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封的家书拆开时，林素娘手里的绣针， 直直扎进了指尖。
殷红的血珠滴在素白的宣纸上， 晕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元至顺年间，滇黔苗岭的云绣寨。
寨子藏在青山绿水间，家家户户的女子 都会苗绣，林素娘是寨子里绣得最好的。
她绣的蝴蝶能引来蜜蜂，绣的锦鸡 像要从布上飞下来，寨子里的人 都叫她“绣仙娘”。
三年前，寨子里来了个逃难的穷书生， 叫顾砚秋。
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靠给人抄书换口饭吃。
林素娘见他老实本分，又勤奋好学， 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他。
婚后，顾砚秋一心读书，家里的 所有开销，全靠林素娘没日没夜地 绣活来维持。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火塘边 绣帕子、绣荷包，一直绣到深夜， 眼睛都熬花了。
顾砚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拉着她的手说：“素娘，等我 考上功名，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再也不让你受这份罪。”
林素娘笑着说：“我不怕吃苦， 只要你能有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
临走前，林素娘用自己攒了十年的 五彩丝线，绣了一对鸳鸯帕。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顾砚秋，说： “这帕子你带在身边，就当我 陪着你。
不管你考得怎么样，我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顾砚秋接过帕子，郑重地放进怀里， 发誓说：“我顾砚秋这辈子， 绝不会辜负林素娘。
要是我变心，就天打五雷轰。”
谁也没想到，顾砚秋这一去， 竟然一举夺魁，高中了状元。
消息传回云绣寨，全村人都 为林素娘高兴，说她苦尽甘来， 以后就是状元夫人了。
林素娘也高兴得睡不着觉， 每天都站在寨门口的大榕树下， 盼着顾砚秋回来接她。
可她盼了一天又一天，盼来的不是 顾砚秋的人，而是一封蜡封的家书。
家书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说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份尊贵， 和林素娘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他愿意给林素娘一百两银子， 作为补偿，让她另嫁他人，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林素娘看完信，只觉得天旋地转， 差点晕过去。
寨子里的人知道了，都替她抱不平， 骂顾砚秋是忘恩负义的陈世美。
林素娘的父母也劝她：“女儿， 这种负心汉，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拿着银子，再找个老实本分的人， 好好过日子吧。”
可林素娘摇了摇头，她不相信 顾砚秋会真的变心。
她觉得，他一定是在京城遇到了什么难处， 或者是被人蒙蔽了。
她没有要那一百两银子， 也没有哭闹，只是坐在火塘边， 拿出纸笔，给顾砚秋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没有一句指责，也没有一句哀求， 只有八句诗，每句诗的最后一个字， 都比别的字写得大一些。
写完信，她又找出当年那半块鸳鸯帕， 和信放在一起，托去京城的货郎 带给顾砚秋。
顾砚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府里 和同僚们喝酒。
同僚们都知道他家里有个乡下妻子， 经常拿这件事取笑他，说他一个状元郎， 娶个苗家绣娘，太丢身份了。
顾砚秋心里本来就有疙瘩， 被他们这么一说，越发觉得 林素娘配不上自己。
他拆开信，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信上写着： “寒窗共守十年灰， 枯灯织锦待君归。 彩线曾牵同心结， 帕上鸳鸯比翼飞。 莫道功名轻旧诺， 休将富贵忘柴扉。 若念昔日恩情在， 早遣归鞍接绣眉。”
顾砚秋一开始没在意，可看着看着， 他忽然发现，每句诗的最后一个字， 连起来竟然是：“灰归结飞，诺扉在眉”。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才明白过来，这是一首藏尾诗。
原来，林素娘把每句诗的最后一个字， 都故意写得偏了一点，连起来 正好是：“素娘等君归，莫忘旧时恩”。
顾砚秋的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拿起那半块鸳鸯帕，帕子上的 鸳鸯，还是当年林素娘一针一线 绣出来的，五彩丝线已经有些褪色， 但依旧栩栩如生。
他想起了在云绣寨的日子， 想起了林素娘每天坐在火塘边， 为他绣活的身影。
想起了她把仅有的一点粮食， 都留给自己，自己却啃野菜。
想起了临走前，她拉着他的手， 眼里满是不舍。
他又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誓言， 想起了同僚们的嘲笑，想起了 自己写的那封绝情的休书。
羞愧和愧疚，像潮水一样 涌上他的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酒杯 摔在地上，对着同僚们大声说： “我顾砚秋能有今天，全靠我妻子 林素娘的支持。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是我的结发妻子，这辈子， 我绝不会抛弃她！”
说完，他立刻收拾行装， 辞去了京城的官职，快马加鞭， 赶回了云绣寨。
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林素娘面前时， 林素娘正在火塘边绣帕子。
她抬起头，看到顾砚秋， 手里的绣针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绣着， 什么也没说。
顾砚秋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 “素娘，我错了。
我不该忘恩负义，不该写休书伤你的心。
你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林素娘放下手里的绣针， 扶起他，轻声说：“我知道 你会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从那以后，顾砚秋再也没有 提过回京城的事。
他在寨子里开了一间学堂， 免费教寨子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
林素娘则开了一间绣坊， 把自己的苗绣手艺， 教给寨子里的姑娘们。
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头发 都已经花白。
每天傍晚，人们都会看到， 顾砚秋陪着林素娘，坐在寨门口的大榕树下， 林素娘绣着花，顾砚秋在旁边给她读书。
他们的手里，各自拿着 半块鸳鸯帕，帕子上的鸳鸯， 在夕阳的照耀下， 显得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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