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冬天的一个清晨,济南英雄山菜市场。

天刚蒙蒙亮,卖菜的摊贩们正忙着摆货。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人蹲在菜摊前,跟卖白菜的老农聊了十来分钟。

“今年白菜多少钱一斤?”

“八分。”

“从哪进的货?”

“西郊,自己拉来的。”

“好卖不?”

“凑合吧,天冷人少。”

那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认认真真记了几笔。摊主以为是哪个单位的采购员,没太在意。旁边卖肉的还跟他搭了句话:“大哥,你这采购员可真早啊。”那人笑笑,没解释。

等他站起来拍拍土走了,旁边卖肉的才突然拍了下大腿:“哎——刚才那个,好像是翟市长啊!”

几个摊主伸长脖子往外看,人已经消失在人流里了。

那个蹲菜市场的人,就是翟永浡——当时的济南市市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八六年,五十五岁的翟永浡从山东省水利厅调任济南市代市长,几个月后正式转正。消息传出来,济南官场上不少人议论:这人一直在水利系统干,管得了这么大一个省会城市吗?

事实证明,他不仅管得了,还管得让老百姓记了几十年。

翟永浡是山东蓬莱人,一九三一年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家。蓬莱靠海,地少人多,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十五岁就参加了工作,在蓬莱县政府济众布厂当了一名基层干部。两年后,十七岁的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是个火热的年代。从北海银行的基层会计做起,他在胶东这片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蓬莱县委、招远县委、山东大学、省水利厅——他的履历表上写满了基层的痕迹。在招远当县委书记那几年,他带着老百姓修水渠、整田地,把当地的农业生产往前推了一大截。后来调到省水利厅,他又一头扎进了齐鲁大地的江河湖泊,治水患、修水库,把兴修水利这件事干得有板有眼。

但济南的老百姓记住他,不是因为水利,而是因为两样东西:菜篮子和厕所。

翟永浡刚当上市长那会儿,济南跟全国很多城市一样,日子不好过。物资供应还带着计划经济的尾巴,肉蛋奶凭票供应,到了冬天,老百姓饭桌上的菜就是白菜萝卜老三样,翻来覆去吃得人胃里泛酸。更让人头疼的是公厕——少、脏、臭,外地人一来济南,第一印象就是厕所。

不少领导忙着跑项目、拉投资、搞大工程,这些事显眼,容易出政绩。翟永浡却不声不响地盯上了菜市场。

他有个“怪癖”:不爱坐办公室开会,爱往菜市场里钻。刚开始秘书还跟着,后来他自己一个人去,穿上旧棉袄,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他蹲在菜摊前跟菜农聊天,问价格、问货源、问运输、问损耗,聊完了记在本子上,回来就研究。

有人劝他:“市长去菜市场,有失身份。”

翟永浡眼皮都没抬:“老百姓吃不上菜,那才叫失身份。”

他认准一个理:当官不为老百姓的嘴和肚子负责,那当的什么官?

在他的强力推动下,济南市很快建起了六个大型副食品生产基地,肉、蛋、奶、菜一条龙。光是蔬菜大棚就建了好几百个,冬天也能种出黄瓜西红柿来。同时还在市区和近郊一口气办了六十多个农贸市场,打通了农产品进城的所有环节。

几年工夫,济南市民惊讶地发现:冬天能买到新鲜绿叶菜了,鸡蛋不用排队抢了,肉摊上的肉也多了。有个老济南回忆说,有一年腊月,他在菜市场碰见翟永浡,市长问他:“今年年夜饭能摆几个菜?”他说:“能摆六个。”翟永浡笑着说:“明年争取八个。”

这些事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在那个物资还不宽裕的年代,能让一城百姓的菜篮子满起来,那是天大的事。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有杆秤。私下里,有人叫他“菜篮子市长”。

但他管的远不止菜篮子。

那时候济南的公厕,是一块心病。数量不够,布局不合理,设施陈旧,卫生状况更是惨不忍睹。夏天蚊蝇乱飞,冬天结冰打滑。市民怨声载道,外地游客更是吐槽不断。翟永浡带着城建、环卫部门的人,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区一个区地查。哪里缺厕所,哪里该改造,他现场定方案、当场拍板。

有个老环卫工后来回忆:“翟市长来检查,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也不让区里的人陪着。他往最脏的地方走,我们跟在后面都捏把汗。”

几年下来,济南城区新建和改造了上百座标准化公厕,垃圾收运体系也彻底翻新。老百姓发现,街上干净了,厕所不臭了,连倒垃圾都方便了。这些事情说起来不风光,做起来却实实在在。翟永浡从不把“政绩”挂在嘴上,但他的政绩,都刻在了济南人的日子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翟永浡留下过一件让很多人记了半辈子的事。

有一次,他收到一封房管员的来信。信里说,退休工人石敬亭老两口双目失明,住的平房年久失修,漏雨透风,又不方便住楼房,希望政府能帮忙解决。翟永浡把信看了两遍,当天就批了意见,要求有关部门尽快落实。

几天后,他亲自上门,把一套新平房的钥匙送到了石敬亭手里。老人摸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声音哆嗦着说:“市长,我看不见你,可我心里明白——你是个好人。”

“好人”两个字,在翟永浡心里分量极重。他后来跟身边人说过:“当官是一时的,做人是做一辈子的。老百姓不记得你当了多大的官,但他们记得你这个人好不好。”

他不是那种喜欢在台上喊口号的人。他的语言朴素得像地里的庄稼。他在济南市工作期间,留下最多的是实实在在的脚印,而不是语录。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全国掀起一阵“开发区热”,很多城市争着上大项目、圈地建厂。有人给翟永浡建议,济南也应该搞个大开发区,风风光光。翟永浡没有急着拍板,而是带着人去考察了一圈。回来后他说:“先别急着圈地,把老城区的路修好,把老百姓的水电暖解决好,把菜篮子米袋子稳住,这些才是正经事。”

这样的市长,在当年不算多,在今天更少见。

一九九二年,翟永浡当选山东省政协副主席,离开了济南市长的岗位。二〇〇三年,七十二岁的他正式离休。

退休后的翟永浡,日子过得像济南任何一个普通老头。他住在省城一栋老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有时候还不亮。家里的陈设简简单单,沙发是几十年前的旧货,茶几上放着一把用了多年的老茶壶。但有一件东西扎眼——客厅里几排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从马恩全集到武侠小说,从水利工程到菜谱大全,什么都有。

有人问他:“您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家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他指指书柜,笑笑:“就这些。”

他喜欢写诗。写的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官样文章,而是掏心窝子的话。有一首他颇为自得,其中两句是:“平生信守人之道,任括东南西北风。”不华丽,不做作,就像他这个人。

离休后,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干预原单位的事,不给组织添麻烦,不接受私人宴请。有老部下带着东西去看他,他一律谢绝。实在推不掉的,他一定回赠点什么——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盒茶叶。次数多了,大家发现一个规律:老部长送人的,比人送他的还多。

他的老伴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有人不解:你在位那么多年,给老伴安排个工作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翟永浡说:“按规矩办,我不能开这个口子。”他的子女们也是凭自己的本事考学、工作,从没沾过父亲的光。这在当年不算稀奇,但放在今天来看,像是一个久远年代的传说。

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三日,翟永浡在济南病逝,享年九十三岁。

告别仪式很低调,没有铺天盖地的报道,没有长长的领导名单。来送他的人排着长队,有老同事、老部下,也有那些年他在菜市场认识的老菜农、老环卫工,以及石敬亭老人的家属。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翟市长,好人呐。”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容易,可要一座城市的人心甘情愿这么说,得有多难。

翟永浡走了。但那个穿着旧棉袄、蹲在英雄山菜市场里记笔记的背影,还留在很多济南人的记忆里。

那个背影,比他当市长时签过的任何一份红头文件,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