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十二岁的周志远发现自己家里在丢钱

不是大张旗鼓地丢,是那种细水长流地少。今天少五十,明天少一百,像老鼠啃食米缸,悄无声息又绵绵不绝。他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统一的摇头。

直到这个早晨,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但他没有去上班,而是蹲在楼下的消防通道里,等了整整四十分钟。

然后他折返回去,掏出钥匙,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这不是梦。这是比梦更荒诞的现实。

第一章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周志远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他娶了林小禾。

这话说起来有点俗,但俗有俗的道理。林小禾是他们那条街上最漂亮的姑娘,皮肤白得能反光,眼睛大得像葡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当年追她的人排成队,有开小卖部的个体户,有在镇政府上班的公务员,甚至还有县城里一个开饭店的小老板。但林小禾偏偏看上了周志远,一个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棉纺厂的普通工人。

周志远到现在都记得婚礼那天,岳父林国强拉着他的手说:“志远啊,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可得好好待她。”周志远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我周志远这辈子,绝对不会让您闺女受一点委屈。”

那是二〇〇九年的秋天,桂花香得醉人,周志远穿着借来的西装,在酒席上喝得满面红光。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棉纺厂早就倒闭了,周志远托人进了开发区的一家机械加工厂,从操作工干起,熬了八年才当上车间副主任。工资从最初的两千多块涨到了现在的七千出头,在这座四线小城里,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饿死。

林小禾在儿子上小学后就辞了工作,在家相夫教子。她不是不能出去上班,周志远知道,是儿子周子轩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跑医院,家里总得有个随时能脱身的人。后来子轩大了些,身体好了,林小禾又觉得家里一堆事没人做,干脆继续留在家里。她自己会裁缝,偶尔接点改裤脚换拉链的小活儿,赚个买菜钱,但大头还是指着周志远那份工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但水再平静,也有被搅浑的时候。

那段时间周志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说不上来,就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像鞋里进了沙子,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就硌得慌。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以前林小禾买菜都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那边便宜又新鲜。但这阵子她突然改去超市了,回来时手里提的袋子上印着“万家福”的标志,那家超市的东西比菜市场贵不少。周志远有一次随口问了一句,林小禾说菜市场的李大姐回老家了,摊位关了,她去超市就是图方便。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周志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一件事。周志远下班回家习惯在茶几上放点零钱,买烟买水方便。但他最近发现,放在茶几上的零钱老是少。具体少了多少他也记不清,但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放了五十块钱在抽屉里,打开一看只有三十,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丢了还是记错了。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国庆节前的那个周末。

那天林小禾说带子轩去逛书店,周志远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他翻遍了茶几、电视柜、床头柜都没找到打火机,最后去林小禾梳妆台抽屉里翻。梳妆台是林小禾的领地,周志远一般不碰,但那抽屉没上锁,他拉开一看,打火机没找到,却看到一个深棕色的笔记本,压在几盒护肤品下面。

那笔记本的皮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看得出来经常被翻动。周志远本来没想翻,但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鬼使神差地把本子抽了出来。

他没打开。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刚把本子抽出来,就听见外面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小禾和子轩回来了。周志远心里猛地一紧,本能地把本子塞了回去,关上抽屉,顺手抄起茶几上一本书装作在看。林小禾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好。

“怎么了?”林小禾问,“脸那么红?”

“没,没事,可能屋里有点闷。”周志远清了清嗓子,把书放下,“子轩,买了什么书?”

儿子周子轩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六了,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举着一本《哈利·波特与被诅咒的孩子》,兴奋地说:“妈给我买的!爸你看过哈利·波特没?”

“看过看过,你小时候我还给你读过。”周志远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始终瞟着林小禾。她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袋子,一个装着菜,另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她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时面色如常,一边系围裙一边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子轩想吃。”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那天晚上,周志远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林小禾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棕色笔记本的影子。他在想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要藏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为什么要压在护肤品下面。林小禾不是一个喜欢藏东西的人,她甚至连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都记不住,每次取钱都要打电话问他。

越想越睡不着,周志远干脆披了件外套去阳台上抽烟。

深夜的居民区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夜风吹散,像他脑子里那些抓不住的念头。他想起一件事,一件他本来已经快忘了的事。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他照例给林小禾转了四千块钱。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周志远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扣掉社保公积金,实际到手六千五左右。给林小禾四千,剩下两千五自己留着,其中一千五用来还房贷,一千是日常开销和加油。这种分配方式维持了好几年,一直没出过问题。

但上个月,林小禾打电话说钱不够用,问他要不要再转点。周志远当时没多想,又转了一千过去。后来他翻了下账,发现那个月光林小禾跟他要的钱就比平时多了将近两千块。

他问过林小禾,林小禾说子轩的辅导班涨价了,一门课涨了两百块,三门就是六百。再加上换季买衣服,家里米面油也要囤一些。她的解释滴水不漏,周志远也就没再追问。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解释就像一张纸,表面上完整无缺,底下却是空的。

烟抽完了,周志远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转身回了卧室。林小禾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周志远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还是很好看,比同龄的女人年轻许多,三十四岁的人了,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

周志远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林小禾。她嫁给他这些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别人家的女人背LV的包,她背的是淘宝上九十九块钱的帆布包。别人家的女人去美容院做护理,她用的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面霜。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跟别人攀比,但周志远知道,她不是不想要,是不舍得。

他突然不想追究了。不管那个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不管钱到底去了哪里,他都不想追究了。他想,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也许最好的做法就是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可他做不到。

第二天是周一,周志远起了个大早。林小禾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子轩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翻英语书,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周志远在他旁边坐下,子轩头都没抬,说了一句“爸早”,然后继续背他的单词。

“子轩最近学习怎么样?”周志远问林小禾。

“还行,期中考试班里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林小禾把一碗粥放在周志远面前,“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来。厂里没什么事。”

“那我多煮点饭。”

吃过饭,周志远换了工作服,拎着保温杯出了门。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门框上的灰。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心安。但今天,心安之余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散不开。

车子开出小区,他没有直接往开发区的方向去,而是绕了个弯,把车停在建设银行门口的停车位上。他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那卡是林小禾名下的,平时由他保管,存着家里的应急资金,大概有两万多块。

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和密码。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余额:三千二百六十四元八角七分。

两万多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得只剩下了个零头。周志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边飞。他退出界面,又进去了一次,数字没变。他又查了一下交易记录,最近一个月内,这张卡分四次取走了两万块,每次五千,取款地点都是万家福超市旁边的那个ATM机。

取款时间是下午,都是周志远上班的时间。

周志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仰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棚上的一小块污渍发呆。车里的空气又闷又热,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全湿了,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想和真真切切地看到是两码事。看到的那一瞬间,就像有人在他心口上锤了一拳,闷闷地疼。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小禾打电话,手指划到通话记录的界面,又停住了。他要说什么?质问她钱去哪了?如果她说出来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理由呢?如果她承认那些钱被她拿去做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呢?

他把手机放下了。

车子在银行门口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他发动引擎,往厂里开去。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这些钱,会不会和那个棕色笔记本有关?林小禾取钱的时间点,和她开始频繁去超市的时间点,几乎是重合的。

到了厂里,周志远跟平常一样,开早会、巡查车间、处理生产线上各种鸡毛蒜皮的问题。他和工人们说说笑笑,和供应商讨价还价,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始终盘桓着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意识的最深处,时不时地疼一下,提醒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车间的老赵端着饭盒凑过来,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老周,你怎么了?看你一上午心不在焉的,跟丢了魂似的。”

“没有啊,挺好的。”周志远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得了吧,你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老赵跟他共事八年了,两人的工位挨着,关系比亲兄弟还近。“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真没有,就是有点累。”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吃完饭收拾饭盒的时候,老赵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我前几天在超市看见嫂子了,就是万家福那个超市。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两个人站在卖牛奶的货架前面说了半天话,那男人还帮她提东西来着。”

周志远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像个做生意的。”老赵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当时以为是你,还想上去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嫂子跟他好像挺熟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端着饭盒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老赵的话像一个钉子,狠狠地楔进了他心里那个已经裂开的缝隙里。

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万家福超市。每天消失的钱。棕色笔记本。

这些事情像一块块拼图,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他面前,拼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那幅画面,未必是他想看到的。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车间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堆着一些废料和空油桶,平时很少有人来。他靠着墙蹲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让他觉得耻辱的问题。

林小禾会不会有了别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在脑子里否认了。不可能。林小禾不是那种人。她每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和超市,生活圈子小得可怜,根本没有机会认识什么别的男人。而且她对他一直很好,每天晚上给他端洗脚水,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一夜不合眼,这些都不是能装出来的。

可是老赵的话又实实在在地在他耳边回响。老赵这个人说话一向靠谱,不会无中生有。他说看到了,那就是看到了。

烟抽完了,周志远又点了一根。他把烟叼在嘴里,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很多林小禾和子轩的照片,有在公园拍的,有在家门口拍的,还有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林小禾围着一条红围巾,笑得特别好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擦了擦屏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如果林小禾真的有什么事瞒着他,迟早会露出破绽。他只需要保持耐心,像猫蹲在洞口一样,静静地等着。

但他万万没想到,破绽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章 裂痕

那天下午,周志远破例没有加班,五点整准时打卡下班。

他这么做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上午老赵说的那番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需要尽快回去,回到那个他熟悉的家,看看一切是否如常。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透过车窗打量着自家那栋楼。六号楼三单元五楼,右手边那户,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几件衣服,没有开灯,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停好车,上楼,掏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林小禾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炒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安魂曲,让周志远悬了一天的心暂时落了地。

“回来了?”林小禾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头发用一个发夹随意地夹在脑后,脸上红扑扑的,大概是油烟熏的。“再炒一个青菜就好,你先去洗手。”

“子轩呢?”

“在屋里写作业。今天数学老师发了张卷子,挺难的,他做得有点吃力。”

周志远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先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周子轩趴在书桌上,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过程。他歪着头,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看起来正在跟最后一道应用题较劲。

“爸,”子轩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周志远走过去,俯身看了看那道题。是一道关于行程问题的应用题,甲乙两车从两地相向而行,给出速度和时间,求两地之间的距离。他读了一遍题干,脑子里已经有了思路,正要开口讲解,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然后是林小禾接电话的声音。

“喂……嗯,我方便……你说……”

周志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傍晚时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她说“你说”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温柔,不是对普通朋友的那种客气,而是更亲昵的、更私密的东西。

“那道题……爸?爸你还在吗?”子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奇怪地看着他。

周志远回过神来,把那道题的解法讲了一遍,讲得很快,有点敷衍。子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演算。周志远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房门。

客厅里,林小禾已经挂了电话,正在往餐桌上端菜。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摆盘也好看。她把筷子摆好,擦了擦手,笑着说:“吃饭吧。”

“刚才谁打电话?”周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哦,一个卖保险的。”林小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正在给子轩盛汤。“说什么有个什么新出的医疗险,问我要不要了解一下。烦死了,天天打电话,我都说不需要了还打。”

周志远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说得很自然,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好像真的只是在抱怨一个卖保险的推销员。但周志远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他认识林小禾十五年了,结婚十三年,他知道她撒谎的时候耳根会红。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怎么也改不掉。

他没有拆穿她。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说:“咸了。”

“咸了?”林小禾愣了一下,“不会吧,我放的盐跟平时一样多。”

“你尝尝。”

林小禾夹了一口,嚼了嚼,皱起眉头:“好像是有点咸,可能是酱油放多了。”她端着那盘空心菜站起来要回锅,周志远拦住了她:“算了,就这样吃吧,又不影响。”

饭吃到一半,子轩忽然说了一句让周志远心头一跳的话。他说:“妈,你今天下午说要去给我买辅导书,买了吗?”

林小禾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说:“去了,新华书店里没有,明天我去网上看看。”

周志远没有说话,继续吃饭。子轩说的“今天下午”,正是老赵在超市看到林小禾的时间。林小禾说她是去给子轩买辅导书,但老赵看到她和那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在卖牛奶的货架前说话,而且她手上提的袋子是万家福超市的,不是新华书店的。

他又想起银行账户里消失的那两万块钱。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周志远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他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林小禾,她吃得很认真,偶尔给子轩夹菜,偶尔说一两句在学校听到的趣事,气氛温馨得不像有暗流在涌动。

饭后,林小禾洗碗,周志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那些碎片信息。他想去翻那个棕色笔记本,但林小禾就在厨房里,随时可能出来。他又想直接问她,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他害怕听到的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老周发来的微信,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钓鱼。他回了个“改天吧”,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林小禾擦着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说:“看什么啊,一天到晚看新闻,不腻吗?”说着换到了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笑声很假。

周志远忽然侧过身子,看着林小禾。他的目光很直接,直接到林小禾有些不自在,侧过脸来问他:“你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小禾,”周志远斟酌着措辞,“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林小禾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甚至笑了,笑得很自然:“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你工作压力太大了,”林小禾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温热的,“厂里是不是又有什么检查?你呀,就是太认真了,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周志远没再说什么。他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看到一个小品演员在台上摔了个跟头,观众笑成一团。他觉得那跟头摔得很疼,他不明白笑点在哪里。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小禾说她累了,先去洗漱睡觉。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志远注意到她的拖鞋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右脚穿着左脚。她没有察觉,就这么反着走进了卫生间。

周志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慌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她心里有事,所以她才会连拖鞋都穿反。林小禾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她的慌张就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里,只要他愿意去看,就能看到。

那晚,周志远又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他试着把自己的发现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试图找到一种合理的、不伤人的解释。也许那两万块钱是借给了某个急用钱的亲戚,林小禾不好意思跟他说。也许那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是她的老同学,偶然在超市遇见了,聊了几句。也许那个棕色笔记本里写的是她的减肥日记或者读书笔记,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想说服自己,这些也许每一个都是真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畜无害的真相。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

因为他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林小禾撒谎时耳根会红。她可以对着镜子练习一百遍,可以编出一百个滴水不漏的理由,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耳朵。那抹红色出卖了她,像一个无法抵赖的签名,印在每一个谎言上面。

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无数遍,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因为怕。他怕一旦问出口,那张维持了十三年的窗户纸就捅破了,那些藏在纸下面的东西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生活冲得七零八落。他怕失去林小禾,他怕子轩没有完整的家,他怕自己变成一个被人同情的失败者。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继续观察,像一个懦夫一样躲在暗处,等待一个他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真相。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

在这两周里,周志远变成了一名业余侦探。他开始留意家里的一切变化,茶几上的零钱减少了多少,冰箱里的食物消耗速度是快是慢,林小禾出门的次数有没有增加,接电话的时候是不是会刻意压低声音。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一笔一笔地记着。

林小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变得更加小心了,接电话的声音压得更低,出门的次数也减少了。有好几次,周志远觉得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就像隔着一层薄纱生活,看得见彼此的身影,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变化发生在那周周五的晚上。

那天周志远加了会儿班,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他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黑着灯,没有人。林小禾不在,子轩也不在。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小禾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他坐在沙发上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点半,八点,八点半。他开始坐立不安,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走,时不时地趴到窗户上往下看,楼道里始终没有人上来。

他想出去找,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林小禾没有朋友,至少没有一个她会主动去见的朋友。她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数:娘家、超市、学校、菜市场。他先给岳母打了个电话,岳母说小禾下午打过电话说周末要回去吃饭,但没说别的。他又给子轩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班主任说子轩下午放学就被家长接走了,是妈妈来接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里断掉了。

周志远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再翻回来,发现了一件让他更加不安的事情——他不知道任何林小禾朋友的电话,因为林小禾根本没有朋友。自从嫁给他以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和子轩,她所有的社交关系都萎缩到了这个一百平米的房子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他终于坐不住了。他抓起车钥匙,穿上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林小禾走路的声音,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重一些,大概是年轻时崴过脚留下的习惯。

门开了,林小禾提着一个大袋子站在门口,子轩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嘴角全是巧克力色的奶油。

“爸!”子轩叫了一声,“你怎么不开灯?”

周志远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光线的突然涌入让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林小禾,她的脸有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她手里提的袋子印着“大润发”的标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去哪里了?”周志远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去大润发了,”林小禾换了鞋,把袋子放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口气,“子轩说想喝酸奶,大润发那边打折,我就带他去了。怎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周志远撒了个谎。他还没有吃,但他不想说,因为他不想让林小禾觉得自己在等她。

“冰箱里有剩菜,你要是没吃饱我去给你热一热。”林小禾说着就往厨房走。

“不用了。”周志远叫住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按了几下,露出一个懊恼的表情:“没电了,出门的时候忘了充电。你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表情也恰到好处地配合着。但周志远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没有看他。而且,她的耳根又红了。

他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进卧室,把自己关在里面,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像一个沉思者在思考人生的终极问题。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耳朵在嗡嗡地响,像坏掉的收音机发出的白噪音。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烟盒,想起林小禾不让在卧室抽烟,又把手缩了回来。他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是林小禾三年前买的,欧式风格的,花里胡哨的,他一直觉得丑,但从来没说过。现在他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没那么丑了,或者说,丑不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曾经拥有一个可以随意吐槽这盏灯的人,而现在,他觉得那个人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碎片信息又开始自动拼凑。超市,蓝色夹克的男人,消失的钱,棕色笔记本,关机的手机,红色的耳根。它们拼凑出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具体到他几乎可以看到林小禾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的场景。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拉上了岸。

那个夜晚,周志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等了。他不能再让这些怀疑像蛀虫一样啃噬他的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疯掉的。他要找到那个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它会有多痛,他都要把它挖出来,摊在阳光下,看一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

第三章 假装上班

周志远选了一个星期三。

星期三是工作日,不是周末,林小禾不会带子轩出门。星期一和星期二他需要处理一些厂里的急事,走不开。星期四有个客户要来验厂,他必须到场。星期五他又担心林小禾会有什么别的安排。算来算去,星期三最合适。

那个早晨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六点四十五,闹钟响了。周志远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半分钟,然后起床去卫生间洗漱。他刷牙的时候,林小禾也起来了,披着外套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就响起了燃气灶点火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些声音和气味周志远再熟悉不过了,它们日复一日地重复,像一首写满日常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按部就班,从不出错。但今天,他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他听到的是告别,是终结,是一段平静生活的最后倒计时。

吃过早饭,他换上工作服,把手机、钱包、保温杯一一塞进公文包。子轩已经背着书包出门了,初一的学生七点二十要到校,走得比他还早。林小禾送他到门口,像往常一样帮他把领子翻了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周志远看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下楼,发动汽车,驶出了小区。

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工作日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没有去开发区。他把车开到建设银行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然后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等了十分钟。他需要确保林小禾认为他已经走了,不会折返回去拿什么落下的东西。

十分钟后,他下了车,锁好车,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建设银行到他家的小区大概有八百米,走路十来分钟。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卖早点的铺子还没收摊,油条在锅里炸得金黄,豆浆冒着热气。理发店刚开门,老板娘在门口扫地,穿着粉色的工作服,头发染成了紫色。修自行车的王老头已经摆好了摊子,正在给一辆电动车补胎。

这些场景周志远每天都能看到,但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模糊而又遥远。

他在小区的消防通道前停下来。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围墙,一头通往小区内部,另一头通往外面的马路。巷子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沙发和一堆建筑垃圾,平时很少有人来。他上次发现这个位置是在两年前,那时候家里漏水,他顺着水管找到了消防通道,意外发现这里是个绝佳的隐蔽点。

周志远闪身走进了巷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林小禾一般会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出门,这是他观察了两周得出的结论。他需要在这里等至少四十分钟。

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长着青苔,地面上有积水。周志远蹲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跳过,轻巧得像一阵风,眼睛里闪着绿色的光,警惕地打量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另一边的墙头。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被感知到。周志远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重复了好几次。他想给老赵发个消息说今天不去厂里了,但又觉得多此一举。他在微信上跟车间主任请了一天假,理由是说家里有事,对方回了个“好”,多一个字都没有。

终于,八点四十分,他看到了。

林小禾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还化了妆——周志远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是红的,脸上比平时白了一些。她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包,那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他给她买的,三百多块钱,她一直舍不得背,说是要留着重要场合再用。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林小禾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了。万家福超市在那个方向,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周志远等她走出去大约两百米远,才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她发现,但又不敢离得太远,怕跟丢了。

他像一个蹩脚的私家侦探,躲在行道树后面,藏在公交站牌后面,假装停下来系鞋带。他从来没有跟踪过任何人,动作生硬而又笨拙,好在林小禾一直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到了万家福超市门口,林小禾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周志远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门看着她消失在了货架之间。他犹豫了几秒钟,决定不跟进去了。超市里面人太多,容易被发现,而且他不需要知道她在里面买了什么,他需要知道的是她出来以后要去哪里,去见谁。

他把目光投向超市旁边的那个ATM机,就是林小禾取走那两万块钱的地方。ATM机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空烟盒和几个烟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周志远盯着那个烟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踢到了路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林小禾从超市出来了。

她手里没有提超市的袋子。

这个发现让周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去超市,却什么都没买,这说明超市根本不是她的目的地,她只是路过,或者她在等什么人。他想起老赵说的话,说林小禾和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在超市里说话,也许他们约好的见面地点就是这里。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右走了。那条路通往老城区,路两边有很多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铺,有理发的、修鞋的、卖五金杂货的,还有几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这条路周志远很熟悉,他小时候就在这一片长大的,每条巷子每个拐角他都记得。

他继续跟着,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咚咚声,像有人在擂鼓。

林小禾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但时间久了,颜色褪得斑斑驳驳,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楼下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拴着,一拉就开。

周志远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小禾拉开铁门,走了进去。周志远在巷口等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到楼下,侧耳听了听楼道里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三楼停住了,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关门声,一切归于安静。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老旧居民楼。三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车座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大概是建筑垃圾,袋口露出来一些碎砖头。

周志远在那栋楼前站了将近十分钟。

他想上去,想敲开三楼那扇门,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他害怕了,他真的害怕了。他害怕门打开之后看到的画面,会像一把刀一样,把他这十三年的婚姻剁成碎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也许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也许三楼住的是林小禾的某个亲戚,也许林小禾只是来帮人打扫卫生,也许一切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这些“也许”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一切正常,林小禾没有必要撒谎,没有必要偷偷摸摸,没有必要在他面前红了耳根。

他决定上去。

但他不打算敲门。他决定在楼道里等着,等她出来,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这个决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贼,蹲在别人家门外,偷窥别人的隐私。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回不了头了。

他轻轻拉开铁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墙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全是锈,摸上去粗糙得硌手。

他轻手轻脚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一楼,二楼,到了二楼半的拐角处,他停了下来。从这里再往上走半层,就是三楼。他靠着墙壁站好,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三楼的那扇门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是林小禾的声音,但隔着一道门和半层楼梯,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还有一个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砂纸擦过木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听起来像是在争论什么。

周志远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得钻心,但他完全没有感觉。

那个男人的声音,他认出来了。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的主人。那个声音他听了将近三十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到过,在他整个成长过程中反复出现,熟悉到像他自己的心跳一样。那是他的父亲,周德茂的声音。

可是他的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应该已经不在了。

创作声明

本文由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