。"苏婉秋顿了顿,"查一下他这三个月的履历,详细的。"

马处长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陈秘书长?"

"对。"苏婉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要知道他是怎么从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升到省委副秘书长的。三个月,连升两级,这不符合常规。"

马处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苏厅,这个...不太好查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是您前夫。"马处长小心翼翼地说,"您这么查,传出去影响不好。"

苏婉秋苦笑了一下:"影响?现在还有什么影响比下周的巡查更重要吗?"

马处长叹了口气,坐到她对面:"苏厅,您跟我说实话,文旅厅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什么问题?"

"去年的古镇项目。"马处长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举报了,说招标程序不合规,涉嫌利益输送。"

苏婉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谁举报的?"

"不知道。"马处长摇头,"但肯定是内部的人,因为很多细节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钱副厅长。"苏婉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马处长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说:"苏厅,您要早做准备。这次陈秘书长带队巡查,他要是真查出什么问题..."

"他会的。"苏婉秋打断她,"他一定会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了解他。"苏婉秋站起身,走到窗前,"陈默这个人,做事最认真,最不会徇私情。当年在基层的时候,他查自己的大学同学贪污,一点面子都不留。"

马处长沉默了一会儿:"那您..."

"所以我才要去找他。"苏婉秋转过身,"不是想让他放水,而是想让他知道,这个项目真的没有问题。所有的程序都是按规定来的,可能有些细节不够完善,但绝对不存在违法违规。"

"可他不见您。"

"我知道。"苏婉秋闭上眼睛,"他恨我。"

"苏厅..."

"你不用安慰我。"苏婉秋睁开眼,眼眶有些红,"如果我是他,我也恨我自己。三个月前我说要离婚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他没出息,满足于现状,配不上我。"

马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您真这么说的?"

"我真这么说的。"苏婉秋自嘲地笑了,"当时我刚升了正厅,江书记说要重点培养我。我觉得自己前途无量,而陈默还在市政府研究室做副主任,十五年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可是..."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他没有上进心,是他不屑于我那点成就。"苏婉秋的声音有些颤抖,"马姐,你知道周铭是谁吗?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他是陈默的大学导师。"

马处长愣住了。

"今天我在省委大楼碰见周部长,他叫陈默'小陈',那个语气,就像长辈叫晚辈。"苏婉秋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托人查到的,陈默三个月前接到周部长的电话,周部长问他愿不愿意调到省里来。"

"什么时候的电话?"

"离婚前一天晚上。"

马处长彻底震惊了:"您是说..."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要调到省里,知道自己会升职。"苏婉秋的手指紧紧攥着信封,"但他什么都没说,任由我说那些难听的话,任由我提出离婚,甚至痛快地放弃了所有财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厅,那您现在..."马处长小心翼翼地问,"后悔吗?"

苏婉秋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封放回抽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马姐,帮我查一下,陈默这三个月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负责哪些工作。我要知道他现在的底细。"

"好。"马处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苏厅,其实...我觉得陈秘书长可能没有您想的那么恨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如果真的恨您,今天就不会只是不见您,而是会当面羞辱您。"马处长说,"他只是在躲着您,这说明他心里还是在乎的。"

苏婉秋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你不懂。陈默这个人,越是在乎,越是冷静。他不见我,不是因为还在乎,而是因为已经彻底放下了。"

马处长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婉秋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上。那里面放着她和陈默的结婚照,是她唯一没有扔掉的东西。

她想起十五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一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陈默在基层工作,一个月回来不了几次。她一个人在城里上班,下班后就去菜市场买菜,做好饭等他回来。

有一次他连续一个月没回家,她生气了,打电话过去质问他。他在电话里说:"婉秋,村里有个老人生病了,我要送他去医院。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来陪你。"

她当时哭了,说:"陈默,你到底是嫁给我的,还是嫁给那些村民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但他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陈默心里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他的工作,他的理想,他想做的事。

所以当她升了正厅,站在权力的更高处时,她终于厌倦了这种单方面的等待和忍耐。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而立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在基层摸爬滚打、前途渺茫的丈夫。

可是现在,当陈默真的站到了比她更高的位置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他的野心比她的更大,他的眼光比她的更长远。

而她,错过了。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苏厅,我查到了一些资料,明天给您。另外,我打听到陈秘书长今晚在老地方酒楼和唐局长吃饭。"

苏婉秋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04

老地方酒楼是一家私房菜馆,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陈默到的时候,唐局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陈默,三个月没见,你小子气色不错啊。"唐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升了副秘书长?可以啊,这速度够快的。"

"唐局说笑了。"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还不是托您和周部长的福。"

"少来这套。"唐局摆摆手,"你小子有本事,我和老周都看在眼里。不过说真的,这次调动是不是跟你离婚有关?"

陈默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不想说。"唐局点了支烟,"但我还是要说两句。苏婉秋这个女人,我当年就跟你说过,她太功利了,不适合你。你非不听,现在吃苦头了吧?"

"唐局,都过去了。"陈默淡淡地说。

"过去了?"唐局冷笑,"我听说她今天去省委找你,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你连面都不见。这叫过去了?"

陈默沉默了。

"陈默,你跟我说实话。"唐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整她?"

"没有。"陈默放下茶杯,"我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唐局吐出一口烟,"下周的专项巡查,你带队去文旅厅,这叫公事公办?陈默,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唐局:"唐局,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这要看你心里怎么想的。"唐局弹了弹烟灰,"如果你真的放下了,那就该避嫌,让别人去查。如果你还恨她,那就查个底朝天,让她知道当初怎么对你的,现在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我既不想避嫌,也不想报复。"陈默说。

"那你想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变。"

唐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三个月前她嫌我没出息,现在我有出息了,她又来找我。"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着某种唐局从未见过的冷意,"我想知道,她到底是真的意识到错了,还是只是因为我现在有了她需要的东西。"

"所以你故意不见她,让她着急,让她害怕?"

"不是故意。"陈默摇头,"我是真的没时间见她。周部长交代的工作很多,我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下周的巡查呢?"唐局问,"你真的要去查她?"

"要查的不只是她,是整个文旅系统。"陈默说,"据我掌握的情况,去年的古镇项目确实存在程序上的问题,但主要责任不在苏婉秋,在前任厅长和现在的钱副厅长。"

唐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是想帮她?"

"不是帮她,是还原真相。"陈默纠正道,"她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不会包庇。但如果她是被冤枉的,我也不会让她背黑锅。"

"陈默。"唐局忽然严肃起来,"你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意味着什么吗?副秘书长,这是周部长重点培养你。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人放大解读。你和苏婉秋的关系,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你去查她,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有人说闲话。"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因为个人关系就避嫌,以后还怎么做事?"

唐局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担忧:"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行。"唐局按灭了烟,"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点钱副厅长。"陈默说,"这个人野心很大,现在正联合一些人想把苏婉秋拉下马。"

"你确定要保她?"

"不是保她,是不能让钱副厅长得逞。"陈默说,"这个人如果上位,对文旅系统来说是灾难。"

两人正说着话,包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来。"唐局喊了一声。

门开了,服务员探进头来:"唐局,外面有位女士想见陈先生。"

陈默和唐局对视一眼。

"什么人?"唐局问。

"她说她姓苏。"

陈默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吧。"唐局说。

苏婉秋走进包厢的时候,陈默正在给唐局倒茶,动作从容得就像她的突然出现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唐局好。"苏婉秋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看向陈默,"陈秘书长,打扰了。"

"苏厅长。"陈默放下茶壶,"有事?"

"我..."苏婉秋看了看唐局,有些犹豫。

"我出去抽根烟。"唐局很有眼色地站起身,"你们聊。"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婉秋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了一路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坐吧。"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婉秋坐下,手指紧张地绞着包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陈默问。

"我让人查的。"苏婉秋说完,觉得这话太直白,又补充道,"我不是要监视你,只是...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见到了。"陈默给她倒了杯茶,"说吧,什么事。"

苏婉秋端起茶杯,杯子碰到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茶水还很烫。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陈默,关于下周的巡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公事?"

"对,公事。"

"那就按程序来,让你们办公室主任跟我秘书对接。"陈默的语气还是那么公事公办,"苏厅长,我说过,不要搞特殊。"

"我知道。"苏婉秋咬了咬唇,"但这次的事情有些复杂,我想亲自跟你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古镇项目。"苏婉秋看着他,"我知道有人举报了,说程序不合规,涉嫌利益输送。但陈默,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个项目绝对没有问题。"

"那就等巡查结果出来。"陈默端起茶杯,"如果真的没问题,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苏婉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我是那种会贪污腐败的人。"苏婉秋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红,"陈默,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管我以前怎么对你,你应该知道,我在工作上从来都是认真的,从来不会做违法的事。"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我知道。"

"你知道?"苏婉秋愣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陈默放下茶杯,"苏婉秋,我跟你结婚十五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确实功利,确实势利,但你在工作上一向谨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苏婉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今天不见我?为什么让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等那么久?"

"因为没必要见。"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苏婉秋,你我已经离婚了,除了工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想解释什么,等巡查的时候正式汇报就好,不需要提前来找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她,"你来找我,让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还有私情,会觉得我会因为你是我前妻就网开一面。这对你我都不好。"

苏婉秋擦了擦眼泪:"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见见你。"苏婉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陈默,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现在很后悔,真的很后悔。我想跟你道歉,想问问你,能不能..."

"能不能原谅你?"陈默接过她的话,"能不能重新开始?"

苏婉秋点了点头。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苏婉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我最讨厌别人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陈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个月前你说要离婚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你说我没出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出息的一天?"

苏婉秋的脸色变得惨白。

"现在你知道我升职了,你就来找我。你说你后悔了,你想道歉。"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苏婉秋心上,"可是苏婉秋,你真的是后悔吗?还是只是因为我现在有了你需要的东西?"

"不是..."苏婉秋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后悔,还是只是因为害怕失去陈默这个靠山。

05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默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就像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公事。

"苏婉秋,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他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她,"但既然你今天追到这里来,我就把话说清楚。"

苏婉秋握紧了手里的包,指关节都泛白了。

"离婚前一天晚上,周部长给我打过电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他说省委需要一个熟悉基层情况的副秘书长,问我愿不愿意调过来。"

苏婉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当时就答应了。"陈默继续说,"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看看,当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没出息'的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时,你会怎么选择。"

"所以..."苏婉秋的声音颤抖着,"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告诉我,然后看着我提出离婚?"

"不是我故意,是你本来就想离。"陈默放下茶杯,"苏婉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升了正厅之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以前的依赖和信任,变成了嫌弃和不耐烦。你每次跟江书记他们吃饭回来,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拖后腿的累赘。"

苏婉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没有..."

"你有。"陈默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五年我在基层工作,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村民的矛盾纠纷,是扶贫攻坚的压力,是没日没夜的加班。我不是不想升职,而是我知道基层经验有多重要。但你不理解,你只看到我十五年还是副处级,你只看到别人都升了,只有我还在原地。"

"陈默,我..."

"你知道周部长为什么选我吗?"陈默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因为我这十五年在基层积累的经验,因为我对这个省每一个地市、每一个县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这些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学不到的。"

苏婉秋捂住嘴,肩膀开始颤抖。

"但你不懂。"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只看到表面的职级,你以为我是因为没本事才升不上去。所以当你升了正厅,你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陈默,对不起。"苏婉秋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势利,不该那么现实,不该只看表面..."

"道歉有用吗?"陈默转过身,"苏婉秋,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是法律事实。你现在说对不起,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那...那我们能不能..."苏婉秋站起来,想要走近他,但被他抬手制止了。

"不能。"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苏婉秋,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但我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同事关系。"

"可是下周的巡查..."

"公事公办。"陈默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外套,"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前妻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就故意找茬。你如果真的清白,就不用担心。"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有工作上的事,让马处长跟孙秘书对接。私事就更不要提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可谈。"

门开了,唐局正站在走廊里抽烟。看见陈默出来,他掐灭了烟头:"谈完了?"

"嗯。"陈默点点头,"唐局,我先走了,改天再聚。"

"等等。"唐局叫住他,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放下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苏婉秋坐在包厢里,听着陈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想追出去,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唐局走进来,看着她,叹了口气:"苏厅长,节哀吧。"

"唐局。"苏婉秋抬起头,满脸泪痕,"他是不是恨我?"

"不是恨,是失望。"唐局递给她一张纸巾,"陈默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可以忍受别人的误解,可以接受工作上的挫折,但他受不了最亲近的人不理解他、不支持他。"

"我知道我错了。"苏婉秋擦着眼泪,"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唐局坐下,点了支烟,"不过说实话,你现在来道歉,时机不太对。"

"为什么?"

"因为陈默现在正在上升期,周部长很看重他,未来前途无量。"唐局吐出一口烟,"你这时候来找他,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你是看他升职了,想复合占便宜。"

苏婉秋的脸色更加惨白:"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唐局打断她,"但别人不知道。苏厅长,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的分量。"

苏婉秋沉默了。

"我给你个建议。"唐局掐灭了烟,"下周的巡查,你好好配合,把该说的说清楚,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只要你真的清白,陈默不会为难你。"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钱副厅长他们..."苏婉秋咬了咬唇,"他们一直想把我拉下马,这次肯定会借机发难。"

"那就更要配合好巡查了。"唐局说,"陈默这个人,最恨那些搞阴谋诡计的。你越是坦荡,他越会相信你。相反,如果你遮遮掩掩,他反而会怀疑。"

苏婉秋点了点头,站起身:"谢谢唐局,我明白了。"

走出酒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苏婉秋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积水,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滩水一样,浑浊不清,不知道流向何方。

司机把车开过来,她坐进后座,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默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只看到表面的职级,你以为我是因为没本事才升不上去。"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可谈。"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

手机响了,是马处长发来的微信。

马处长:「苏厅,我查到了一些陈秘书长的资料。您要现在看吗?」

苏婉秋:「发过来。」

很快,手机上收到了一份文档。苏婉秋打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陈默,42岁,省委副秘书长(副厅级)。大学时师从周铭教授,成绩优异,多次获得奖学金。毕业后放弃留校机会,主动申请到基层工作。先后在三个贫困县担任驻村干部、乡镇副职、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等职务,十五年间走遍了全省所有地市..."

苏婉秋看着这些文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默刚去基层工作的时候,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苦的地方?留在城里不好吗?"

他说:"婉秋,我想做点实事。基层虽然苦,但能真正帮到老百姓。等我把基层经验积累够了,以后做任何工作都会得心应手。"

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他是在给自己的"没出息"找借口。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没出息,而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因为目光短浅,错过了这盘棋的布局阶段,也错过了陈默。

"苏厅,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婉秋抬起头,发现车已经停在了文旅厅楼下。她下车,走进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职业装,正厅级女干部的光环。

可这一切,在陈默眼里,大概都是笑话吧。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钱副厅长正站在走廊里,和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那几个人立刻散开了。

"苏厅。"钱副厅长笑着走过来,"这么晚还在加班啊?"

"有点事要处理。"苏婉秋淡淡地说。

"听说下周省里要来巡查?"钱副厅长试探着问,"是陈秘书长带队?"

苏婉秋看了他一眼:"钱副厅长消息很灵通啊。"

"哪里哪里。"钱副厅长赔着笑,"苏厅,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去年那个古镇项目,有些程序确实不太规范。您看是不是要提前准备一下,免得到时候..."

"免得什么?"苏婉秋打断他,"钱副厅长,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提醒我?"

钱副厅长脸色一变:"苏厅,您这话..."

"我没别的意思。"苏婉秋淡淡地说,"只是想提醒钱副厅长,巡查是针对整个系统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作为分管项目的副厅长,也应该好好准备准备。"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留下钱副厅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办公室里,苏婉秋坐在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陈默还很青涩,笑得腼腆而真诚。她记得那天他对她说:"婉秋,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她当时笑着说:"那你要努力工作,让我过上好日子。"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苏婉秋把照片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省委办公大楼。

孙秘书敲开陈默的办公室门:"陈秘书长,下周专项巡查的人员名单确定了,您看一下。"

陈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就按这个来。对了,巡查期间所有人都要严格遵守纪律,不许接受任何招待,不许透露任何信息。"

"明白。"孙秘书应道,"还有,苏厅长那边打电话来,说要提前准备一些汇报材料,问您有什么具体要求。"

"按照通知文件准备就行。"陈默头也不抬,"没有额外要求。"

"好的。"孙秘书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处长刚才来过,给您送了份早餐,说您昨晚加班到很晚,让您记得吃早饭。"

陈默抬起头,看了眼办公桌上的保温盒:"替我谢谢她。"

孙秘书退出去后,陈默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份精心准备的早餐——小米粥、煎蛋、小菜。

他拿起勺子,刚要吃,手机响了。

是周铭打来的。

"小陈,明天的常委会,关于文旅系统的那份报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部长。"陈默放下勺子,"我已经梳理了所有问题,有几个重点需要在会上说明。"

"很好。"周铭顿了顿,"我听说苏婉秋昨晚去找你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是。"

"谈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周部长,您放心,我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我相信你。"周铭说,"但小陈啊,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做事要有原则,但也要懂得变通。有时候太过刚硬,反而会伤到自己。"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省政府广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市政府那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每天处理着琐碎的文件,看着窗外同样的风景,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不甘吗?是失望吗?

都不是。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他站在了比苏婉秋更高的位置上。但他忽然发现,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疲惫。

周五下午,省委常委会。

陈默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一排省领导,汇报文旅系统专项巡查的前期准备情况。

"...根据前期调查,文旅系统在项目管理、资金使用、人员配置等方面都存在一些问题。其中去年的古镇开发项目,从立项到招标仅用了三个月时间,程序上确实存在瑕疵..."

周铭打断他:"陈默,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有问题?"

"不是说有问题,而是程序不够规范。"陈默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前任厅长和现任钱副厅长,苏厅长是中途接手,主要负责推进实施。"

"那责任怎么划分?"一位常委问。

"这需要进一步调查。"陈默说,"但从目前的情况看,苏厅长的责任相对较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陈默和苏婉秋的关系,现在他在常委会上为苏婉秋开脱,是什么意思?

周铭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下周一开始巡查,我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不偏不倚。"

"是。"陈默应道。

散会后,陈默收拾材料准备离开,周铭叫住了他。

"小陈,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部长。"

"陈默。"周铭看着他,"我问你,你刚才那番话,是公事公办,还是私人感情?"

陈默沉默了几秒:"两者都有。"

"至少你还诚实。"周铭叹了口气,"小陈,我知道你和苏婉秋的事。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你现在的位置,容不得半点私心。"

"我明白。"陈默说,"所以我才要把话说清楚。苏婉秋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不会包庇。但如果她是被冤枉的,我也不会让她背黑锅。"

"可是别人不会这么想。"周铭说,"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徇私。"

"那就让他们觉得吧。"陈默抬起头,眼神坚定,"周部长,您当年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做人要有原则。我不能因为在乎别人的看法,就违背自己的原则。"

周铭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周铭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去做吧。但记住,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末,陈默没有休息,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傍晚时分,孙秘书敲门进来:"陈秘书长,要不要点外卖?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不用了。"陈默揉了揉眼睛,"我一会儿就走。"

"那...苏厅长刚才又打电话来了。"孙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她说周一早上会在厅里等您,希望您能给她十分钟时间,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陈默的手指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孙秘书退出去后,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片璀璨。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婉秋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去。

周一早上八点,文旅厅大楼。

苏婉秋站在一楼大厅,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她从七点半就到了,化了精致的妆,穿了最得体的职业装,甚至连发型都特意做过。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没用。

陈默不会因为她的外表而改变态度,他只看事实,只看原则。

八点二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陈默走了下来。他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而专业,身后跟着巡查组的其他成员。

苏婉秋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陈秘书长,早上好。"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苏厅长。"

然后他就走进了大楼,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苏婉秋跟在后面,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梯里,气氛安静得尴尬。

巡查组的其他成员都低着头看文件,没人说话。

苏婉秋站在角落里,手指紧紧握着保温杯。她能感觉到陈默就站在她前方一米的地方,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那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陌生而疏离。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瞬间,陈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文旅厅的领导班子已经等候多时。

陈默坐在主位上,翻开文件夹:"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听取你们关于去年古镇项目的情况汇报。谁来说?"

钱副厅长立刻站起来:"陈秘书长,这个项目是我和苏厅长共同负责的,我先汇报一下基本情况..."

他说得很详细,把所有程序都梳理了一遍,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所有决策都是苏婉秋做的。

陈默听完,面无表情地问:"苏厅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苏婉秋站起来,声音很平静:"陈秘书长,钱副厅长说的基本情况是对的。但有一点我要说明,这个项目的立项和招标,都是在我上任之前完成的。我接手后主要负责推进实施,对前期的程序问题并不知情。"

"你不知情?"钱副厅长冷笑,"苏厅,你是一把手,怎么能说不知情呢?"

"我是一把手,但不是神仙。"苏婉秋看着他,"前期的会议纪要、审批文件,我都没有参与。这些材料都在,可以查。"

陈默翻开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说:"确实,前期的文件上,没有苏厅长的签字。"

钱副厅长的脸色变了。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苏厅长接手后,为什么没有发现程序问题?为什么没有及时纠正?"

苏婉秋咬了咬唇:"我当时确实疏忽了。这是我的责任,我不推卸。"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好,今天就到这里。所有相关材料,下午之前交到巡查组。散会。"

所有人都站起来离开,苏婉秋走到门口时,听见陈默叫她的名字。

"苏厅长,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婉秋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陈默整理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关于古镇项目,我会如实汇报。你的责任主要是监管不力,不算严重。"

苏婉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陈默..."

"但是。"他抬起头,看着她,"以后工作要更加谨慎。你是正厅级干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要给别人留把柄。"

"我知道。"苏婉秋擦了擦眼角,"谢谢你。"

"不用谢我。"陈默站起身,"我只是实事求是。"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苏婉秋。"他背对着她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以后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生活。不要再纠缠了,对你我都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婉秋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陈默平静的声音:"孙秘书,给周部长打个电话,就说那个方案按计划进行,时间就定在下周一。"

苏婉秋的手指猛地捏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她屏住呼吸,贴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放心,我心里有数。"陈默的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笃定,"有些账,是该算清楚了。"

苏婉秋身体一僵,大脑飞速运转——下周一,那不就是专项巡查深入调查的日子吗?什么方案?什么账?

她倒退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慌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失态地颤抖出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冲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陈默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电梯门在眼前合上,镜面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那个曾被她视作"没出息"的男人,如今握着她的命脉,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