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如果有人能拦住刘贵夺，告诉他"别上船，上去就回不来了"，他会信吗？
大概率不会。
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黑龙江老家那栋盖了一半的砖房，还有谈了三年、等着他攒够彩礼就过门的姑娘。他算过账，按公司说的一年四万五保底，再加上钓鱿鱼的提成，两年下来，房子能封顶，媳妇能娶进门，日子一下子就亮堂了。
2010年12月27日，山东石岛港寒风刺骨。33个男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登上了"鲁荣渔2682号"。没人回头，没人犹豫，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去捞金的。
甲板上，有人掏出啤酒碰杯，有人拍着胸脯说自己在海上混过多少年，命硬得很。刘贵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165条烟。他给身边每个人都递了一根，眯着眼笑："海上苦，别的能省，这口烟不能亏了自己。"
谁也想不到，229天后，这些烟还没抽完，船上的人已经没了大半。剩下的活人，只能用麻袋来装同伴们留下的遗物。
现在回头看，鑫发水产公司开出的条件，简直是为这些走投无路的人量身定做的陷阱。
2010年，内陆农民工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攒下两万块就已经算不错了。而鑫发水产的招聘启事上写得明明白白：远洋鱿钓工，保底年薪四万五，每钓一吨鱿鱼额外提成四百块。管吃管住，来回路费报销。
这哪里是招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所以你看报名的都是些什么人：辽宁抚顺的退伍兵，丹东被黑中介骗光了钱的民工，吉林长春刚刑满释放、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还有五个只会说蒙语、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内蒙牧民。最扎眼的是那个25岁的大学生马玉超，戴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上船的时候包里还塞着几本考公务员的复习资料。
这33个人，没有一个有正规的海员证。公司的人拍着胸脯说："没事，我们都安排好了，这年头是人都得给口饭吃。"
他们信了。没人知道，这句听起来无比温暖的话，其实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出发前一晚，船上出了一件怪事。姓严的厨子突然疯了，攥着一把菜刀从船头跑到船尾，声嘶力竭地喊："杀人了！都会死的！一个都活不了！"
他从晚上八点一直喊到凌晨十二点，嗓子都喊哑了，把好几个船员吓得脸色发白。船长李承权不耐烦了，上去就是一耳光，让大副连夜把人拖下了船，临时换了一个姓夏的厨子上来。
夏厨子兴高采烈地接过了菜刀。他不知道，自己顶的是一个被死神标记过的位置。他更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这艘船上第一个死去的人。
出海头一个月，风平浪静。
刘贵夺很快就成了船员里的核心人物。他当过兵，力气大，干活不要命，第一个月就钓了一万三千多斤鱿鱼，比别人多一倍还多。谁拽不动网了，他二话不说搭把手；谁被船长骂了受了委屈，他递根烟，陪着骂两句。黑龙江和辽宁来的船员，自然而然地都围在了他身边。
另一边，船长李承权、大副温斗带着一帮山东本地人，靠着亲戚和老乡关系，牢牢把持着船上的管理权。还有那五个内蒙人，只听他们的头头包德的话，平时用蒙语交流，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自成一个封闭的小圈子。
剩下三个落单的：戴眼镜的大学生马玉超，拖着一条残腿、想挣点卖命钱给儿子治病的崔勇，还有老实巴交、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段志芳。这三个人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立，谁也不得罪。
你看，才四十天，一条不到四十米长的渔船上，就硬生生分裂出了三座孤岛。在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站错了队，就等于提前把自己推到了船舷之外。
矛盾的爆发，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不知道是谁先翻出了那份藏在抽屉最底下的正式合同。大家凑在一起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公司之前口头承诺的"一年四万五保底，外加四百块一吨提成"，全都是假的。真正的合同上写着：每人每年必须完成18吨鱿鱼的捕捞任务，才能拿到那四万五。如果完不成，每斤鱿鱼只给两毛五分钱。
按这个算法，就算你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累死在甲板上，一个月撑死也就挣两千块钱。连刘贵夺带来的那165条烟钱都不够。
刘贵夺当时就炸了。他带着几个人找到船长李承权，要求按原来的承诺执行，要么现在就结工资，掉头送他们回家。
李承权的反应异常平静。他承认合同确实和口头说的不一样，但回家这件事，想都别想。
"你们没有海员证，都是黑工，"李承权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我不发话，哪条船敢接你们？就算我现在把你们扔在海里，也没人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锁，把所有人的退路都锁死了。
在这片远离陆地的大洋上，船长就是皇帝。他不让你走，你就哪也去不了。你的手机没有信号，你的呼救没人能听见，你的身后不是海岸，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后来幸存者段志芳回忆说，那段时间船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刘贵夺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大连帮的人开始偷偷破坏船上的设备，有人把救生筏的绳子割了个口子，有人往发动机里倒沙子。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了。
2011年6月16日，第一刀，终于捅了出去。
导火索是那个新来的夏厨子。这个人平时就爱拍船长的马屁，仗着有李承权撑腰，对其他船员颐指气使。之前他因为一点小事和刘贵夺的小弟姜晓龙吵了起来，逼着姜晓龙当众给他下跪道歉才罢休。
现在双方因为合同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夏厨子又跳了出来，拎着菜刀站在船长身边，指着刘贵夺一伙人骂："你们这群穷鬼，不想干就跳海去！"
姜晓龙没有给他第二次嚣张的机会。
他绕到夏厨子身后，手里的尖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后背。紧接着是钢管，狠狠砸断了他的左腿。最后两刀，一刀扎进胸腔，一刀割破了脖颈动脉。
鲜血喷溅在甲板上，很快就被海水冲刷干净。
第一个人死了。
船长李承权黑着脸，指挥几个船员把夏厨子的尸体抬起来，扔进了海里。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他是失足落水淹死的。谁再多嘴，谁就下去陪他。"
那一刻，船上所有的人都被上了最残酷的一课：在这条船上，人命不值钱。人死了，可以随便扔到海里喂鱼，而活着的人，会乖乖闭嘴。
刘贵夺当过兵，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从第一个人被杀死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开始，"杀人可以被容忍"这条最可怕的规则，就已经取代了所有的法律和道德，写进了这片海域的空气里。
他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马玉超，问了他一个问题："我们是黑工，没有合同，没有证据，等两年上岸了去打官司，能要回工钱吗？"
马玉超推了推眼镜，手一直在抖。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刘哥，我们连出海证都没有，法院根本不会受理。"
没有法律保护，没有退路，没有外援。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的时候，刘贵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劫船。
劫船计划，在一天之内就完成了。
刘贵夺先把船长李承权骗进控制室，几个人一拥而上把他绑了起来。然后他让黄金波和王鹏把船上所有的定位系统和通讯设备拆了个稀巴烂。
从这一刻起，"鲁荣渔2682号"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姜晓龙拿着刀守住了舷梯，内蒙人包德和双喜藏在舵楼的阴影里。刘贵夺打开了船上的高音喇叭，放起了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音乐声大到能盖住所有的惨叫和呼救声。
大副温斗第一个被骗了过来。他刚推开舵楼的门，包德手里的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紧接着是温斗的弟弟温密，然后是二副王永波。管理层被清理干净了，接下来是那些平时和船长走得近的船员。
十二人间的宿舍里，岳鹏和刘刚被先后叫了出来，乱刀捅死，直接抛尸海里。那个曾经告过密的薄福军，被拖到甲板上，刘贵夺对小弟们说："让他手上沾点血，问问他有没有银行卡，没有就直接扔下去。"
薄福军被捅倒在血泊里，还在苦苦哀求。刘贵夺看都没看一眼，抬脚就把他踹进了海里。
那个晚上，刘贵夺一伙人连杀了九个人。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杀戮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清点人数，才发现那个25岁的大学生马玉超，不见了。
全船上下都找遍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
刘贵夺当场就暴怒了，他红着眼睛吼："谁动了他！他是我的人！"
没有人承认。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马玉超到底去了哪里。他可能是受不了这种恐怖，自己跳海了；也可能是在混乱中被误杀，尸体被偷偷扔了下去。
这个曾经怀揣着公务员梦想的年轻人，最终连一具尸骨都没能留下。
你以为屠刀到这里就放下了吗？没有。这才只是开始。
劫船之后，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开了一个会。有人想赶紧开船回家，有人怕上岸就会被枪毙，还有人开始盘算，怎么把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一个个处理掉。
怀疑像病毒一样在船上蔓延。今天你和谁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就可能被当成叛徒。今天你站错了队，明天你就会被扔到海里。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这条船又经历了三轮惨无人道的屠杀。
有人被绑起来严刑拷打，逼问银行卡密码，密码问出来之后，立刻就被扔进了海里。有人被威胁"手上不沾血就别想活"，被迫拿起刀捅向自己的同伴，以此作为投名状。有人在睡梦中被摸到床前，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33个人的渔船，最终被日本海岸警卫队救起的时候，只剩下了11个人。
22条鲜活的人命，永远沉在了太平洋的深海里。
案子判了。11个幸存者全部被判处刑罚，其中5人被判处死刑。
杀人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答案。
这33个出海的男人，没有一个天生就是杀人犯。他们上船之前，想的不过是盖个房子，娶个媳妇，给孩子攒点学费，给老人留点养老钱。他们都是最普通的打工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是谁把他们变成了屠夫？
是那份精心设计的假合同，断了他们的活路；是黑工的身份，断了他们的退路；是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一点点掐灭了他们的理性；而第一次杀人没有受到惩罚，则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道德底线。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在这场轰动全国的惨案里，那个始作俑者——鑫发水产公司，几乎是隐形的。
船是公司的，人是公司招的，假合同是公司拟的，黑工是公司默许的。可船一出事，人一死，所有的责任，似乎就都只属于那些拿起刀的人了。
公司只是象征性地赔了点钱，然后继续招着下一批渴望挣钱的农民工。下一艘"鲁荣渔2682号"，随时都可能再次驶出港口。
制度把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塞进了一条铁壳船，然后关上了所有的门。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不在乎。
如果当年你也在石岛港，听到那个疯厨子撕心裂肺的喊声，你会转身走下那条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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