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给阿嬷的情书》正在银幕上火热地讲述着"侨批"背后的潮汕深情,而在广西容县乡下的一个抽屉里,锁着一封写于1934年的信稿,这是青年伍侃明打算从马来亚关丹寄出的“情书”。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一封从马来亚关丹寄出的信
故事源于广西容县石寨镇古兆村伍祖福先生保存的一封书信《致蔼妹书》。信是1934年十月初十写于马来亚关丹。写信人叫伍汉,本名伍侃明,是伍祖福的伯祖父。
广西容县石寨镇古兆村泰园庄,也是伍文湘将军故居
这封信的草稿写在一本古籍《新体广注秋水轩尺牍下册》的前两页空白处。
伍侃明将《致蔼妹书》稿写在《新体广注秋水轩尺牍下册》的空白页处。封面自题“一身做客如张俭 四海何人似孔融”隐喻其下南洋漂泊的身世
信是写给一位叫“蔼妹”的女子:
“蔼妹爱卿妆阁,仆与卿一见偕臧,相逢未嫁。回忆中秋邂逅,五夜同餐,满座欢娱,灯残席散,迨后绿荫树下,共盟白发以同终。井畔河梁,相订百年而偕老……”
伍侃明《致蔼妹书》稿第一页
伍汉与蔼妹在中秋之夜相识,宴席散去,绿荫树下互许终身。然而“讵意菊花时序九月中旬,奸谋忽起,蛊惑慈亲”,蔼妹的母亲强行拆散这段姻缘。伍汉推测心爱之人已被迫“整装东去”——关丹往东便是南海,那是回唐山的方向。送别之时,“睹卿泪眼双流,汉也呜咽饮泣,语不成声”。此后他沿途苦寻,却杳无踪迹,以致“废食辍眠,颜容消瘦”,在信中近乎哀求地写道:“卿如垂念前情,克践旧约,当即惠函与我,则汉之所厚望也。”
伍侃明《致蔼妹书》稿第二页
幸运的是,在写了这封情书后,伍汉在南洋寻回蔼妹,二人重逢,再度一起生活,感情日深。
每次伍汉要回容探亲,二人都难舍难分。就这样,二人过着离别、重聚、又离别的生活。1939年伍汉再次回容,当时正逢日军侵华的乱世,不忍分离的蔼妹临别时赠给伍汉一张相片,照片的背面,是她含泪写下的绝句:
“昨夜笙歌宴华楼,今朝挥泪送行舟,当时嫁作商人妇,免使天涯此日愁。”
昨夜还是华楼盛宴为你饯行,今日却含泪送你远去。我若早知相思之苦如此,当初不如嫁作寻常商人之妇,也好过如今天各一方。字字泣血,令人心碎。
命运弄人,山海永隔
蔼妹没想到一语成谶。
伍汉那次原打算探亲结束便重返南洋与蔼妹团聚,却因路费用尽而耽搁。好不容易向舅父借到盘缠,临行前夜炒些花生与亲人话别小酌,不料突发急症——很可能是化脓性扁桃体炎——在缺医少药的年代,竟一夜之间与世长辞。
他死后,蔼妹的照片被放入棺中,随他一同下葬。
而在南洋苦苦等待的蔼妹,再也等不到她的容县郎君和情书。在那个交通闭塞、通信迟缓的年代,这封情书便成了这段爱情唯一的见证。伍祖福先生说,家里人一直很想知道蔼妹后来过得怎样,是否为他守候了一生,却再也无从知晓。这个遗憾,在家族中传了将近百年。
关丹是马来西亚彭亨州的首府,也是马来半岛东海岸最大的城市,位于关丹河口,往东面向南海 。
在我看来,这封信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两页薄纸。
容县是广西最大的侨乡,素有“侨中侨”之称。近百年来,无数容县子弟因生计所迫“过番”南下,在南洋的蕉风椰雨中开荒拓土。他们中许多人从此扎根异乡,也有许多人在“过番”与“回唐山”之间,留下了永远的遗憾。伍汉与蔼妹的故事,就是那个时代无数离散故事的缩影。
漂泊是寂寞的。那份隔着重洋的牵挂,那种不知何时再相见的煎熬,是今天通信便捷、交通发达的我们难以体会的。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记住那段历史,记住那些在离散中依然坚守承诺的人。
广西容县石寨镇古兆村,当年伍侃明居住过的房子
珍视当下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触动人,在于那份跨越山海的真情让人共鸣。而容县这封真实的关丹来信,则为电影增添了沉甸甸的现实注脚。电影中的木生尚有后人寻访,而现实中的蔼妹,她的等待就像关丹河口的风,吹了百年,依然没有回响。
伍祖福先生至今还保存着伯祖父伍侃明从南洋带回的一大摞书籍。这些泛黄的书页,和那封情书一起,构成了一个家族与南洋之间割不断的文化牵连。
伍侃明从南洋带回的一批书籍
我们无从得知蔼妹最终的命运,但我们可以做的,是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容县的乡亲知道,让广西的华侨知道,在将近百年前,有一个容县青年,在南洋的风雨里,曾与一位姑娘相爱,并用一生写了一封没有回信的情书。
铭记这些有情有义的故事,记住那些山海难越的遗憾,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我们当下团圆与和平最好的珍视。
2014年广西容县石寨镇古兆村泰园庄伍氏宗亲合影
本文作者:广西阿宇
本文古籍、书信、史料由容县石寨镇古兆村伍祖福先生提供
本文图片,仅供历史研究和学习使用,其著作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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