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明的街头,有个卖米糕的妇人。她总是挎着竹篮,步行四十五分钟到冠生园糕点铺寄卖,篮子里装着用七成大米、三成糯米蒸出来的“定胜糕”。她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自称姓韩,但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是清华校长梅贻琦的夫人韩咏华。
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传奇——一位掌管着数百万美元庚子赔款基金的大学校长,妻子却要隐姓埋名卖糕养家。但这就是梅贻琦真实的人生。
1931年冬天,梅贻琦出任清华大学校长。上任第一天,他就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宣布放弃所有校长特权。家里佣工的工资自己付,电话费自掏腰包,学校每月供应的两吨煤不要,校方配的专车,夫人只能顺路搭车,绝不许办私事。他连起草报告都用废纸反面。当时清华的庚款基金雄厚,光是美国退还的赔款,从1909年到1940年分32年退还,总额超过2800万美元。这笔钱专门用于清华办学和派遣留学生,梅贻琦就是这笔巨款的管理者之一。
抗战爆发后,清华、北大、南开西迁昆明组建西南联大。物价飞涨,教授们的生活陷入困境。梅贻琦和普通教授一样租住简陋民房,吃的是白饭拌辣椒,偶尔一顿菠菜豆腐汤,全家就很满意了。他的月薪只能维持三个星期的家用,后来甚至只能维持两周。家里四个孩子在联大读书,他却从不让他们领取政府发给联大学生的补助金。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韩咏华本是天津“八大家”之首的千金小姐,此时不得不放下身段。她跟潘光旦教授的夫人学做上海式米糕,取名“定胜糕”,寓意抗战一定胜利。每天她挎着竹篮去寄卖,有人劝她把炉子搭在店门口现做现卖,她连连摆手:“不行啊,要是让别人知道,总有些不体面。”可纸包不住火,梅校长夫人卖糕的事还是在昆明城传开了。
最让人动容的是,这位校长还曾亲自帮妻子看摊子。一天临近上课,梅贻琦却迟迟未到。上课铃响过,他才气喘吁吁跑进来。学生递上一杯水问:“老师,您去哪了?”梅贻琦擦着汗说:“我内人去进货了,让我替她照看糕点摊,七点半还没回来,我就赶紧丢下摊跑过来了。”
1948年后,梅贻琦赴美管理清华庚款基金。这笔基金当时由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代管,本金约300万美元。他给自己定的月薪只有300美元,和受庚款资助的留学生一样。国民政府曾要求他将薪水上调至1500美元,被他坚决拒绝。夫人韩咏华来美后,只能去盲童学校打工看孩子,直到66岁不得不退休。
1962年,梅贻琦病逝于台北。他没有留下任何遗产。秘书整理遗物时,从他病床下找出一个从不离身的旧手提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几本账目,清清楚楚记录着清华基金十几年的每一笔收支,分毫不差。这个皮包他随身带了十七年,从北平到昆明,从大陆到美国,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等打开时,大家都怔住了:箱子里保存的是清华庚款账目,一笔又一笔,分毫不差。
他去世时,连住院的医疗费都付不起,丧葬费是学生们凑的。这位掌管百万美元基金的校长,口袋里没有半毛钱私产。
梅贻琦常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他一生践行这句话,把每一分钱都用在聘请大师、培养学生上。西南联大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八年时间里培养出了2位诺贝尔奖得主、4位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8位“两弹一星”功勋、171位院士。而他自己的家人,却在为最基本的生存挣扎。
那只旧皮包里的账本,如今已成传奇。它记录的不仅是一笔笔财务往来,更是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风骨——手握巨款而分文不取,身处高位而甘守清贫,这才是真正的“终身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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