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常说:"夜半灯火不可贪,孤灯独影易招邪。"
这世间有些东西,你不信它,它便不扰你;你若信了,便要守规矩。
清河县的书生林文轩,平生最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偏偏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条碗口粗的青花母蛇破窗而入,竟口吐人言,唤他"相公",只求借三粒米粮。
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敢拒绝,因那蛇眼中竟含着泪光。
这三粒米粮借还是不借?借了会如何?不借又会如何?
而这条蛇为何称他相公?它与林文轩究竟有何渊源?
那一夜之后,林家接连发生怪事,村中老人说这是破了禁忌,必有大祸临头。
林文轩合上书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夜色浓重,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书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更天了。"他低声自语,起身想要去添些灯油。
就在这时,窗棂突然"啪"的一声开了。林文轩心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条青花大蛇从窗口游了进来,蛇身足有碗口粗细,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双腿发软,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蛇盘在地上,昂起头来,一双竖瞳直勾勾盯着他。
"相公。"
蛇开口了,声音竟是女子的嗓音,带着几分恳求。
林文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冷汗直冒。
"相公莫怕,我无恶意。"那蛇又说,"只求借我三粒米粮,日后必有厚报。"
三粒米粮?
林文轩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从不信什么妖魔鬼怪,可眼前这条会说人话的蛇,却实实在在出现在他面前。
"你,你是何物?"他声音发颤,勉强问出这句话。
那蛇的眼中竟流出泪来,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我本是青竹山上的一条修行蛇,因缘分所致,与相公有三世情缘。今日前来,实是有难,恳求相公成全。"
三世情缘?
林文轩只觉得荒唐至极,可那蛇眼中的悲切却不似作假。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遇事不可太绝,留一线余地便是留一线生机。
"米粮在厨房,你自去取便是。"他咬着牙说。
那蛇却不动:"需得相公亲手交予我,才算这借字成立。"
林文轩心里骂了声晦气,硬着头皮去了厨房,从米缸里捏出三粒米,回到书房递给那蛇。
蛇张开嘴,林文轩将米粒扔进它嘴里,只见它吞下后,浑身的鳞片都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青光。
"多谢相公。"蛇说完,身形一闪,从窗口游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林文轩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昏了头,产生了幻觉。可窗户确实是开着的,地上还留有蛇游过的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林文轩总觉得心神不宁。他试图说服自己那晚只是做了个噩梦,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条蛇,想起它口中所说的三世情缘。
第五天傍晚,村里的王婆子登门来访。
"文轩啊,听说你家最近不太平?"王婆子神神秘秘地说。
林文轩心里咯噔一下:"王婆子何出此言?"
"我昨晚路过你家,看见你屋顶上盘着一团青气,这可不是好兆头。"王婆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文轩矢口否认,将王婆子打发走了。可她的话却像根刺扎在心里,让他更加不安。
当晚,他特意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文轩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相公。"
又是那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文轩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圣人的教诲,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声音锲而不舍,一遍遍唤着他。
"相公,我知你未睡。"
林文轩咬了咬牙,翻身下床,打开了房门。
门外依然是那条青花蛇,盘在月光下,昂着头看他。
"你又来作甚?"林文轩强装镇定。
"来还那三粒米粮。"蛇说着,张开嘴,吐出三颗圆润的珠子,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林文轩愣住了,那哪里是什么米粒,分明是三颗珍珠。
"这,这是?"
"当日相公借我三粒米粮,救了我腹中三子的性命。"蛇的声音里带着感激,"这三颗珠子,是我修行百年所得的内丹精华,献与相公,算是报答。"
林文轩不敢接,连连摆手:"我不要这些,你快走吧,莫要再来扰我。"
那蛇却不走,幽幽地说:"相公可还记得十年前,青竹山下的那个春日?"
十年前?
林文轩努力回想,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跟着父亲进山采药。那次进山确实发生了些事,但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相公救过我一命。"蛇继续说,"那时我刚开灵智不久,被猎人设的陷阱困住,是相公将我放了。"
林文轩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确实,那年进山时,他在山脚下看见一条被藤蔓缠住的青蛇,觉得它可怜,便动手帮它解了困。
"就因为这个,你就说什么三世情缘?"林文轩觉得荒唐。
"那不过是个引子。"蛇的眼神变得深邃,"真正的缘分,还在更久以前。"
林文轩不想再听这些怪力乱神的话,转身要回屋。
"相公若不信,三日后便知分晓。"蛇留下这句话,将三颗珠子放在门槛上,迅速游走了。
林文轩盯着地上的三颗珠子,犹豫片刻,还是将它们捡了起来。珠子入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他烦躁的心绪平静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来消息,说县城来了个云游道士,专门为人看相算命,据说很是灵验。几个好事的村民怂恿林文轩去看看,说不定能解他最近的霉运。
林文轩本想拒绝,可想到最近发生的怪事,终究还是动了心。
那道士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个摊子,周围围了不少人。林文轩挤进去,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在给人看相。
"这位小哥面相不俗,定是读书人。"道士看见林文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只是印堂发黑,近日恐有灾祸。"
林文轩心中一凛:"还请道长指点。"
道士摆摆手,让其他人先散开,这才对林文轩说:"你可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林文轩犹豫片刻,还是将那晚的事说了出来。
道士听完,脸色凝重:"你可知那是什么?"
"不知。"
"那是蛇仙。"道士压低声音,"能口吐人言,身怀内丹,至少有两三百年道行。这等灵物,寻常人避之不及,你倒好,还敢借它东西。"
林文轩的手心又开始冒汗:"那我该如何是好?"
道士沉默片刻:"事已至此,只能顺其自然。那蛇仙既说与你有缘,想必不会害你。只是,你需记住一点,无论它说什么,做什么,切莫动了凡心。"
"凡心?"
"情爱之心。"道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蛇仙修行不易,若是动了情劫,便会前功尽弃。而与它牵扯的凡人,也会遭受天谴。"
林文轩听得头皮发麻,连忙追问该如何化解。
道士却摇头:"缘分天定,强求不得。你只需守好本心,莫被迷惑便是。"
说完,道士收拾东西走了,任凭林文轩怎么喊都不肯再多说。
回到家中,林文轩越想越不安。他将那三颗珠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珠子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到底是福是祸?"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两天,林文轩过得提心吊胆。他不敢再夜读,天一黑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生怕那条蛇又来。
可奇怪的是,那蛇再也没有出现。
第三天傍晚,林文轩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听见大门外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姑娘站在门外。姑娘长得极美,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怯意。
"请问这是林府吗?"姑娘轻声问。
林文轩点头:"正是。姑娘找谁?"
"找林文轩公子。"
"我便是。"
姑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公子可还记得小女子?"
林文轩仔细打量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姑娘恐怕认错人了。"
"公子不记得也罢。"姑娘叹了口气,"小女子名叫青竹,家住青竹山,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青竹山!
林文轩心里一惊,立刻想到了那条蛇。该不会,这姑娘就是那蛇仙变的吧?
"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他警惕地说。
青竹犹豫片刻:"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文轩将她让进院子,两人在廊下坐定。
"实不相瞒,小女子此来,是为了感谢公子当年的救命之恩。"青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家父让我带来的谢礼,还望公子收下。"
林文轩不接:"我并未救过姑娘,这谢礼不能收。"
"公子忘了,十年前的春日,青竹山脚下,公子放走了一条被困的青蛇?"
果然!
林文轩的心跳加快,看着眼前的姑娘,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条蛇,便是家母。"青竹低声说,"若非公子当年出手相救,家母早已命丧黄泉,也不会有小女子的出生。"
林文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前几日夜里来找我的,就是你母亲?"
"正是。"青竹点头,"家母那日前来,是因为腹中三子即将出世,需要借三粒有灵气的米粮,帮助他们破壳而出。公子那三粒米,救了他们的命。"
"原来如此。"林文轩松了口气,"既然已经还了内丹,这份情也算了了,你们日后不必再来。"
"公子误会了。"青竹急忙说,"那三颗内丹,只是家母的一点心意。真正的报答,还在后面。"
林文轩皱眉:"我不需要什么报答。"
"可家父说,公子近日会有大难。"青竹的神色变得严肃,"那大难与我家有关,若不化解,公子性命难保。"
林文轩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什么大难?"
青竹看看天色,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且天色已晚,小女子不便久留。三日后,还请公子到青竹山走一趟,家父会亲自向公子解释一切。"
说完,她起身要走。
林文轩拦住她:"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大难?我为何要去青竹山?"
"公子到时便知。"青竹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公子的命数,躲不掉的。"
她说完便走了,脚步轻盈,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林文轩站在院子里,心中百感交集。那道士说他印堂发黑,有灾祸;这青竹又说他有大难。到底是什么劫数,竟让这些人如此紧张?
当晚,他辗转难眠。窗外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无数的蛇在游动。他闭上眼睛,脑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穿青衣的姑娘,还有那条会说话的蛇。
第二天一早,林文轩决定去找村里最年长的赵老爷子问问。赵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三,据说年轻时当过阴阳先生,见多识广。
赵老爷子住在村东头,林文轩赶到时,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文轩来了?"赵老爷子眯着眼看他,"看你这脸色,是遇到麻烦了吧?"
林文轩也不隐瞒,将这些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赵老爷子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是遇上报恩的了。"
"报恩?"
"不错。"赵老爷子点点头,"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受人恩惠,自当报答。那蛇仙既然说与你有缘,必定不会害你。"
"可那青竹说我有大难,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深邃:"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既然人家让你去青竹山,你便去吧,兴许还能化险为夷。"
林文轩还想再问,赵老爷子却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你去了自然就明白了。记住,到了山上,无论看见什么,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莫要惊慌失措。"
从赵老爷子家出来,林文轩的心情更加复杂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去青竹山,可若不去,心里又实在不安。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条青花蛇。蛇在梦中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青衣,对他温柔地笑着。女子伸出手,想要拉他,可他却往后退,怎么也不肯靠近。
"相公莫怕。"女子说,"我不会害你。"
"你到底是谁?"林文轩在梦中问。
女子笑而不答,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文轩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窗外天已微亮,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起身洗漱,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既然躲不掉,那便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天后的清晨,林文轩背着包袱出发了。青竹山距离村子有二十里路,他走走停停,中午时分才到了山脚。
山脚下有个小道观,门前挂着"青竹观"的牌匾。林文轩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问问路,便看见那个叫青竹的姑娘从观里走了出来。
"公子来了。"青竹的脸上露出笑容,"家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文轩跟着她进了道观,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里有一座小楼,楼前栽着几株青竹,竹影婆娑,环境清幽。
"家父就在楼上,公子请。"青竹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上。推开楼上的房门,他看见一个白须老者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上穿着道袍,仙风道骨。
"晚辈林文轩,见过前辈。"他恭敬地行礼。
老者转过身来,林文轩这才看清他的容貌。老者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公子不必多礼。"老者微笑着说,"老朽青玄子,是那青花蛇的道侣。"
道侣?
林文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原来那条蛇仙也是有伴侣的。
"不知前辈唤晚辈前来,所为何事?"林文轩问。
青玄子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还需从二十年前说起。"
青玄子让林文轩坐下,缓缓讲起了往事。
二十年前,青玄子在青竹山修行,已有三百年道行。他本是一条青蟒,因缘际会之下得了天地灵气,逐渐开启灵智,走上了修行之路。
那年春天,他在山中救下了一条受伤的母蛇,那母蛇正是后来与他结为道侣的青儿。
"青儿天赋异禀,修行速度远超常人。"青玄子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温柔之色,"只是她心性纯善,不懂人心险恶,曾几次险些被人所害。"
十年前,青儿在山脚遇险,被猎人的陷阱困住。若非林文轩路过相救,她早已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那次之后,青儿对公子感激涕零,日日念叨着要报恩。"青玄子继续说,"可我劝她莫要轻易与凡人结缘,以免招致祸患。她虽应下,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公子。"
林文轩听得心中不安:"前辈这是何意?晚辈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惦记。"
"公子有所不知。"青玄子摇头,"妖修与人类不同,我们对恩情看得极重。青儿认定了要报答公子,这便是她的执念。若不了结,她便无法安心修行,甚至可能困在这一劫中,永世不得超脱。"
林文轩心里咯噔一下:"那要如何了结?"
青玄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公子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有些缘分,早在前世就已注定。"
"前世?"林文轩皱眉,"晚辈不信这些。"
"不信也罢,听老朽讲完便知。"青玄子的眼神变得深邃,"二十年前,我曾请一位高人为青儿算过一卦。那高人说,青儿此生有一劫,这劫与一个书生有关。若能渡过此劫,她便能修成正果;若渡不过,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林文轩的心提了起来:"这劫,与晚辈有关?"
"正是。"青玄子点头,"当年那高人描述的书生模样,与公子一般无二。我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巧合,直到十年前青儿被公子所救,我便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文轩感觉喉咙发紧,声音都有些发颤:"所以前些日子,她来向我借米粮?"
"那三粒米粮,是破劫的关键。"青玄子解释道,"青儿腹中三子,本该顺利降生,可偏偏在临盆前遇到了变故。她体内的妖力突然暴动,若不及时压制,不仅三子不保,她自己也会性命堪忧。"
"而那三粒米粮?"
"需得是有缘人心甘情愿所赠之物,沾染了人间烟火气,又带着善意,才能压制住妖力,助三子平安出世。"青玄子看着林文轩,"公子那三粒米,正好应了这个条件。"
林文轩这才明白,原来那天晚上的遭遇,竟然牵扯到如此多的因果。他本以为只是个意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讲究。
"既然三子已经平安出世,那这劫也算过了吧?"他问。
"过是过了,可还没完。"青玄子的语气变得凝重,"那高人当年还说了后半句话,说这劫分两重,第一重是生死之劫,第二重是情爱之劫。生死之劫已过,可情爱之劫,还在后头。"
情爱之劫!
林文轩想起了那道士的警告,心里一阵发慌:"什么情爱之劫?"
"青儿对公子心存感激,这感激若处理不当,便会演变成别的情愫。"青玄子叹息道,"妖修一旦动了情,便会陷入执念,轻则道行尽毁,重则灰飞烟灭。而与她牵扯的凡人,也会遭受天谴,轻则折寿,重则命丧当场。"
林文轩的后背冒出冷汗:"那该如何是好?"
"需得断了这份缘。"青玄子说,"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断掉,不留丝毫牵挂。"
"怎么断?"
青玄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林文轩:"这里面有一粒忘情丹,是老朽花了十年光阴炼制而成。公子只需将它给青儿服下,她便会忘掉与公子有关的一切,这段缘分也就断了。"
林文轩接过锦囊,手指微微发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青玄子点头,"不过有一点,公子需亲手将丹药喂她服下,并且要在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服用,否则药效不显。"
林文轩握着锦囊,心中五味杂陈。他与那青儿素不相识,本不该牵扯这么深,可事已至此,他若不帮忙,对方便会遭殃,而自己也难逃厄运。
"晚辈明白了。"他说,"不知何时能见到青儿姑娘?"
"就在今晚。"青玄子说,"老朽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子时,青儿会在后山的竹林中等公子。届时公子只需将丹药给她,一切便可了结。"
林文轩点点头,将锦囊收好。
"还有一事要提醒公子。"青玄子又说,"青儿虽已化形,可本质仍是妖兽。妖兽天性纯真,却也容易执拗。公子与她相处时,切莫说些不该说的话,更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反而会让情劫加深。"
"晚辈记下了。"
从楼上下来,青竹已经准备好了茶点,请林文轩用些。林文轩心事重重,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公子可是担心今晚之事?"青竹看出了他的心思。
"确实有些忐忑。"林文轩如实说。
"公子放心,家母并非恶人,不会为难公子的。"青竹温声劝慰,"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公子多加小心。"
林文轩苦笑:"我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小心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下午时分,青竹带他在观里四处转转。青竹观不大,除了前殿后院,还有一片竹林和一泓清泉。竹林深处立着几座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某种经文。
"这是家父修行时参悟的道法。"青竹解释道,"妖修成仙不易,需得历经九九八十一劫,每一劫都是生死考验。家父能有今日的道行,全靠这些年的苦修。"
林文轩看着那些石碑,心中感慨万千。他虽读了十几年书,可书中所学,都是修身治国的道理,从未涉及这些超自然的领域。如今亲身经历,才知道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青竹姑娘,我有一事不明。"林文轩突然问,"你母亲既然是妖兽,为何要化作人形?难道妖身修行不是更快吗?"
青竹摇头:"公子有所不知,妖修到了一定境界,必须化形才能继续修炼。因为妖身虽强,却终究有局限。唯有化作人形,才能领悟人间的七情六欲,参透天地大道。"
"七情六欲?"林文轩皱眉,"这不正是修行之人该摒弃的吗?"
"公子说得对,可也不全对。"青竹笑道,"人间的情欲确实是修行的障碍,可若能参透其中的真谛,反而能助修行一臂之力。这便是所谓的'于红尘中悟道,于执念中超脱'。"
林文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青竹为他准备了晚膳。饭菜虽然简单,却格外可口,让林文轩难得有了些食欲。
"今晚子时,公子便去后山竹林。"青竹提醒道,"那里有一条小径,沿着小径往里走,会看见一座凉亭。家母会在亭中等公子。"
林文轩应了一声,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饭后,他回到客房休息,可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泣。他翻来覆去,脑中不断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又担心自己说错什么,反而坏了事。
子时终于到了。
林文轩穿好衣服,摸黑出了房门。夜里的青竹观寂静无声,只有月光洒在地上,照出一地清辉。
他按照青竹的指引,来到后山竹林。竹林深处确实有一条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林子深处。林文轩壮着胆子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不大,亭中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正是那条青花蛇的化身。
月光下,女子的侧脸显得格外美丽,眉眼如画,身姿窈窕。她坐在石凳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青儿姑娘,晚辈来了。"
女子转过头,看见林文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相公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却让林文轩心里一紧。他不习惯被人叫"相公",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妖兽。
"姑娘还是称呼我为林公子吧。"他说,"相公二字,晚辈愧不敢当。"
青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便称公子吧。"
林文轩在她对面坐下,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的锦囊。
"公子可是有话要对我说?"青儿主动开口。
林文轩斟酌着措辞:"姑娘,我听青玄子前辈说了,关于我们之间的因果。"
"公子都知道了?"
"嗯。"林文轩点头,"前辈说,若要化解这段因果,需要断绝彼此的联系。"
青儿沉默片刻:"公子是来与我告别的?"
"不仅仅是告别。"林文轩取出锦囊,从中倒出那粒忘情丹,"这是前辈给的丹药,服下后,姑娘便会忘掉与我有关的一切,这段缘分也就彻底了结了。"
青儿看着他手中的丹药,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她没有立即接过来,而是轻声问:"公子是希望我忘掉吗?"
这个问题让林文轩一时语塞。说实话,他并不了解这个女子,也不知道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想尽快了结这件事,回到自己平静的生活中。
"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林文轩说,"前辈说,若不断掉这段缘,姑娘会有性命之忧,我也会遭受天谴。为了彼此好,还是早些了结为妙。"
"原来如此。"青儿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公子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林文轩听出了她话中的委屈,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强行牵扯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两个世界?"青儿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公子觉得,我与你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文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是个凡人,而她是妖兽,两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姑娘,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他说,"只是我们确实不同。你有你的道要修,我有我的书要读。各安天命,各行其道,不是更好吗?"
青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公子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同。只是我以为,当年那个愿意救我的少年,会明白我的心意。"
林文轩的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可他很快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不能被情绪左右,否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姑娘,请服下这丹药吧。"他将手伸过去,"忘掉这一切,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青儿看着他的手,看着那粒泛着微光的丹药,沉默良久。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突然问。
林文轩愣住了:"什么?"
"如果我不愿意忘掉,公子又该如何?"青儿的眼神变得坚定,"公子可知,这两百年来,我见过无数人类,有善有恶,有真有假。唯独当年那个少年,他救我时眼中的纯净和善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东西。"
"姑娘,你这是何必?"林文轩急了,"前辈说了,你若不服这丹药,会有性命之忧!"
"那又如何?"青儿笑了,笑中带着悲凉,"妖修一生,本就是与天斗,与命争。若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修这个道又有何意义?"
林文轩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这是何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公子说了算。"青儿也站了起来,"公子只看见了我的执念,却没看见,这执念背后的真心。"
"真心?"林文轩冷笑,"你我才见过几面,谈何真心?"
"公子错了。"青儿摇头,"真心不在乎见面的次数,而在乎心意相通的那一刻。当年公子救我时,那一刻的善意,已经深深印在我心里。这两百年来,我见过无数人,却再也没见过像公子那样纯粹的眼神。"
林文轩被她的话惊到了。他没想到,当年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竟然在对方心中留下了如此深的印记。
"可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说,"不值得你如此惦记。"
"对公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保命之恩。"青儿的声音变得哽咽,"公子可知,我被困时,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体内的妖力几乎耗尽。若再晚一刻,我便会力竭而亡。是公子救了我,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林文轩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只是看见一条蛇被困,出于本能地伸手相助。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他说,"你还有道侣,还有孩子,他们都需要你。为了报恩而放弃自己的性命,这不是糊涂吗?"
"我没有要放弃性命。"青儿说,"我只是不愿意忘掉公子。忘掉了公子,我便忘掉了当年那份纯净的善意,忘掉了我修行的初心。那样的我,即便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林文轩被她的坚持弄得不知所措。他本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只需将丹药递过去,对方服下,一切便可了结。可他没想到,青儿竟然会拒绝。
"那你想怎样?"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青儿走近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公子可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林文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我不求公子的回应,只求能在公子身边,看着公子平安喜乐。"青儿的声音极轻,"我可以化作任何形态,可以隐去身形,不让公子为难。只要能偶尔看见公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林文轩摇头:"不行,这样只会让情劫加深。前辈说了,你我必须断绝联系,才能各自安好。"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承担这个劫呢?"青儿的眼神变得坚定,"即便最后魂飞魄散,我也无怨无悔。"
"你疯了!"林文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青儿的泪水再次落下,"公子,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当年救我,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善意?"
林文轩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当时他只是觉得那条蛇可怜,便顺手帮了一把,至于是怜悯还是善意,他自己也说不清。
"算了,公子不必回答。"青儿苦笑,"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感激不尽。只是,我希望公子明白,我对公子的心意,不是报恩,而是..."
她话没说完,便咬住了嘴唇,似乎在克制什么。
林文轩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算了。"青儿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是我太执着了。公子若执意要我服下丹药,我便服下便是。只是在服下之前,能否允许我最后看公子一眼?"
林文轩点头,将丹药递到她手中。
青儿接过丹药,捧在手心里,久久不语。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晶莹的泪痕。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文轩,眼中满是不舍。
"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轻声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青儿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我不是妖兽,而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公子会不会对我有所不同?"
这个问题让林文轩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这种假设,因为现实就是,她是妖兽,而他是凡人,两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姑娘,这世上没有如果。"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我们还是不要想这些了。"
"是啊,没有如果。"青儿低下头,手中的丹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公子,你可知这丹药叫什么名字?"
"忘情丹。"
"对,忘情丹。"青儿重复着这三个字,"服下它,我便会忘掉一切与情有关的记忆。不仅是对公子的,还有对道侣的,对孩子的,对这世间万物的。我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一心只为修行而活。"
林文轩心里一惊:"前辈没说会这样!"
"因为这是代价。"青儿抬起头,眼中满是悲凉,"世间没有白来的好处,想要忘掉情爱,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公子,你让我服下这丹药,就等于让我放弃了作为一个生灵的全部情感。你真的忍心吗?"
林文轩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更没想到那粒看似简单的丹药,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
"那,那该怎么办?"他慌乱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青儿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公子,你可否告诉我,你心中对我可有半分..."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身形一晃,差点跌倒。林文轩本能地伸手扶住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冰凉,像是所有的温度都在流失。
"怎么了?"他急切地问。
"是情劫。"青儿虚弱地说,"它,它已经开始了。公子,我问你,我若服下这丹药,你心中可会有半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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