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广西防城港的地图,把目光挪到中越边境最西南的那一角,能看到三个小点——巫头、万尾、山心。这三块加起来才二十平方公里出头的弹丸之地,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上几乎找不着,可它的来历比绝大多数大省的故事都曲折。
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聊的"京族三岛"。我把这片地方称作"曾被越南拖着不还的中国领土",不是博眼球,是有史可据。
从北宋边界变更开始,这片海岛连同周边一带就成了越南的一块"飞地",越南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永安州",一管就是好几百年。直到晚清的一纸划界条约,这三个岛才重新挂上中国的牌子。
更稀奇的是岛上的人。京族在我国五十六个民族里头是独一份的存在——人数只有三万出头,是唯一以海为生的海洋民族,语言跟越南主体民族越族同源,节庆礼俗也有八九分相似,可他们牢牢扎根在中国这一边的土地上,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特殊民族"。
回望这块土地的来龙去脉,得先把"拖着不还"这四个字的分量讲清楚。秦始皇南征百越,设立交趾郡的时候,这一带就已经划入中央王朝的疆域。
后来交趾自立,演变成今天的越南,而广西沿海这一线仍归中原管辖。问题出在北宋。
1052年侬智高起兵反宋,北宋调狄青南下平叛,邕州城被越南方面攻破,知府苏缄全家自焚殉国,城内被屠数万人。宋朝虽然反击,却没把越南打趴下,宋神宗为了息事宁人选择和谈,划界时把京族三岛一带划给了越南。
这一划,就是漫长的"漂泊史"的起点。到了郑阮纷争年代,越南北方进入"四足鼎立"的乱局。
这片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着数千京族渔民,因为人口和管辖关系一直没归还中国,而是作为越南的飞地存在,名字就叫"永安州"。这种"国中之国"式的飞地结构,听着别扭,却实打实存在了几百年。
特别要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错误说法。网上不少自媒体写"越南拖着八百年",把京族迁徙的时间也算进去,混淆了两件事。
京族祖先大约在公元16世纪初陆续从越南涂山等地迁移来华,在澫尾村的乡约里有"先祖父洪顺三年从涂山漂流到此,立居乡邑"的记载。洪顺三年也就是公元1511年,相当于明武宗正德六年。
也就是说,京族人在三岛定居只有五百年出头,不是八百年。据京族刘、阮二姓追述,他们的祖先原本住在越南吉婆,后来迁到涂山沿海打鱼,有一次追捕鱼群来到今广西东兴市巫头岛,见此处荒无人烟、渔场不错,便定居下来。
所以严格讲,越南"拖"的是土地,京族"漂"的是族群,两条线索得拆开看。土地归属的悬而未决,硬生生拖到了十九世纪末才解开扣。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国企图借道越南北上,清军在冯子材带领下打出了镇南关大捷,法军没占到便宜。这一仗虽然没保住越南宗主权,倒为中国争来了边界谈判的筹码。
清光绪十三年五月初六,也就是1887年6月26日,《中法续议界务专条》签订。条约明确写道:"广东界务,现经两国勘界大臣勘定边界之外,芒街以东及东北一带,所有商论未定之处,均归中国管辖"。
江平、黄竹这些越南飞地连同京族三岛,至此一并划回中国版图。法国人把近代国界概念带到越南,1886—1887年与清廷签订《中法界务专条》等条约,明确了中越1200余公里的陆地边界。
中越依约交换部分领土,京族三岛一带的越南飞地、分茅岭以北被划入广东廉州府,居住在飞地的3000多名京族渔民由此成为大清臣民。这一笔,把一桩拖了几百年的烂账给清了。
晚清这种割地赔款的年代,能从谈判桌上拿回一片"飞地",已经算稀罕事。这背后的逻辑也不复杂——法国要做北部湾的航运生意,不愿留下中越之间的领土争议给自己添堵,索性把这块地"还"个清白,换中国在通商上的让步。
客观上促成了京族三岛的回归。岛上的京族人对换主子这事,起初反应平淡。
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长期统治和剥削下,京族人民过着饥寒交迫、毫无政治权利的痛苦生活。日子苦得没工夫琢磨国籍问题,能多打几条鱼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但接下来一桩事,让这群人对"祖国"两个字有了真切感受。中法战争期间,澫尾、巫头等地的京、汉各族数十人,在尾村京族杜光辉率领下毅然参加了"黑旗军",站在抗击法国侵略者的前列。
当法国侵略军踏进江平京族地区,京族人民和汉族人民一起组成"江平抗敌义军"奋勇迎敌。这种共同抗敌的经历,把京族人和这片土地的命运彻底拧到了一起。
这是一种用几代人时间才焐热的国家认同。新中国成立后的安排更是关键一步。
1952年,为解决制约广西经济发展的出海口问题,广东省的钦州(包括京族三岛)、北海被划归广西,这里是中国京族最集中分布的地区。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完成,中国越族总计6596人,规模虽小,却是中国最早确认的30余个少数民族之一。
1958年这个民族被定名为京族。为什么叫"京族"不叫"越族"?据说是因为该民族最早居住在越南古都升龙也就是今天的河内周边。
京族三岛本来是由海水冲积而成的沙岛,与大陆距离很近,退潮时可徒步往来。上世纪70年代,一场人工围海造田运动,把三岛与大陆连为一体。
从此海岛变半岛,物资人员进出都方便了。再说一桩需要澄清的事。
坊间盛传的"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收复京族三岛",其实是把京族三岛跟另一个地方搞混了。
越南战争期间,1965年,中国为中越两国抗美援越共同目标,将位于广西钦州地区、"京族三岛"东侧的白龙尾半岛(今名:江山半岛)租借给北越,建一个雷达站,以便提前侦查到美国军机。借出去的是白龙尾半岛,跟京族三岛是两码事。
这个雷达站在1979年中越边界冲突后才收回。京族三岛从1887年回归之后,主权一直牢牢攥在中国手里,没再丢过。
把这段历史摆清楚,才不会被某些自媒体的胡编乱造带偏。回到岛上看现状。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里,京族人吃过苦头。
"三岛"一度"以粮为纲",围海造田,大力发展农业,可沿海地区自然条件有限,粮食产量一直不高,多年来"吃粮靠返销,花钱靠贷款",生活很苦。
改革开放以后,渔业生产和销售政策放开了,海洋民族又重新回到海上,如今万尾岛上农业已经完全退出京族的生产活动。边贸是另一个翻身的台阶。
1989年,随着中越那段不愉快历史的结束,中越边境贸易渐渐活跃起来,京族人与越南同胞同族同源,有语言互通的优势,在边贸互市中如鱼得水,很多人发了家。京族人均收入在全国少数民族中位居前列。
京族哈亭位于广西防城港东兴市江平镇京族三岛,是京岛风景名胜区(国家4A级景区)的核心景点之一,2025年数据显示该场所年接待游客量突破5万人次。最有意思的是中越两边京族的互动。
越南芒街市长尾区每年也会举办哈节,传统仪式与万尾哈节相似。两地缔结"友好村"11年来,哈节已成为双方重要的交流活动之一,双方在此节日期间互派代表参访交流。
7月3日,一年一度的东兴京族哈节在广西防城港东兴市万尾村举办,上万名游客和当地京族群众,以及受邀参加盛会的越南边民一起,体验庆祝丰收的盛会。京族非遗美食长桌宴、中越独弦琴交流音乐会、京岛夏季村晚等活动陆续展开。
今年的哈节预计在7月底如期举办,又会是一波跨境人流的高峰。讲到这里,得把时间拉到2026年的当下。
今年4月发生了一件大事,把京族三岛所在的这条边境线再度推上了战略前台。2026年4月14日至17日,越共中央总书记、越南国家主席苏林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访问期间双方达成一系列重要共识,签署联合声明,推动构建更高水平具有战略意义的中越命运共同体。这份联合声明里有几句话特别值得京族三岛的居民留意。
双方将继续发挥中越陆地边境口岸管理合作委员会机制作用,加快友谊关—友谊、浦寨—新清货运专用通道智慧口岸建设,视情在东兴—芒街等符合条件的其他口岸推广,提升智慧海关"软联通"。
东兴—芒街口岸的智慧化升级,等于把京族三岛后院的这条贸易大动脉再拓宽一截。支撑这条动脉的,是这两年加速推进的西部陆海新通道。
2025年广西海铁联运班列开行超1万列,北部湾港集装箱吞吐量突破1千万标箱,西部陆海新通道如期基本建成。崇左至凭祥高铁已建成通车,平陆运河即将建成通航。
京族三岛所在的防城港,正是这条大通道的关键出海口之一。平陆运河这事,对京族三岛意义不小。
一条新通道把南宁、钦州、防城港和北部湾彻底打通,京族三岛从原先的"边境角落"摇身一变成了通道经济的前沿节点。岛上的渔家乐、海产品养殖户、跨境电商,未来几年都能从这条河里分到一杯羹。
这不是空口画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流账本。我的判断是,京族三岛的真正价值,已经远远不止那二十平方公里的物理面积。
中越两国2026年高调推进命运共同体建设,京族三岛恰好站在这条合作链的第一环。往深处看,京族这个民族本身就是一份独特的外交资产。
中国通过几十年扎实的民族政策,让一个跟邻国主体民族同源的族群在自己境内安居乐业、生活水平拔尖,这种"软实力"展示对越南、对整个东南亚都是直观的。
北部湾是中国南海舰队向南拓展的腹地,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出海口,也是与越南海上划界协议的样板水域。中越两国在北部湾的划界合作,是少有的成功案例,京族三岛的边境管理则是这套合作机制最末梢、最具体的落点。
当然,越南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国家在南海问题上跟中国有分歧、跟美国和日本走得近、玩"竹子外交"早已不是新鲜事。
2026年越共十四大就要召开,新一届领导班子的对华政策会不会有微调,是未来一两年值得盯紧的变量。京族三岛这片"前哨阵地"既是合作的桥头堡,也是斗争的瞭望塔,两手都得硬。
至于台湾地区,岛内某些势力近年炒作所谓"南向"战略,企图通过东南亚转移对大陆的依赖。可中越两国在西部陆海新通道、RCEP框架下的深度捆绑,恰恰把"南向"的空间挤压得越来越窄。
京族三岛这种边境节点,每天上演的是真金白银的跨境合作,比台湾地区相关部门那些纸面规划要实在得多。站在2026年6月的万尾金滩往海里望去,过去的旧渔船早已被现代化的远洋作业船和接待游客的快艇取代,远处则是密密麻麻的中越货轮。
这块土地用自己的存在,给"特殊"两个字下了一个最饱满的注解——它特殊在历史的曲折,更特殊在今天的从容。如果有机会,建议各位真去万尾、巫头、山心走一趟。
看看哈亭里红柱朱檐,听听独弦琴一根弦能拉出几十种音色,尝尝京族的风吹饼和鲶汁,再到中越界河北仑河边上眺望一眼对岸的越南芒街。
你会明白,那段"被拖着不还"的屈辱与那场"回归祖国怀抱"的庆典,都没有走远,它们就活在京族人今天的一蔬一饭、一弦一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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